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在一個平靜的一天，闞雲璐向何愷提出離婚。
五年了，闞雲璐很清楚他們之間沒有愛情。
當初他們決定結婚，互相都有苦衷。
如今看來，苦衷結成了苦果。
“你想好了”何愷的聲音破空而來，闞雲璐從那點感性的真空感中抽離。
“想好了。”纖細修長的手把離婚協議書推向男人，闞雲璐手腕上的玉髓翡翠在燈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映照在女人姣好的面容上。
這些年，雖然他們並不相愛，但闞雲璐多多少少還是瞭解這個男人的。
在她印象中，何愷對她一向沉穩、沉靜、沉寂。
像一潭不再流動的水，她攪弄不了一點漣漪。
當闞雲璐提出“離婚”的這一刻，她好像看到何愷那靜水一般的瞳孔中蕩過一點波動。
又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何愷的聲音帶著幾絲沙啞：“好。”
男人答應得爽快。
嗯，這樣就不會拖泥帶水。
是好事，闞雲璐心想。
“不過，我這個月工作很忙——公司正在籌備分公司——可以下個月去民政局嗎？”何愷的語氣涼涼的，沒有太多起伏。
何愷從M國留學回來後便和朋友一起創業，這幾年公司發展很好，已經成功上市，可以說是風光無兩。
工作很忙，闞雲璐可以理解。
“嗯。”她點頭。
何愷保持著慣有的禮貌：“好的，謝謝。”
闞雲璐轉身準備離開，以為對話就此打住。何愷一向寡言少語。
突然，身後的男人開口：“闞雲璐。”
闞雲璐回頭。
何愷一米九三的身高，在闞雲璐的視野中何其高大，襯得闞雲璐一米七二的身高都有些矮了。
“還有甚麼事情嗎？”闞雲璐咬字清晰。
他們兩人一直都是直呼其名，從未有過親暱的稱呼。
像愛人之間諸如“老公”“寶寶”“親愛的”這種暱稱，在他們之間，從沒有聽到過。
結婚五年，兩人依舊不熟。
即使在情動時分，闞雲璐的手在何愷後背抓出一道道痕跡，兩人的心跳幾乎同步，身體沒有距離，彼此也沒有喊過親密的名字。
何愷看著她：“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不是有很多不滿？”
“不滿？”闞雲璐齒間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從世俗意義上說，何愷確實是一個好丈夫。
不，應該說是非常優秀的丈夫。
闞雲璐有嚴重的面孔識別障礙，俗稱臉盲症，嚴重的時候會影響正常生活，何愷在她剛生病的時候寸步不離，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
兩個人在五年的婚姻裡從來沒有吵過一次架，闞雲璐至今沒見過何愷紅臉的樣子。
婚後何愷工資卡上交，卻從沒有問過她有多少錢，闞雲璐很清楚，無論她要甚麼，何愷都會答應。
即使馬上就要離婚了，闞雲璐也說不出何愷一句不好。
除了他們之間沒有愛情這一點。
闞雲璐的嘴唇動了動，清麗的臉搖了搖：“我對你沒有不滿，我們只是沒有相愛，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何愷的身形明顯一頓，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像是蒙著一層霧。
“那我今天還能睡在臥室嗎？”何愷問。
闞雲璐道：“當然可以。”
在正式離婚前，他們依舊是夫妻，不是嗎？
闞雲璐去衛生間洗漱好，換上綠色的睡裙。
她素顏時比化妝後添了幾分清秀之氣，鼻樑高挺，桃花眼，捲翹的睫毛，白皙的面板。
闞雲璐身上有著和其他女人不一樣的氣質，那是從小到大被愛意裹挾著長大的人才會擁有的——堅強、自信、主體性強。
何愷在另外的衛生間也結束了洗漱，闞雲璐看到他走過來，朝床沿外側挪了挪身體。
何愷看到她的動作，沒有說話。
闞雲璐先開了口，表達自己的“邊界感”：“這樣應該不會捱到你。”
何愷沒有說甚麼，他背對著闞雲璐，躺下。
闞雲璐能聽到何愷翻身的聲音，她覺很輕，很小的聲音都會讓她驚醒。
闞雲璐睡著前，確認何愷還沒有睡著。
兩人背對著背，中間像是隔著一道溝壑。
第二天，闞雲璐醒來的時候看到胸前搭著一隻手，重量落在她身上，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男人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好看。
闞雲璐動了動，才發現何愷從她身後抱住了她的身體，兩人捱得很近。
這太不尋常了，因為何愷從來沒有在床上這樣抱過她。
闞雲璐知道昨晚何愷睡得很晚，不想吵醒他，她小心地把指腹放在何愷的手腕上，又小心地捏著那隻手放在床上。
整個過程闞雲璐緊繃著頭皮，放慢呼吸。
她站在床沿，看著熟睡中的何愷，這才撥出一口氣。
這太怪異了，闞雲璐心想。
