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身自好
“哎呦,將軍大人您慢點走!陛下讓老奴送一送大人。”公公手裡拿著拂塵,長鬍子尖兒在跑過來的時候一抖一抖的。
韶眠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麻煩公公了。”
“不麻煩!不麻煩!”公公心裡想著怎麼就一會兒的時間這人就走出去這麼快。
公公掐著嗓子喊:“大人,這是陛下讓送的糕點,路上餓了吃。”
韶眠月笑著,盈盈朝大殿方向拱手一拜:“多謝陛下體恤。”
“是啊,多虧了陛下的英明神武,咱們才有瞭如今的好日子。”公公學著她的樣子,諂媚道。
那人話風一轉:“只是——陛下似乎發了很大的火,甚至隱隱透露出來了幾分不滿。”
“將軍以後走路小心些。”公公往前跨了幾步,看到前面的水窪,伸手攔了攔。
韶眠月從袖子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荷包,在無人處遞給了公公。
“小小謝意。”
公公眉開眼笑:“將軍是個識時務的人。”
韶眠月甚麼都沒有說。
宮門大開,公公就站在門內,一揮拂塵:“將軍啊——”
韶眠月回頭,目露疑惑:“嗯?”
“如果有一天將軍解甲歸田,想去做甚麼?”
韶眠月眼尾一挑,看了他一眼,甚麼都不說,回頭出了宮門走了。
宮門緩緩關閉,阻隔了兩人的視線。
韶眠月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走了幾步,一抬頭看見了遊冠生。
“天要黑了,我順路送你回家。”
韶眠月挑眉。
順路?
也是,遊冠生自從進了京還沒有回他的家裡看看。
馬車前的銅香囊下掛著鈴鐺,隨著簾子往旁邊一撥,“叮叮噹噹”響著。
韶眠月鑽了進去,這才注意到他的馬車換了。
這個馬車更寬敞,裡面的布料摸著柔軟光滑。
韶眠月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上去,挑挑揀揀几子上放的瓜果。
“核桃你不要拿。”遊冠生把那裡的核桃收走,韶眠月愣了一下。
這才反應過來,他還惦記著自己核桃過敏的事兒。
她揶揄地看了一眼遊冠生,遊冠生面不改色,撩開簾子,把核桃遞給旁邊的小廝:“給你們的。”
那些人笑著斜了一眼他:“好的,大人。”
“哎——兄弟們!”
馬車離皇宮越來越遠,幾個人才放開了說:“兄弟們!你們看這遊公子,也就是咱們主子,是不是不對勁兒!”
旁邊的人跟著起鬨:“我看也是!”
“就是就是!”
遊冠生拉開簾子,耳朵發紅,但還是輕輕呵斥:“你們不要拿著這些打趣。”
說完他臉往旁邊一側,偷偷看了一眼韶眠月,怕冒犯到她。
他怕身邊這些手下平日裡開玩笑沒輕沒重的,讓她覺得他不莊重。
也怕在她心裡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日日夜夜輾轉反側,他沒有辦法了,因為他實在是……太歡喜她了。
不想讓她不高興一分。
韶眠月平日裡知道自己對這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不敏感,但是今天竟然在那人通紅的耳尖裡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就是這樣一個心思細膩的人啊。
韶眠月輕笑,左手搭上游冠生的胳膊。
遊冠生胳膊像是被電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他回頭看著她:“怎麼了?”
韶眠月說:“多謝公子的好意,韶某心領了。”
遊冠生一瞬間,連雙臉都紅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都……都是應該的。”
馬車外的眾人齊聲“哦——”了一聲。
遊冠生乾脆利落地放下了簾子。
可是簾子一放就更不得了了,這馬車應該是比先前的更大才對,但他竟然覺得侷促得可憐。
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韶眠月倒是淡定:“侷促甚麼?鎮定一點。”
遊冠生:“噢。”
他表面倒是冷靜下來了,但是心裡的驚濤駭浪不比先前少。
她關注到自己,是不是也就意味著她在乎自己?
遊冠生心裡升起了一層隱秘的開心,他抿著唇,頭故意往外面看,想藏起來自己的表情。
韶眠月拍拍他的肩膀:“年輕人,不要害羞嘛!你盯著那簾子看,也看不出花兒來啊!”
遊冠生不敢理她。
這反而勾起了韶眠月逗弄他的想法,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耳朵:“耳朵還紅著呢?”
