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闌珊
“餃子我吃完了啊——”那邊烏朝庭用筷箸扎一個又一個餃子,放進嘴裡囫圇吞完了。
遊冠生耳邊篝火燃燒的“噼裡啪啦”的聲音還有烏朝庭的說話聲,拉遠再拉遠……
在昏暗的篝火光中,遊冠生看著韶眠月的眼裡倒映著焰火的光芒。
“遊冠生?遊冠生?”烏朝庭吃完餃子不安生,看著那人一動不動。
幹甚麼呢?烏朝庭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遊冠生回神。
“明天再吃一頓餃子——會包的過來幫忙——”
伙房的人在催,軍營裡能吃的將士本就多,一個晚上幾個人包不完,一般是大家一起包。
“我先去幫忙。”遊冠生匆匆說完就走了。
烏朝庭撇撇嘴,這人最近神神秘秘的,到底怎麼了?
“你知道他最近怎麼了嗎?”烏朝庭湊近韶眠月,韶眠月搖搖頭。
“我懷疑他有喜歡的姑娘了。”烏朝庭說。
韶眠月一聽這些就來了勁兒:“哪個哪個?”
烏朝庭搖搖頭:“還不知道,我再看看。”
他說完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遊冠生。
“走,咱們也去包餃子。”韶眠月扯著烏朝庭,烏朝庭他懶,不想去,但是被人拽著,沒辦法。
韶眠月坐下,遊冠生看了她一眼,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沒想到他這個世家公子哥竟然會包餃子。
而烏朝庭是完全不會。
他拿了一片餃子皮,學著遊冠生的樣子放手裡,誰知道捏的四不像。
“哈哈哈烏家小少爺連包個餃子都不會。”
“可別說,小心他聽見了。”
“聽見又怎麼樣?他還不是仗著他爹的勢力。”
烏朝庭“啪”地把手裡夾餡兒的筷箸拍到桌子上:“說甚麼呢?”
那群人白了他一眼。
韶眠月心道:甚麼時候軍營裡成了這風氣了。
“既然你們也想過這樣的日子,簡單,認我做乾爹,我保你也活得痛快。”烏朝庭拿起筷箸。
“誰稀罕。”
烏朝庭:“唉,乾兒子,我在這兒呢。”
“你!”
殷塵絕看了一眼韶眠月的表情,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說:“安靜!”
雙方互相給了一個白眼兒,繼續幹活了。
“來,我教你孩子。”之前站出來說要教他們武功的那個人挪了挪位置。
“師傅——”烏朝庭拖長了調子。
“糖糖!”其他伙房的兄弟們不願意。
“他還是孩子,你們來多久了,軍營的規矩吃了?要是韶眠月將軍還在,準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眾人不敢說話了。
烏朝庭不怕,問:“韶眠月是個甚麼樣的人?聽說她通敵叛國。”
遊冠生看了一眼韶眠月,用腳踢了他。
烏朝庭心裡只想聽糖糖他說,把遊冠生的腳踢回去,遊冠生只好在心裡嘆氣。
“將軍她是絕對不會通敵叛國的,我看著她長大,況且又有上一位將軍的教導,怎麼會叛變呢?”
糖糖雙眼放空,突然想起來烏州一役前的某一天晚上。
“咱們的糧草還有多少,夠不夠過這個冬天?”韶眠月問。
糖糖當時噙著旱菸,花白的鬍子在風裡抖著左搖右擺。
“不夠啊,這年頭上面不給咱們撥,聽訊息是今年的糧草又少了。”
糖糖吸了一口,吐出來一片白煙。
“那我想辦法,”韶眠月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他:“還有,你都多少歲了,那旱菸少吸點。”
糖糖眯著眼:“好嘞。”
又吸了一口。
“我先走了。”
最後她沒有回來。
“我去了一趟烏州城。”糖糖說。
烏朝庭看著他沉浸在回憶裡。
“老闆,來一碗餛飩。”糖糖掀起衣袍下襬,斗笠遮住他花白的鬍子,周圍的過客早就對這種裝束見怪不怪。
“唉,好嘞!”店家笑道:“有眼光!咱家這店方圓十里可是一絕!”
糖糖喝了口茶,可不是一絕麼,方圓十里就這一家餛飩店。
“聽客官口音——”店家端上來餛飩:“是南境人?可我瞧著走的方向錯了?”
糖糖隨口搪塞:“我去京城送信。”
“好嘞!客官慢用!”
糖糖去了烏州一趟,又因為他幼時家中和烏州關係匪淺,他求見烏州城城主。
他本以為自己會鎩羽而歸,沒想到那城主竟然願意見自己。
“你來所謂何事?”
那人端坐高臺,他站在庭下,看著大堂裡貼著的金箔,他扣了扣手背,一身從路上沾著的泥,腳印在大堂的地磚上留下泥印子。
他在這金碧輝煌的地方,頭一次生出了自卑。
“我是來打聽韶眠月將軍的。”
那人頓了頓,渾厚的聲音道:“她通敵叛國,你……”
糖糖打斷那個人:“她不會,我要問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高位上的那人沉默了一瞬:“好,我答應幫你,但你也要幫我一點小忙。”
甚麼小忙?
