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晚高峰的車流宛若非牛頓流體，紅色尾燈連成一片。
闞雲璐駕駛著車輛，剛拐進回家的輔路，車子突然發出“咯噔”一聲悶響，緊接著車身劇烈顛簸起來。
她心裡一沉，慢慢把車挪到路邊，拉起手剎，按下了雙閃。
闞雲璐下車繞到輪胎旁，藉著傍晚的天光一看，右後胎癟得徹底，胎面上嵌著好幾顆尖銳的釘子，和單瀟瀟說的那些一模一樣。
還真是倒黴。
闞雲璐掏出手機，正想報警再叫一輛拖車，螢幕先亮了起來，是何愷的來電。
“喂？”她接起電話，聲音裡帶著點無奈。
“你怎麼了？”何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車子輪胎被釘子紮了，剛停到路邊。”闞雲璐踢了踢癟掉的輪胎，“我正想叫拖車。”
“你發個定位給我，我現在過去接你。”
“好。”闞雲璐應下來，掛了電話就把定位發了過去。
緊接著，她又聯絡了警察和拖車單位。
不遠處，盧傲坐在駕駛倉內，正好看在在路邊一邊踢著石子一邊打電話的她。
闞雲璐穿著淡紫色的裙子，未及腰的長髮在風中傾斜出細微的弧度。
“是的，麻煩您儘快過來，謝謝啦。”闞雲璐剛掛上電話，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她車旁，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男人的臉。
盧傲的聲音很獨特，闞雲璐一聽到聲音就認出是他。
男人笑道：“我還以為我看錯人了，你怎麼在這裡停車？”說罷，男人下了駕駛艙，走到闞雲璐身邊。
“車胎被釘子紮了。”闞雲璐笑了笑，如實回答。
盧傲看了眼她癟掉的輪胎，皺了皺眉：“這路段晚上人少，不安全。我正好順路，送你回家吧？”
闞雲璐連忙擺手：“不用了，謝謝盧總，接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盧傲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笑：“是不是擔心孤男寡女不太方便？你放心，我就是單純覺得這裡不安全，沒有別的意思。”
“不是的，是我不想麻煩你，謝謝你的好意。”闞雲璐再次婉拒，語氣誠懇，“拖車估計還要好久才能過來，讓盧總跟著我在馬路邊等著，不太好。”
盧傲也不勉強，點了點頭：“那你注意安全，有甚麼事可以給我打電話，這是我的聯絡方式。”說著遞過來一張名片，然後開車離開了。
闞雲璐剛把名片放進包裡，就看到何愷的車駛了過來。他停在她車後，快步走過來，目光先掃了一眼車胎，然後落在剛剛盧傲離開的方向。
何愷眉頭微蹙：“那個人是你的同事？”
“是銘創集團的盧總——盧傲，盧董的兒子。”闞雲璐實話實說，“他正好經過，問我要不要搭車，我拒絕了。”
何愷“嗯”聲，開啟副駕駛的車門：“先上車等著，等會兒我和拖車的人溝通。”
闞雲璐囑咐：“最近上班你也別走這條路了，這是有人故意在路面上撒釘子。有的人壞起來太沒底線了。”
“好，我知道。”
闞雲璐坐進車裡，玩起了手機裡的小遊戲。沒多久何愷處理完事情坐進了主駕，“明天你開那輛賓利歐陸上班吧。”
“只能這樣了。”
“我今天回家早了一點，讓阿姨做了你愛吃的照燒雞。”何愷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
“你最近公司裡是不是沒有那麼忙了？”闞雲璐看著男人的側臉，問。
“還是忙，我在籌備京市分公司的事情。”
聽何愷這樣說，“離婚”那兩個字滑到闞雲璐喉間，又被她嚥了下去。
看樣子她前陣子提離婚的時機不太對，應該早點兒提的。
前陣子何愷都沒有現在這麼忙……
·
連續幾天早上，闞雲璐醒來的時候，何愷都是從後面抱著她的狀態。
何愷小臂上的肌肉豐儉得當，線條流暢，麥色的面板和闞雲璐柔雪般的肌膚形成不小的對比。
闞雲璐輕輕在男人懷中翻了一個身。
兩人面對面躺著，闞雲璐屏住呼吸，看著男人巍峨如山峰的鼻樑，呼吸輕輕不敢放鬆。
看著何愷，闞雲璐嘴角不禁揚起一個弧度。
突然，她又想起何愷有個暗戀物件的事情。
“有暗戀物件也很正常吧，”闞雲璐小聲呢喃，“我高中的時候也暗戀過男生啊。”
不過，她的暗戀總是持續不了太長時間——每次都是無憑無據，所以很快就無影無蹤。
