大快人心
坐在高位上的帝王說的話像蚊子嗡嗡嗡一樣飛來飛去,韶眠月實在不想坐在這裡,她對旁邊的美人招了招手。
“要是陛下尋我,你就說我家小花生病了,府裡的人要我回去陪著。”
身邊的美人點點頭。
她看了一眼前後左右的人都恭恭敬敬地低著頭。
拜拜了您嘞。
韶眠月找了一個眾人都沒有注意的當口,偷偷溜了出去。
“將軍?”她邁出汀河小築的大門,聽見身後有人喊自己,她回頭,還以為被人發現了。
沒想到是大總管。
“果然是你!”大總管手裡提著食盒,他環視四周小聲問:“陛下不是在裡面置酒設宴麼?您這是……”
韶眠月算是怕了他了,岔開話題:“你帶的甚麼?”
“噢噢,這是今天中午我給你送來的飯,他們都說陛下在裡面,”大總管皺著眉問:“難道陛下沒有管飯?”
韶眠月說:“做的沒有你的好吃!”
“那是,那是。”
大總管被她忽悠得找不到北,眼尾都挑著笑:“嘿,還是將軍有眼光!”
韶眠月揹著手,悠哉悠哉地踏上馬車:“走!”
“將軍偷偷溜出來真的不會有甚麼事嗎?”
能有甚麼事兒,她不在乎。
那人總不能把自己拉到午門砍了。
馬車搖搖晃晃,韶眠月頭挨著車廂,睡著的時候,對著車廂一點一點。
“咳!”
大總管這個時候算是反應過來她在忽悠自己,白了她一眼:“將軍你就欺負老實人。”
“哪有哪有。”韶眠月醒過來,調整了個姿勢。
車前的鈴鐺“叮鈴叮鈴”作響,她撩開簾子,和前面的馬伕換了位置:“我來駕車。”
“這……這怎麼成?”
“你別管她,她想做甚麼讓她去做就是。”大總管沉聲。
“是。”
韶眠月屈膝坐在前面,她身後的兩個人坐姿悠閒。
到了將軍府,她灑脫地把馬鞭放到了馬車上,輕巧往下一跳,對兩個人揮了揮手走進去了。
“年輕人就是身子骨硬朗。”大總管捶了捶自己的背,怎麼就一段路他就累成這樣。
“是啊。”車伕看著她好像不累的樣子,羨慕極了。
羅斬霜和烏朝庭迎了上來:“你回來怎麼這麼早?”
“我偷偷溜出來的。”韶眠月狡黠一笑,眼睛晶瑩透亮。
“小心他會發現,把你捉回去當苦力。”
韶眠月拍了拍羅斬霜的肩膀:“呸呸呸,話可不能亂說。”
幾個人還沒有穿過廳前的照壁,身後就有人來報:“將軍!將軍!有人來了!”
總不能這麼快吧?!
韶眠月站在原地就那麼看著那人。
“哎呦!將軍!陛下正在找您……”
她就那麼看著那人,甚麼話也不說,怪嚇人的。
“但是陛下說了!”那人被她的氣勢壓了三分,聲音低了下來:“將軍家的小花病了,那就得重視起來!”
“所以——陛下特意命老奴來關心韶眠月將軍!”
尷尬了,韶眠月臉上賠著笑,小花就是子虛烏有的東西,是她隨便掐的名字用來搪塞人的。
還有追她追得這麼緊。
她並沒有長出八條腿跑出城。
“不用不用!”她推。
“要的要的!”他拉。
公公聽帝王的命令而來,他可不敢有一點怠慢,恨不得把小花薅過來,左轉右轉看看到底是甚麼事兒。
但韶眠月就是捂著不讓他看。
“將軍!諱疾忌醫萬萬要不得!小花的健康就是老奴的使命,讓老奴帶著人去醫師那裡瞧一瞧。”
“保準藥到病除。”
韶眠月推脫:“不不不,她平日裡不怎麼聽話,還是不要給醫師添麻煩。”
“將軍啊——”公公意味深長:“莫不是是有甚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沒事的嘛,沒事的嘛!我晚上偷偷的。”
……
“我……”韶眠月被這人的軟磨硬泡給磨得沒有辦法了。
“將軍,方才不是烏朝庭說要出城置辦一些甚麼東西麼?將軍要不要跟著一起去?”羅斬霜在她後面放開了聲音說。
出城?烏朝庭心想自己怎麼不知道。
“那不行,那不行。”公公急了。
韶眠月不回南境不是因為不想回,而是回不去。
禁宮中的那位牢牢把控著她的行蹤,就像今天她只偷偷溜出去了一會,就讓他這把老骨頭追了過來。
要是哪天她偷偷溜出了城,那還不得把他這身老骨頭跑斷。
“城……咱能先不出嗎?”