遊冠生回頭看了她一眼,他眼中沒有多少震懾力,反而讓韶眠月越挫越勇。
她想了想,還是放過了他。
她一個久經沙場的老手欺負一個新兵蛋子,不好,不好。
“將軍,到了。”
韶眠月從馬車上下去,看見烏朝庭站在將軍府。
遊冠生剛想下去,就被韶眠月攔住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快回去。”
他邁出的腳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聽她的話,乖乖收了回去。
他回到馬車裡,迫不及待地撩開簾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走吧。”韶眠月對馬伕說。
她站在將軍府大門口,目送遊冠生的馬車走的越來越遠。
烏朝庭這才開口問:“殷塵絕……他真的通敵叛國了?”
韶眠月把手裡的劍扔給旁邊的侍從,大步流星地往裡面走:“是啊。”
烏朝庭小心翼翼地覷了她一眼:“你就一點也不傷心?一點也不生氣?”
韶眠月兩手一攤:“我傷心,我生氣又有甚麼用?能讓他把自己的罪孽贖清?”
烏朝庭搖搖頭:“那倒不能。我還以為你和他一起長大,相伴多年情感深厚……”
韶眠月這個卻沒有反駁。
烏朝庭跟在她的身後,明白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感情。
他哂笑著搖了搖頭,這人的感情吶,可是比戰場上刀劍還要複雜的東西。
“那咱們接下來怎麼做?既然已經沉冤昭雪,還要不要在京中留著?”
韶眠月回:“當然要留在這裡,你以為這些都結束了?不,不到最後一刻,塵埃落地,誰都不知道結局會怎麼樣。”
韶眠月轉過長廊,她有許多年都沒有在這裡住過,大部分的地方還都是沒有打理過的痕跡。
她皺眉捂著唇:“這兒灰塵怎麼這麼大?”
旁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個小廝:“回將軍的話,這裡先前一直沒有人住,大家也都沒有收到將軍要回來的訊息,故而收拾的晚了一些。”
韶眠月看著那人戰戰兢兢,她安撫:“不用這麼害怕,我不像南境那些傳言。”
“我不吃人的。”
小廝摸了摸鼻子,她怎麼知道自己心裡在想甚麼?
韶眠月滿臉無奈。
“將軍,一些官員遞了拜帖,您看……”
韶眠月想了想畢竟自己回來了,也是應該帶著羅斬霜她們去見見那些人。
“這些東西都應下來,你們去商量一個好去處,哪天大家一起去。”
烏朝庭擠開羅斬霜,他自告奮勇地攔下來了活。
韶眠月心想他這個不靠譜的性子會把他們安排到哪裡去,她左想右想,也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是青樓。
“借過!借過!”
韶眠月笑著拒絕了姑娘們搭上來的手。
“各位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今日實在囊中羞澀,改天再和大家一起。”
韶眠月抱拳拱了拱手,那些姑娘們咬著帕子,遺憾不能和韶眠月將軍共度春宵。
“那……將軍下次來玩呀——”
“將軍下次一定要來玩!”
老鴇沒有想到韶眠月將軍竟然這麼受歡迎,她偷偷問旁邊的姑娘:“那韶眠月到底是用了甚麼妖術讓你們這麼痴狂的?”
“那可是大英雄,可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
“我呀,還聽那些人說這次那個草原的王八羔子打到了青州城,是韶眠月將軍趕了過去才把那麼多人救下。”
“哎!就是這麼個事兒!”
幾個姑娘一臉崇拜地看著韶眠月推開門進了房間,幾人失望地垂下了頭。
“韶將軍今年才二十歲出頭吧?”
幾個人坐在桌子邊,韶眠月隨意找了個空位進去,她點點頭問:“怎麼了?”
“那真是年少有為!”
“不知道你們聽說了沒有,將軍可是一劍取人首級,把那個草原人打得哭爹喊娘……”
韶眠月不加進去幾個人說的話,她默默地端起茶,抿了一口。
幾個人見韶眠月不說話,知道這馬屁拍錯了。
韶眠月眼神輕飄飄地看了幾人一眼,忽地笑道:“不敢居功,是青州城的百姓們用命換來的我這軍功,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嘛,沒意思。”
幾人知道青州城這件事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也就把話題轉到了誰和誰之間的齟齬上。
韶眠月聽著誰家娘子和誰家公子又跑了,誰家的公子又貪玩被打了一頓,誰家的老東西又“一樹梨花壓海棠”……
她聽得津津有味。
房間的門被開啟,韶眠月看見少女魚貫而入,把東西擺到桌上。
又規規矩矩地跪到他們身邊,她揮了揮手,那些姑娘們不解。
“你們都出去。”
眾人看著她,韶眠月只是風輕雲淡地剝了個葡萄,放進嘴裡:“我最近不是在南境喜歡上了一個公子嘛,得潔身自好。”
眾人調笑:“將軍也是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也就沒有再計較她把人請出去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