正胡思亂想著，突然，何愷睜開了眼睛。
“你高中時暗戀誰？”男人啞著聲音問，眼中有著淡淡的紅血絲。
闞雲璐被盯得臉發紅，“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早就忘記了。”她坐起身，顧左右而言他：“起床了。”
何愷驟然拽住闞雲璐的手臂，又把她拖到自己懷裡，死死將其圈在身邊的位置。
被男人困在方寸之地的闞雲璐一愣：“……你想幹嗎？”
何愷依舊得理不饒人：“你確定不告訴我嗎？”
闞雲璐沒明白何愷糾結的點在哪裡：“都快要離婚了，追究這個沒有任何意義。”
聽到這句話，何愷鬆開了她的手。
不知為何，闞雲璐有種打了勝仗的感覺：“我起床了。”
何愷又恢復了平日的妥帖客氣：“好，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那臺故障車今天維修好了，我會去提，你就不要管了。”
闞雲璐道：“好。”
早高峰路上一如既往地堵，一路上闞雲璐收到不少人豔羨的目光。
這也是她不喜歡開豪車上路的原因。
放在小時候，她最喜歡眾星捧月的感覺，但是現在的闞雲璐已經成熟許多。
這是父母用親身經歷給她上的課。
闞雲璐的紅色賓利歐陸停到公司車庫。車子剛停穩，就吸引了不少路過的目光。她儘量低調地鎖好車，快步走進電梯。
到了工位，椅子還沒坐熱，趙婉麗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一臉誇張的表情：“你們知道嗎？剛才我在車庫看到一輛賓利歐陸！價值上百萬呢！咱們公司居然有人開這麼好的車，這也太奢華了吧！”
闞雲璐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一旁的單瀟瀟抬了抬頭，淡定地說：“那是雲璐開的啊。”
“甚麼？！”趙婉麗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你說那輛賓利是闞雲璐開的？”
單瀟瀟點點頭：“是啊，她今天早上開過來的，我剛好看到了。”
趙婉麗僵在原地，臉上的震驚還沒褪去，嘴巴張了又合，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她想起自己之前還嘲笑闞雲璐開十幾萬的別克，現在才知道人家只是不想張揚，一時間臉上火辣辣的，別提多尷尬。
闞雲璐看著趙婉麗傻眼的樣子，沒甚麼波瀾。她開啟電腦，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
趙婉麗怔在工位上，一上午時不時拿眼睛偷覷著闞雲璐，也不知道腦袋裡在想甚麼。
“盧董今天回來了。”接收到訊息，單瀟瀟第一時間告訴闞雲璐。
話音剛落，只見幾個人擁躉著一個男人沿著過道走到董事長辦公室，為首的是一個頭發近乎花白的男人，而他身後則是盧傲。
盧銘創看了闞雲璐一眼，沒有說甚麼。
“三點到我辦公室彙報工作。”盧銘創言簡意賅地說。
“好的，盧董。”單瀟瀟、趙婉麗、闞雲璐齊聲道。
盧銘創帶著一行人進入董事長辦公室。
很快到了下午三點，三個人站在盧董辦公室前，單瀟瀟敲了敲門。
“請進。”
三人魚貫而入。
單瀟瀟和趙婉麗先彙報了工作，趙婉麗剛彙報完，盧銘創問：“我看你最近一直在指導雲璐工作？”
公司裡到處都有攝像頭，他想要了解底下的員工做甚麼很是容易。
“是的盧董，總要有一個人帶著雲璐熟悉一下工作內容。”
“等會兒三點半我要開會，正好用的就是你和闞雲璐一起做的那個PPT，要是這次能拿到這個專案，我一定會給你們兩人發獎金。”
闞雲璐立馬警覺：“盧董，我可以看一下那版PPT嗎？”
趙婉麗嘴上帶著微笑：“你不是已經看過了嗎？就是我發給你的那一版。”
盧銘創看向闞雲璐：“怎麼？你有甚麼疑惑嗎？”
“麗姐的PPT裡寫了重力集團多年前暴雷事件，但資訊是過時的。”
盧銘創開啟PPT，闞雲璐走上前用手指了指有爭議的部分：“盧董，就是這裡。重力集團出事之後官方徹查了這件事，後面出了正式的通報。盧董您要是不信，可以搜一下新聞。”闞雲璐義正言辭地說。
盧銘創開啟PPT仔細看了一下，點點頭：“這件事我確實有印象。”
趙婉麗道：“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官方通報。重力集團事件是一個很好的反面案例，客戶不會查證的。”