“幫我照顧好我的兒子。”
糖糖不解,但是隻要能有將軍的訊息,他願意做任何事情。
“你去過烏州城?”烏朝庭聽見他的喃喃自語,聲音把糖糖拉了回來。
糖糖點點頭。
不過遺憾的是,烏州城城主只在亂葬崗裡找到了那些屍骨,而韶眠月將軍仍舊不知所蹤。
但這應該是好訊息。
韶眠月心口發堵。
他沒有找到他的將軍,一夜白了頭髮,他突然驚覺他老了,他也該離開戰場了。
“那你見過我爹沒有?”烏朝庭好奇地往糖糖面前湊湊。
糖糖搖搖頭,騙他:“沒有。”
“好吧。”烏朝庭又蔫吧回去。
他騙他的,他見了他的父親,他的父親說:“我的那個兒子貪玩,不上進,又過於天真,你照顧好他。”
糖糖終於敢直視那個人,看到那個人眼裡竟然有了淚花。
為之計深遠。
他聽見自己說:“好。”大堂空蕩蕩,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的迴音響了幾聲越來越小。
“我想問的是將軍她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和傳說一樣嗎?”
“傳說?”
烏朝庭道:“對啊,將軍她百戰百勝,英姿颯爽,從未有一場敗仗。可止小兒夜啼,長得像神仙妃子……”
糖糖:“不打敗仗怎麼可能?但能汲取教訓就很好了。”
烏朝庭聳肩:“好吧。”
果然傳說比較離譜。
遊冠生心裡被這番話震盪得說不出話來。
她那麼好。
“好好包,不要浪費!糧食也不容易有,”糖糖看不下去烏朝庭把餃子包成一團:“那些你自己吃。”
烏朝庭本來想著自己包的這些到時候扔進鍋裡,大家一起吃,看他噁心不了那些背後說他壞話的。
誰知道要他自己吃,烏朝庭臉都發綠了。
“遊兄!快救我!”烏朝庭又挪到遊冠生那裡,漸漸地也有了樣子。
“看姑娘眉眼,似乎像是南境人?”糖糖看了眼韶眠月,把目光挪開。
韶眠月點點頭。
“我就說,咱南境美人坯子多得是。姑娘出落得天香國色。”
韶眠月知道面前這是老熟人,她不敢說,只好點點頭。
“我見過她的臉!”烏朝庭嘴巴沒個把門的。
遊冠生頭上冒冷汗,踩了烏朝庭一腳。
“遊冠生!你踩我做甚麼?”
遊冠生尷尬地摸摸鼻子:“腳滑。”
韶眠月反而比他鎮定,只因她知道烏朝庭說不出來個甚麼。
遊冠生看著她,心裡的焦躁好像也被撫平了。
是他關心則亂,也是,小時候烏朝庭也沒好好讀過幾天書,在夫子那裡天天被敲手心,他表達堪比一隻小犬。
遊冠生的一腳,讓烏朝庭忘了他上一句話到底想說甚麼,這一岔子後,幾人又沉默地各包各的餃子。
“行了。”伙伕拍拍手,眾人把餃子用布蓋上。
“明兒一早大傢伙都來吃餃子。”
韶眠月撩開簾帳,出去看篝火早就滅了,只剩下一堆灰。
她站在燈火闌珊的地方,雪紛紛揚揚下來,手心接了一片雪,哈一下出來的都是白霧。
“各個都除夕安康啊!我老了,就先回去睡了。”糖糖慢悠悠地走了。
小犬圍著韶眠月蹭來蹭去,她剛剛從廚房裡餵了它一個肉餅,成了它新的老大。
“遊冠生!除夕安康!”烏朝庭擺擺手,跟上了糖糖。
“大人!除夕安康,明年會更好——”羅斬霜接了片雪,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還有甜甜。
眾人陸陸續續走光,原地只剩下了韶眠月還有遊冠生。
“除夕安康!”兩人異口同聲,彼此相視一笑。
遠處的夜空是綻放的焰火,在雪裡二人並肩同行,自成一片小天地。
韶眠月掀開簾帳想要進去,遊冠生突然喊了她的名字:“月——”
韶眠月回頭:“怎麼了?”
“除夕安康。”遊冠生在雪裡笑著看她,燈朦朦朧朧的光把他的臉襯得平和又溫柔。
她在這聲祝福中,品出了繾綣的味道。
“你也要。”
韶眠月站在簾帳口,想著目送他回去,誰知道遊冠生卻說:“你先進去,我看著你進去再走。”
韶眠月點點頭,揮了揮手。
今年就這麼過去了。
韶眠月睡不著了,她想著往年似乎都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大帳裡吃飯,還從來沒有體會過這些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