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無奈
宋寧看著尼桑狼狽逃奔,嘴角勾起一抹笑。
“咱們回營。”
宋寧帶著身後負傷的同袍回到軍營的時候,看到韶眠月和遊冠生正好等在那裡。
宋寧受寵若驚,翻身下馬後故意往前踉蹌幾步,雙眼含淚,拉著韶眠月的手哽咽:“臣……”
韶眠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宋寧擦擦淚,一笑:“哈哈,被你看出來了。”
他手背在身後用衣服擦了擦,這才鄭重在韶眠月面前一拜:“幸不辱命,將軍。”
韶眠月拍拍他肩膀,男人髮絲在陽光裡毛絨絨的。
“你沒有去追尼桑是對的。”
宋寧撓撓頭,不好意思回答她的話。
幾人站在營帳裡,平日宋寧為了吸引韶眠月的注意想出來了很多昏招,今日卻莫名沉穩下來。
韶眠月心道奇怪,回頭看了一眼宋寧,發現這人站在後面害羞呢。
她把頭轉過去,正好看見遊冠生看著自己。
莫名地她有一點心虛。
“接下來咱們有人在那裡守著,只等尼桑過去,”韶眠月停頓了一下:“到時候就算不能把他們一網打盡,也能讓他們多吃一點苦頭。”
眾人點點頭。
韶眠月看了一眼沙盤上的南境,補充:“尼桑心狠手辣,如果他發現後路被人堵著,會不惜一切手段搏一把。”
“到時候南境很大可能會是他的首要目標,你去把我桌子上早就寫好的信給殷塵絕,讓他準備好。”
韶眠月和尼桑不愧是在戰場上最瞭解對方的人,尼桑在撤退的山谷裡遭受了埋伏果然轉向南境,向那裡奔逃。
還活著的人和尼桑先前留在山洞裡的人匯合。
羽書越來越多,帶著徵調軍隊的命令,穿過重重的敵人,去到它應該去的地方。
尼桑眺望南境的方向,身邊草原上長大的鷹盤旋飛向天空:“出發!”
殷塵絕收到韶眠月的信的時候,正有人闖進他的營帳裡說:“不好了!”
他拇指摩挲著信紙,淡定回頭問:“怎麼了?”
跪在地上的小卒把頭低到了塵埃裡:“先前帶回來的草原犯人都跑光了!”
“那你們還不快去找?”
小卒不經意抬頭,看見他家副將似乎無悲無喜的。
也是,曾經韶眠月將軍還在的時候,他家副將只會在韶眠月將軍面前有表情。
“是!”
火舌舔舐著信紙一角,風吹動殷塵絕的衣襬,他咬牙,閉上了眼睛。
殷塵絕啊殷塵絕,這麼多年了,你終於……終於要解脫了……
他看著眼前跳動的燭火,想暢快地哈哈大笑。
夏天的雨來得急,來得猛。
韶眠月在西北大營留了人手,她想回去南境支援遊冠生,但這裡的雨下的越來越大。
“不能走,這裡多山,泥石流不是鬧著玩的,再等等吧。”
韶眠月不眠不休幾夜站在沙盤前推演,宋寧把書知的活計擠了下去,成為了韶眠月身邊最大的狗腿。
“將軍也該休息了。”
韶眠月揉揉xue位,往椅子上一靠,閉上眼對宋寧說:“我睡不著。”
她被這雨困在這裡,心煩。
心煩的不僅有她,還有烏朝庭。
城裡城外戒嚴很多天了,聽殷塵絕的吩咐,城門緊閉。
“這局勢……越來越緊張了。”
糖糖吸了口煙:“是啊,只是不知道月姑娘現在怎麼樣。”
烏朝庭這次終於不再磨他那個刀了:“不知道我那些鶯鶯燕燕怎麼樣了。”
桓漫書給他一個白眼:“放心吧,她們沒有你照樣過得好。”
小犬“汪”了聲。
一隊士卒騎著馬,在他們門前停下,那人和糖糖熟悉,對他抱拳:“最近幾日不太平,你們還是要保護好自己。”
糖糖站起來:“我看你們在巡邏?帶上我一個唄。”
那人猶豫,畢竟糖糖算是他的前輩,他心裡敬重他,但那人一把年紀了還要跟他們一樣上戰場。
這……會不會太周扒皮了?
糖糖見那人沉默,心裡得意,這事兒,有門兒!
“就這麼定了!明兒一早我就拉著烏朝庭去找你們!”
那人點點頭。
糖糖回頭炫耀,看見烏朝庭一副不知道該說甚麼的表情,他叉腰神氣地說:“看我給你爭取來的機會。”
旱菸菸袋被飄下來的火星點燃,一直燒到天邊,糖糖穿著甲冑站在城牆上眺望天邊的火燒雲。
“哎,你看——”身邊的烏朝庭指著遠處黑壓壓的一條線:“那是甚麼?怎麼還在動?”