盧銘創道：“你們在我手下做事一定要認真，既然雲璐能識別到這一點，萬一客戶裡也有知道官方通報的人怎麼辦呢？細節決定成敗，千萬不要想當然。”
趙婉麗垂下頭：“好的，盧董。”
闞雲璐提前做好了準備，她就是害怕趙婉麗太高傲不願意修改PPT，所以提前完善了版本。闞雲璐把自己修改好的文件發給盧銘創，道：“盧董，我已經把修好的PPT發您了。”
“好，我還有幾分鐘就要進入視訊會議，你們都回去吧。”
回到工位，趙婉麗一臉笑容地把兩個橙子放在闞雲璐的桌子上：“雲璐，這是我昨天晚上去盒馬買的橙子，你嘗一下甜不甜？”
闞雲璐禮貌回應：“謝謝，正好我這裡有一盒車厘子，你也嚐嚐吧。”說著，她把車厘子放到趙婉麗桌子上，又給了單瀟瀟一盒，趙婉麗和單瀟瀟忙不疊道謝，氣氛相對融洽。
晚上，闞雲璐去林玥家裡找她玩，一看到林玥，兩人就互相倒苦水，倒著倒著發現都苦得七葷八素，又不禁笑起來。
“不是吧，那你這周糟心事也怪多的。”林玥感慨。
“那可不，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叫‘趙婉麗’的女生，感覺和她不太對付。不過這個工作本身我還是很喜歡的。”闞雲璐吸入一口西瓜汁，嘆了一口氣。
“不喜歡就少來往，除了工作的事情不要和她說話，你又不是需要靠這份工作養家餬口。”
“說的也是，我對這份工作就是保持平常心。”剛才林玥一直吐槽相親物件，闞雲璐道：“你要是覺得叔叔阿姨給你介紹的相親物件質量太差，要不然我給你介紹唄？我有個表弟長得很帥，學歷也好，你要不要見一見？”
“你表弟比我小好幾歲呢吧？不合適，我雖然好色，但是不喜歡老牛吃嫩草。我最近也想通了，結婚不是必要選項，如果遇不到真正喜歡的人，我就自己過。我的主線任務永遠是搞錢。”林玥看了闞雲璐一眼，“你和何愷最近怎麼樣了？”
“沒甚麼進展，他最近很忙。”
林玥眉心一擰：“我怎麼感覺不太對勁呢？咋就這麼巧？你提離婚之後他推三阻四不願意和你去民政局？他不會是不想和你離婚吧？”
“你多想了，何愷和我結婚不是因為喜歡我，離婚對他來說自然也不是甚麼多難的事情。”
林玥啐了一下：“他不喜歡你是他的損失！你人這麼好，又長得漂亮，還輪不到他挑！”
闞雲璐知道林玥是在包庇她，哈哈笑道：“這倒是實話，他不喜歡我，我自己喜歡我自己。”
林玥道：“那你和何愷離婚之後準備搬到哪裡？”
“我今年上半年買了一套房子，準備離婚之後就搬到那套房子裡自己住。”
“這樣也行。我這個房子裡一直留著你的一間屋，你想來就來。”
“我知道。”闞雲璐忍不住把臉頰放在林玥肩膀上，突然想起甚麼，問：“對了，你這裡有我們高中時拍攝的照片嗎？”
“當然有啊，我都放在儲物室裡了，你怎麼突然想起這個？”
“我想看一下，最近有點懷舊。”
林玥戳了一下她的腦門：“好，我拿出來讓你懷舊個夠。”
闞雲璐一邊笑一邊揉著自己的腦門，“快去。”
沒多久，林玥抱著一個厚重的相簿走到沙發下面的地毯上。
“喏，照片全都在這裡了。”
闞雲璐開啟相簿，隨著相簿裡特殊的味道湧入鼻間，一段一段記憶紛至沓來。
那時候的他們，也不過十幾歲的年齡，看著真是稚嫩年輕。
“你想找甚麼？告訴我，我也幫你找找。”
闞雲璐仰起臉看林玥，抿了抿唇：“何愷在高中時有個暗戀物件，你知道是誰嗎？”
“你就是為了這個啊？那我可不知道，何愷高中的時候沒有鬧出甚麼緋聞啊。反倒是你，每天都能收到很多情書，同學們最樂於八卦的就是你的那些暗戀物件了。”
“所以我要從照片裡找找蛛絲馬跡嘛。”
闞雲璐一邊說一邊翻著相簿，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一張拍攝於百日誓師大會上的照片。
照片的正中央，扎著高馬尾的闞雲璐兩隻手捏著孔明燈，淡黃色的燈光照在她明媚的臉上。操場上的夜空中飛著無數孔明燈，不遠處，身穿藍白校服的何愷看向鏡頭的方向，似乎鏡頭前有一塊磁鐵吸引著他的視線。而在闞雲璐和何愷之間，站著一個同樣穿著校服的女生，女生稍顯羸弱，但眼裡同樣寫滿對未來的憧憬……
闞雲璐內心一沉，從照片裡，何愷看的應該是這個瘦瘦小小的女生。
原來在那個春心萌動的年齡，就連孤清如何愷，也曾有過隱秘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