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路相逢
“月姑娘說,等到雪停了我再去南境。”
羅斬霜把那封信攤開給他看,遊冠生看上面沒有自己的名字,頓時洩了氣。
幾人看著窗外紛紛揚揚下著的大雪,心道這雪恐怕要下上個幾天才停。
“這雪估摸著要痛痛快快地下上幾天。”韶眠月坐在馬車裡,隨著碾過的凹凸不平的路左搖右晃。
“今年的雪格外大,往年這個時候還只是飄個雪粒。”殷塵絕哈了哈手,互相搓搓。
“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韶眠月放下布簾,偶爾能感覺到馬車在結冰的路上左右滑動。
“今年雪大,邊境對面的那些人大抵會消停許久。”
“誰說得準呢。”
韶眠月閉上眼,馬車像撞到甚麼“砰”地一聲。
韶眠月睜開眼看見馬車的簾子被人挑開,鑽進來了一個美人。
巧了,是桓漫書。
她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的鳳冠似用金子打造,紅色嫁衣上的絲線泛著光澤。
殷塵絕見過站在馬車外劫財的,也聽說過走在路上被劫色的,但是這樣強行擠進馬車突然冒出來的還是頭一回見。
桓漫書偷偷摸摸地放下馬車的簾子,扭頭一看,是自己前不久撩撥過的美人。
“美人兒——”桓漫書長笑一聲,急色地撲到韶眠月身上。
韶眠月不忘無奈地看了殷塵絕一眼,看,她就說自己是清白的吧?
你還不信。
韶眠月又發揮自己的二指神功,把她往後推了推。
“打住,第一次我見你你身著單衣從窗外跳進來,第二次我見你你身著嫁衣擠進我的馬車裡,”韶眠月放下手道:“姑娘身邊可真是精彩吶。”
桓漫書捋起袖子,大大咧咧地蹲在馬車角落裡,一下一下揪著,抬頭可憐巴巴地看著韶眠月:“姐姐,難道妹妹借用馬車也不可以嗎?”
韶眠月扶額,她發現最近扶額的次數是越來越多了。
“我的意思是,”韶眠月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道:“姑娘兩次都把自己放在慌亂的位置上,可是需要甚麼援手?”
說完她還象徵性的點了點殷塵絕:“我的這位表哥武功高強,是將軍手下的人,姑娘,有甚麼事可以告訴我。”
桓漫書看看殷塵絕,又看看韶眠月,這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不想嫁給城主老爺。”
韶眠月和殷塵絕對視一眼,托起桓漫書作揖的胳膊,讓桓漫書坐過去。
“我是被拐賣到這裡的,城主老爺要我做妾,我不願意,這才想方設法逃出來。”
韶眠月看著面前的美人泫然欲泣,拿出懷裡揣著的帕子給了她。
桓漫書又回到不正經,輕佻地問:“美人兒平日裡給沒有給過別的帕子?”
她似是不過癮,又追著問:“美人兒心裡就我一個麼?”
“美人兒——”
韶眠月受不了這人在她耳邊嘰嘰喳喳,把她摁了回去。
桓漫書小聲嘟嘟囔囔:“還不讓人喊了……”
韶眠月既然已經決定幫她,就問了個徹底:“你祖籍在哪兒?我讓我表哥送你回去。”
桓漫書搖搖頭:“我不知道。”
“今後想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
韶眠月一想,她一個姑娘家家,亂世裡被人牙子盯上,混口飯吃不容易。
桓漫書上下打量韶眠月,又看了看她旁邊坐著的殷塵絕,露出豔羨的目光:“我也想出行都有美男相伴,這樣的日子何時才能有……”
“說正事。”韶眠月拍拍她的頭。
“姑娘還缺打雜的僕役麼?”桓漫書眨眨眼:“我識得字,可以幫姑娘打打下手。”
“還缺一個看賬的。”韶眠月想了想軍營中的兄弟們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得讓這錢多起來。
“那我當仁不讓。”桓漫書笑。
韶眠月命令殷塵絕打聽打聽那城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先前住在軍營,和南境的關係不可謂不密切,這個城主怎麼突然有強搶民女的把戲了?
把桓漫書送回客棧,韶眠月對他說:“你去查查她的身世可不可靠,以及那個城主府裡還有沒有別的被人牙子買賣的姑娘。”
“是。”
桓漫書一想到自己有了靠山,頓時喜笑顏開想要抱緊這個大腿,但奈何這個大腿實在太有距離感。
桓漫書無數次挫敗,那人就是沒有點開任督二脈,只會用手推開自己說一句:“姑娘,自重。”
桓漫書在心裡憤憤地想,這人簡直是一塊無情無慾的木頭。
數不清自己被那人拒絕多少次,桓漫書終於認清了她是一塊木頭的現實。
“你們聽說了嗎?”