糖糖煙不離手,他年紀大了,眼看不了那麼遠的東西,聽見烏朝庭的話眯了眯眼:“就那黑東西?”
他起初沒有留意,隨即像突然反應過來甚麼,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放下嘴裡的旱菸,拍拍烏朝庭。
“快!快!”
烏朝庭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你怎麼了?”
糖糖高聲喊:“草原上的王八羔子殺過來啦!”
“大家快關城門!”
一時之間,天地間只剩下城門的“轟隆”聲還有身邊士卒甲冑的碰撞聲。
糖糖舔了舔被風吹乾的嘴唇,把煙別到自己腰上。
“那些王八羔子跑的這麼快。”
他跟著韶眠月久了,和尼桑的手下大大小小交了無數次手,但沒有哪一次是和尼桑面對面打過。
看對面那來勢洶洶的氣勢,糖糖想,尼桑來了。
他對那人恨之入骨。
那人害得韶眠月將軍不知所蹤,還被人通緝,那人該死!
糖糖冷笑,眼神銳利。
遠處“黑雲”壓境,為首的那人一臉冷肅,經過幾天的奔波,仍然不見疲態。
糖糖冷笑,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回頭看,是韶眠月將軍的舊部。
“前輩,你先去城裡,那裡安全,至於這裡,”年輕人眨了眨眼,故作輕鬆地對他說:“交給我們這些小輩吧。”
糖糖故意裝作吹鬍子瞪眼的樣子,笑罵:“老頭子我還沒入土,遠遠輪不到你們這些後輩擋到我前頭。”
年輕人摸摸鼻子,靦腆一笑。
糖糖接過烏朝庭遞過來的甲冑,扶正頭盔:“韶眠月將軍她年紀輕輕就承擔了責任,我這個老頭子是她的人,臨陣逃脫,不知道會讓別人怎麼想。”
年輕人聽見那個久遠的名字,記憶像湧動的潮水,層層疊疊翻湧出浪花。
他好像聽到了那個人在烏州一役前問他們冬天要到了,棉衣夠不夠穿。
那人說,如果棉衣不夠穿,她就去搶土匪的。
眾人哈哈大笑。
後面那些笑聲漸漸變成了刀劍穿透人時的“噗呲”聲。
一轉眼,原來夏天快走了。
“回神,回神。”糖糖看著這年輕人走神,心裡納悶:“你給我集中注意力嘍,敵人可不會給你回神的時間。”
年輕人訕訕。
“不管她活著還是死了,留下來的人必須往前走,也只能往前走。”糖糖看破不說破。
“在命運面前,我們都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生死榮辱那些抓不住的且隨他去。”
糖糖滄桑的聲音給那句話添了別樣的味道。
“同袍們!將士們!讓那些人睜開眼看看這片土地從不由他們做主!”
“利刃是時候出鞘了!”
糖糖拔出劍,曾經吸菸抖抖索索的雙手今日格外穩當:“殺——”
“殺!”
“殺!”
“殺!”
眾將士高聲喊。
韶眠月收拾好了手裡的包袱,她後面跟著遊冠生。
宋寧看著她,這次是真的眼眶發紅,他不捨地問:“將軍此次回南境大營,日後還會再來嗎?”
韶眠月灑脫一笑,她翻身上馬,颯颯長風把她身後的髮絲吹到肩前。
“宋大人保重,”韶眠月抱拳:“我從不做承諾,只能告訴宋大人一聲——有緣再會!”
宋寧點點頭。
“大人——”書知一早從自己帳子裡出來就聽說了韶眠月要走的訊息,他急得連鞋也沒有穿好就追了過來。
韶眠月聽到他的聲音,才突然想起來沒有向他告別。
“大人真的要走了嗎?”書知眼角含淚:“那我怎麼辦?”
“大人讓我跟著您好不好?端茶送水我都能做。”
他在這裡受了無數的屈辱,後來是她來到這裡,他不知道等到她走後,這裡一切美好會不會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韶眠月嘆了口氣:“我已經和宋寧交代過,以後那些事情都不會再有了,你就安心留在這裡。”
“跟著我你會受苦的。”
涼到了骨子裡的冷意讓書知禁不住打寒顫,他擠出一個笑:“好,都聽將軍的。”
“雖然是夏天,但山中冷意不少,你把鞋穿好,不要著涼。”
韶眠月和那人畢竟相處了很久,雖然她對他沒有男女之情,但多少天來書知對她的關照她看在眼裡。
畢竟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咳!”遊冠生把拳頭放在嘴邊,他看著幾人道別得差不多了,適時提醒:“將軍,我們該回去了。”
韶眠月聽了他的提醒,看了看天色:“走!”
“駕!”
她像一隻鷹,短暫地停留在某個地方,但最後終究要回到屬於她自己的天空。
遊冠生在心裡想。
走出去了很久,韶眠月像突然想起了甚麼,如果她沒有記錯,那人剛剛喊她“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