看著公公都一把年紀了還像哄孩子那樣哄她們這群人。
羅斬霜有點愧疚,這是她臨時想出來的損招。
本來想著是轉移這人的注意力,沒想到竟然把這人給嚇著了。
“行。”韶眠月拍拍羅斬霜的胳膊。
“那好,那好。”公公替自己捏了一把汗,這群祖宗哦。
“那小花……”
韶眠月臉色很黑,咬著牙:“小花一會兒就好,我說的。”
“行,行……”公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將軍要是有甚麼事有老奴能幫上忙的,老奴必定萬死不辭。”
韶眠月嘆了口氣,對他揮揮手。
拂塵一甩,公公邁著小碎步,好像身後有甚麼厲鬼抓住他似的,跑得比誰都快。
他怕極了。
要是她一個不開心就要往城門外跑,那他可算是完啦!
韶眠月踩著庭院裡落下的金燦燦的銀杏葉送公公。
老頭兒坐上轎輦了還不忘把頭伸出來說:“將軍回去吧,不必送我。”
韶眠月只是點點頭,卻沒有動,目送著那頂小轎走到巷子的盡頭,直直拐了個彎兒,不見了。
公公放下手裡的簾子,攏著手裡的香囊:“外面是甚麼聲音?怎麼這麼嘈雜?”
小轎外的人聲音傳進來,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壓著:“回大人,是殷塵絕副將的囚車。”
“哦?”他撩開簾子,看到囚車上的殷塵絕已經不成樣子。
他突然想起來曾經那個入京騎著一匹烈馬笑容恣意的少年人,彼時他撚著一枝花,馬顛簸得讓花瓣簌簌掉到地上,贏得多少少女的青眼。
而今……整個人閉目躺在囚車上,雙手雙腳都被鎖鏈押著,身上皮開肉綻的,怕是想要活動都難。
“唉,終是造化弄人啊。”公公放下了手裡的簾子:“咱們走。”
“是!”
囚車和馬車相錯而過。
殷塵絕聽見公公的聲音,睫毛顫抖了一瞬,他,他來的方向似乎是將軍府。
他去找韶眠月幹甚麼?可是她受到了甚麼為難?
隨即他苦笑,這又與他何干,他是傷她最深的那個罪魁禍首。
一片葉子輕輕捱了挨他的手背,他掙扎著睜開眼,“將軍府”三個大字明晃晃嘲笑他。
“呼呼——”他動了動手指,撐起身子,看見了韶眠月。
扯出來一個慘淡的笑,他顫抖著雙唇,想要對她擠出來一個笑,牽動嘴唇。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殷塵絕動了動,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幹甚麼。
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幹甚麼呢!”囚車邊的人拿著鞭子抽了他一下,他痛苦地閉上了眼。
殷塵絕,你後不後悔。
他聽見自己這樣問自己。
每一個意志鬆懈的時刻,做出的傷天害理的選擇,這種結局不是你早就預料到的必然嗎。
你又在為此痛苦甚麼?
殷塵絕靠在囚車上,慢慢挪著扭回頭看了一眼,人早就不見了。
她厭惡他,他是知道的。
那人眼裡容不進沙子。
將軍府的銀杏葉越過牆院,輕飄飄落在地上,落在囚車裡,落在他的肩膀上。
“哼!將軍不想見到你是應該的,你以為你是甚麼?”
殷塵絕咬牙,下頷線條流暢,繃起一根根青筋。
“呦,你看,”囚車旁的侍衛輕輕碰了碰旁邊人的胳膊,低聲說:“你看那人。”
旁邊的人抬頭看過去,那人竟然……哭了。
“聽說兩人是師兄妹,如今走到這一步也是令人唏噓。”
“誰讓他通敵叛國還誣陷韶眠月將軍,死有餘辜。”
“快走!一會兒時間都到了。”
“走!”
兩個人不再討論,只是其中一個人往後看了看,看見他還是那個姿勢坐在那裡。
神色悲慼。
該!
他狀若無人地“呸”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恰巧能讓他聽見。
但是那人卻沒有任何反應。
囚車沿著定好的路駛向刑場。
秋天的天很高,很藍。殷塵絕被架上去摁著身子的時候掙扎著抬起頭,看著刑場外。
眼神急切。
他……他有話要對她說!
他張望著向遠處看,尋找著相似的身影,可是沒有。
沒有。
殷塵絕再也忍不住,韶眠月……你可有想過,你為之付出真心的,都是一群甚麼東西?
你……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他看著人群,想找到她。
可血流過他的眼睛,他看不清。
那就不找了。
殷塵絕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張開了嘴,喃喃:小心……小心他……
“行刑!”
血濺三尺。
“好!”
“國賊已死,大快人心吶!”
“就是!”
街上的人暢快地笑,韶眠月站在人群裡,手裡捏著紙條。
那是殷塵絕的囚車經過將軍府的時候掉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