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危急
遊冠生收起傘,朝著韶眠月彎彎眼笑,韶眠月連忙往後退,遊冠生進了她的營帳。
“我在糖糖那裡不小心看見了你的信,看到你說這裡要有大事發生,我就來了。”
外面的雨聲沒有停,遊冠生心裡一轉,抱著的雨傘上的水洇溼了他的袖子,一些水順著他的胳膊滴下來。
韶眠月遞給他一條巾帕。
“他呢?”
誰?韶眠月心下疑惑。
這人說話不把話說完。
“書知,他今天不在這裡?”
韶眠月剛想回他,誰知道書知從簾帳外擠進來:“在這兒呢。”
書知放下手裡的熱湯:“遊公子怎麼又來了?”
遊冠生看著這人明晃晃的挑釁,他意味深長笑了笑:“你不懂。”
書知實在不想和這人再說下去,放下手裡的熱湯轉身離開了營帳。
遊冠生心裡一喜,他贏了。
韶眠月放下手裡的簾帳。
這雨淅淅瀝瀝下了幾天沒有停,遊冠生最近幾天賴在了韶眠月旁邊,天天黏著她。
“這雨怎麼還不停?”韶眠月站在營帳裡擔憂。
與此同時,西北封山。
一隊身著黑色鎧甲的草原騎兵在山洞裡生上了火。
“大王,咱們還有多久到南境?”
正在往火堆裡添柴的那個人臉上一道疤,看上去猙獰極了。
刀疤臉尼桑看了一眼外面的山路,道:“不遠了。”
他這是第一次深入到這裡來,這裡流傳著韶眠月的傳說。
那個女人威名遠揚,曾嚇退了不少懦弱的人,有人把她奉若神明。
她在他和那人的陷害下身上沾了汙點,誰知道還能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給他一聲響亮的耳光。
她在挑釁他。
“看天色,雨似乎沒有停的打算,”尼桑說:“他們在西北那邊是不是有一個大營?”
旁邊的人點點頭,不知道他突然說這句話是為甚麼。
“咱們先去西北搶了他們的糧食,等到咱們這邊馬膘肥體壯的時候,直接偷襲南境。”
“讓那個人措手不及。”
他曾聯合那人陷害她通敵叛國,他以為她會在付出的和得到的不成正比之後沉寂下去。
可她沒有。
尼桑眼神狠毒,但是這些事由不得她,他既然能陷害她一次,就能讓她死無葬身之地第二次。
這次她孤立無援,他倒要看看她要怎麼打。
南境大營。
殷塵絕看著外面連綿的雨,悠閒地喝了口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信送出去了?”
旁邊的人說:“已經送出去了,大人。”
殷塵絕沉吟。
就讓這雨一直下下去,等到有一天洗清了他身上的罪孽,就讓一些事在他手裡終結。
南境城。
糖糖撐著頭數地上雨滴滴下了幾個坑,旁邊是烏朝庭磨刀的聲音。
“你這把刀磨了多久了?不歇歇?”
烏朝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說:“老頭兒你頭髮都白了,少操心。”
糖糖吸了口旱菸,吐出來一團白色的煙:“是啊,我老嘍。一些事情總要交給你們這些後輩來做。”
說到這兒,老頭兒眯了眯眼:“哎,烏朝庭我問問你,你得仔細和我說。”
烏朝庭問:“幹甚麼?”
糖糖問:“要是有一天,我這個老頭子留在了戰場上,你說,你們會不會哭?”
烏朝庭“呸呸呸”幾聲:“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給我少說!”
糖糖磕了磕菸頭,笑:“我這不就是做個假設,你急甚麼?”
他這個老頭子沒有個一兒半女的,平日懶散慣了,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在這些煙霧裡,糖糖撥出了嘴裡的煙,目光發散。
他一把骨頭了,比韶眠月她師傅活的年紀都大。
那人活到多少歲來著?五十?
糖糖吸了口煙。
桓漫書趕著手裡的繡活:“我給月姑娘做件貼身的裡衣,還有幾天就趕完了。”
外面的雨還沒有停,隱隱約約有越來越大的氣勢,他們一起把目光投到窗外。
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
“這雨該停了。”
雨確實停了,韶眠月站在靶場,試了試手裡的弓弩。
“這是最近得來的良弩,可連發三箭,你看——”
宋寧全身放鬆,目光專注地看著靶心,弓弩和肩膀同高,他閉上了一隻眼,箭接連發射了出去。
那三支箭沒有讓他失望,接連命中靶心。
韶眠月捧場地拍拍手:“好!”
宋寧驕傲抬頭,他就說嘛!
“這些改良後的有甚麼缺點嗎?”