桓漫書在客棧的屋裡,聽著走廊外面的聲音。
“聽說甚麼?”
“哎呦,我是聽說那個城主的事兒。咱們那個殷大人去了一趟城主府,你猜怎麼著?”
“在城主府裡竟然找到了失散的姑娘們,那城主當場就嚇破了膽給殷大人跪下。”
“那城主平日裡看著道貌岸然的,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人。”
兩人的聲音遠去,桓漫書耳朵貼著門縫,還沒有緩過來。
原來那個美人的表兄那麼厲害,連城主都讓三分。
她這才徹底放心。
那邊韶眠月忙著囤糧食,花光了自己身上好不容易存的錢,讓殷塵絕把糧食往軍營運。
回南境的這一段路,是她最有錢的時候。
“好了,夠大傢伙過完這個冬了。”韶眠月拍拍手中的灰,看著糧食往軍營裡送。
殷塵絕遞給她一杯水,說著近日打聽來的訊息:“聽說這個城主府要來京城裡的人。”
“來就來,只要不礙我們的事,一切好說。”
殷塵絕道:“聽說那人姓遊。”
韶眠月幾天未聽見這個姓氏,愣了一下:“我知道了。”
她心裡一算,他們雪停就走,到這裡正好就在最近幾天。
但是今天遇不到,大概以後都不會遇到了。
她已經和殷塵絕商量好,明天一早就以他表妹的身份回軍營。
再帶上桓漫書。
想必遊冠生現在還沒有入城。
韶眠月猜錯了。
遊冠生勒馬,身後的羅斬霜跟著他道:“公子——”
他回頭,看見羅斬霜朝他一拜:“主子命我到了南境就去找她,多謝公子一路上多加照拂。”
遊冠生點點頭。
看著羅斬霜帶著賀平還有小犬,二人一狗,往街上奔去。
他站在原地,不一會兒城主帶著人來接他。
“遊公子——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不敢當。”遊冠生跟在他後面,噙著笑。
“這是公子的住處,以後公子就住在這裡。”那人挨個介紹了官府裡的屋子,停在遊冠生住的地方。
“多謝大人。”遊冠生拱手,城主笑著說言重走了。
“大人,這些物件可要現在搬進屋裡?”
遊冠生攔住了那人:“今天大家先歇歇,明天把這些物件搬到軍營。”
“我給聖上修書一封,大家歇息吧。”
遊冠生看著早已被小廝們打掃過的房子,提起筆來。
先是寫些溢美之詞云云,見了自己的替身,問:“路上可有人懷疑?”
替代他的人是他的侍衛南吾。
南吾靦腆一笑:“沒有。”
遊冠生這才落筆寫下“路途平順”四個字。
“有多少場刺殺?”
南吾看著他家主子跪坐在窗邊,身側的窗外是簌簌落下的雪,他一身白衣,清正無塵。
“四場,”南吾把收上來的情報給遊冠生:“都是京城的人手。他們似乎咬定了公子手裡有對他們不利的證據。”
遊冠生哼笑一聲:“不做虧心事,不怕鬼登門。我只是在牢獄裡聽到了點不得了的東西,就把他們急成那樣。”
他叩叩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響:“把那些證據藏好,等到我回去的那一天——”
遊冠生目光穿過虛空,喃喃道:“他們就跑不掉了。”
窗外的屋簷上長了長長的冰錐,太陽一出來滴滴答答滴著水,一滴又一滴。
韶眠月數著眼前滴下的水滴,掉盡旁邊的小水窪裡震盪起一圈圈圓。
面紗被風揚起柔美的弧度,馬車外騎著馬的殷塵絕道了一聲:“到了。”
眾將士聽說副將回來了,誰知還看到後面跟著一輛馬車。
馬車裡走出一個戴著面紗的女人,脖子上的狐裘被撫得齊整,站在馬車上,環視了一圈。
他家副將恭恭敬敬地將那人請下來,那人也不說話,低垂著眉眼走進了準備好的帳中。
“這是……”
“這是我表妹,能吃苦,以後就待在咱們這兒。”
殷塵絕拍拍身旁小廝的肩膀。
“散了散了。”
聽著眾人三三兩兩的腳步聲,韶眠月估摸著眾人都走了才掀起帳篷,走到自己原來住的主帳前。
“沒有將軍命令,不得擅闖主帳。”
韶眠月後退幾步,又回了自己的地方。
她身上擔著通敵叛國的罪名,如果貿然以原來自己的身份回營,難免引起動盪。
還是隱藏身份最為穩妥。
她踩著落雪,聽著耳邊的“咯吱”聲,回到自己的營帳,卻發現前面站了一個人。
殷塵絕站在那裡靜靜看著她,夜給兩人之間拉了一個天然的溝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