“補箭還是要咱們自己動手。”宋寧瞄準靶心,又接連命中。
他最近苦練射箭的技藝,總算今天能讓韶眠月看上一眼。
被雨水洗過的天空藍得像皇宮裡進貢的上好的琉璃盞。
韶眠月放眼向遠處的群山望去,山上的樹綠得發亮。
實實自從小小去世以後就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平日裡沒甚麼事就去小小墓前守著。
平日裡到這個時候,實實已經到了營帳,今日不知道怎麼回事,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韶眠月無端在這相似的焦急中想到了甜甜去世的那一次。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天甜甜她回來的晚了,然後就永遠沒有再回來。
韶眠月不放心,她一定要再去看看。
“我去找實實,你……”她話還沒有說完,遠處跌跌撞撞跑來一個人。
那人身形不高,跑路的姿勢卻實在怪異,他佝僂著腰,不是往前跑,而是往前撲。
韶眠月一時間沒有認出來他是實實,直到他跑到她面前。
韶眠月迎上去,捂著實實流血不止的手臂,她解下頭上的髮帶,綁著實實的傷口。
實實臉色發白,嘴唇泛紫,他抓著韶眠月的胳膊,平日裡說話不利索,卻在這一時刻終於順暢一回:“有敵人從西北過來。”
“我在那裡偷偷聽見了他們的計劃,他們想要滅口,我逃了出來。”
“他們說他們的大王尼桑也來了,要為噶爾漢報仇。”
韶眠月看著實實傷口的血止不住,她的手摸著實實溫熱的胳膊,點點頭:“你辛苦了。”
實實笑:“你說……說他會不會……會不會誇我?”
韶眠月自然順著他的心意來。
實實眼神落寞。
是嗎?
韶眠月輕輕用手拍了他的頭:“不要怕,這個傷口以後注意點不要發炎就可以了。”
實實瞪大了眼,這怎麼和話本子裡面的不一樣?
話本子裡面都說那人受了傷,然後血越流越多,最後斷了氣。
韶眠月說:“小腦袋瓜裡想甚麼呢?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們這些大人。”
多年來枕戈待旦的日子把宋寧磨鍊得有模有樣,他在韶眠月安撫實實的時候就去召集營裡面的人了。
尼桑看著一個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手下,他沉聲:“你都多大了還學不會穩重?”
那人嚥了嚥唾沫,本來想把自己遇見一個小孩兒的事給尼桑說,但看著他的表情,他又退縮了。
算了,一個孩子懂甚麼?
實實看著個子矮,其實比小小的年齡大了一點,他只是平日裡靦腆又不愛說話,一直跟在小小後面,讓人覺得他似乎比小小還小。
他聽到那些人之前的談話覺得不對勁想要給韶眠月通風報信,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人發現,然後捱了一刀死裡逃生。
還好她在,他說完那些話,一下子暈了過去。
韶眠月喊來醫師給他治傷,她走出營帳。
“找幾個可靠的人去守著糧倉,不要放鬆警惕,”韶眠月往前走了幾步:“咱們交替輪崗,巡邏的途中遇到任何不對勁兒的人和事都要向我彙報。”
“同袍們!從此刻開始,”韶眠月的話頓了頓:“從此刻開始,或許會有人……”
她想說的是,從此刻開始,或許會有人從戰場上活著,或許有些人就永遠留在了那裡。
但無論結果怎麼樣,她都做好準備了。
韶眠月把目光投向天與山的交界,那裡烏雲漸漸籠罩上去。
漸漸蓋住了山尖。
尼桑在山洞裡咒罵一聲,好不容易盼來的雨停,沒想到過了不久就又開始下了。
“大王,咱們的行程……”
“目的地南境不變,”他一定要殺到南境,讓那個人沒有好果子吃:“西北這裡我們再多留兩天。”
“到時候直接進攻他們的大營。看他們怎麼防範。”
山洞外的雨滴滴答讓他心煩,尼桑眉目陰沉,沒有人敢往他身邊靠。
“來,咱們看沙盤。”韶眠月站在營帳裡,旁邊的遊冠生低著頭往沙盤上看。
幾個人在這裡是想要去推演一遍尼桑的路程,到時候容易堵他們。
遊冠生站在那裡,旁邊將士們的交談聲他都聽不到了,回憶著實實說的他被人砍了一刀的地方。
他們這裡的位置恐怕早就暴露了。
“這裡地勢特殊,要想來到這裡,必須經過一段狹長的山谷,這段山谷……”
遊冠生說著挪動沙盤裡的旗子,韶眠月站在旁邊聽得認真。
“他們如果要去南境,必須要有糧食。到時候堵著山谷,不讓那邊的人過來給他們送糧食,我們在他們疲軟的時候,抓住時機。”
“要了他們的命。”
他話音落下,營帳裡連呼吸聲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