因為五年以來，在床上的他們除了做那種事，其餘的時候都是分開的。
闞雲璐躡手躡腳走出臥室，一開門就看到蹲在門口的小貓。
這是何愷養的貓，是一隻胖乎乎的緬因，眼睛很漂亮。
一看到闞雲璐，布布就開始用毛茸茸的身體蹭她的小腿。
闞雲璐趕緊給小貓弄早餐。
她把幾勺貓糧放在小貓的碗裡，然後蹲下來撫摸小貓的腦袋。
布布吃飯的時候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布布，我和你爸爸要分開了，你會想我嗎？”
闞雲璐揉了揉小貓的腦袋，布布“喵”了一聲。
喂完貓，闞雲璐這才去洗漱。
家裡的阿姨已經做好了早餐，闞雲璐簡單吃完就去找林玥。
林玥是闞雲璐的最好的朋友，用現在的話就是“嫡長閨”，兩人從高中就認識，大學是在同一所學校讀的。
“你已經提了嗎？”林玥坐在沙發旁的毛毯上，饒有興趣地問。
“提了。”闞雲璐語氣淡淡。
“何愷甚麼反應？”
“他同意了。”
林玥語氣震驚：“他這麼快就同意了？！”
“難不成你以為他會挽留嗎？”闞雲璐用吸管在玻璃杯裡攪拌著，“這個結果和我預想中一模一樣。”
林玥猛吸了一口橙汁，嘆了一聲，“五年的感情啊，說斷就斷，人和人之間的羈絆還真是不值一提呢。”
林玥是典型的悲觀主義，對婚姻制度一向抱有深深的畏懼。
“這句話倒是沒錯。”闞雲璐附和。
“沒事，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你想要多少男人我都給你找，準保能給你找個可心的。”林玥拍了拍胸脯，“要相信姐的資源。”
闞雲璐笑道：“可別了，我真的不感興趣。”
“怎麼？你不會封心鎖愛了吧，別啊，好不容易恢復自由身，姐帶你去瀟灑。”林玥攬住闞雲璐的肩膀。
兩人吃著水果開著玩笑，突然，闞雲璐放在沙發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她勾著上身去拿，看到螢幕上的提示，以為是眼花了。
林玥好奇地看了一眼：“誰啊？打擾我們聚會。”
闞雲璐瞪大了眼睛，把手機螢幕亮給林玥看。
“何愷？！”林玥眼色中流露著震驚，“他怎麼想起給你打電話了？”
闞雲璐也覺得奇怪，她和何愷在一起這麼多年連彼此的微信都沒有，何愷也從來沒有給她打過電話。
簡直是非常不熟的關係。
林玥還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你快接吧，肯定是出了甚麼大事。”
如果不是人命關天，何愷怎麼會想起聯絡闞雲璐？
闞雲璐用手指滑了一下綠色的接聽按鈕：“喂？”
“你在哪裡？”是何愷的聲音，透過手機，有種失真的質感。
“我在我朋友家裡，”闞雲璐看了林玥一眼，“發生甚麼事了嗎？”
“沒有，我只是……我以為你搬走了……”何愷說。
“我當然沒有搬走，”闞雲璐道，“我在林玥這裡。哦，你應該和林玥不怎麼熟吧，她是我的——”
“我知道。”何愷打斷了她的話，“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林玥聽著何愷的回答，豎起大拇指，用唇語道：“滿分。”
“嗯，你還有別的事情嗎？”闞雲璐問。
“沒有。”
“那我掛了？”闞雲璐有些不適應地說。
“好，晚上見。”
“晚上見。”
掛上電話，林玥憋了好久終於可以大笑，她趴在闞雲璐肩膀上笑個不停：“你們倆太有意思了，哪有真夫妻像你們這麼客氣的？闞雲璐，你真的和何愷結婚五年了嗎？這五年的時間，你們倆到底在幹甚麼？養只小貓小狗也該養出感情了。”
闞雲璐把林玥推開，用竹籤紮了一塊西瓜，塞進嘴裡。
“你就別打趣我了。”
林玥一邊笑一邊搖頭：“哎，搞不懂你們。”
兩人正說著，外面窗戶上響起噼裡啪啦的雨滴聲。
“下雨了。”闞雲璐看過去。
“沒事，等雨停了你再回去。”
話是這樣說，誰知這雨下了半天也沒有停。
闞雲璐在林玥家裡睡了個午覺，醒來天都黑了。
她伸了個懶腰：“起床了，玥玥。”
林玥打了個哈欠：“雨還沒停嗎？”
闞雲璐看了一眼外面：“顯然沒有。”
林玥咕噥著：“沒事，我送你回去。”
闞雲璐來的時候是叫的司機，沒有開車。
半個小時後，闞雲璐和林玥走到停車場。
遠遠的，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身邊停著一輛奧迪A8，車身倒映著男人筆直的身形。
林玥上一次見何愷還是在他們的婚禮上，她花了一會兒功夫才辨認出來對方是何愷。
何愷走上前，看了一眼林玥旁邊的闞雲璐：“我來接你回家。”
林玥打趣道：“璐璐，你老公來接你了。”
何愷身上的著裝是他的獨立設計師設計的，有非常鮮明的個人特色，闞雲璐一眼就能認出來是他。
這讓她非常意外。
何愷不可能主動來接她，他們關係沒熟到這種地步。
林玥臉上帶著調笑的神色，把闞雲璐推到何愷身邊。
闞雲璐一個不穩，整個人撞到何愷身上。
闞雲璐碰到何愷的瞬間，身體立馬彈了出去，顯得很滑稽。
何愷害怕她摔倒，一隻手扶著闞雲璐。
“你怎麼來了……”闞雲璐疑惑地問，“你不來也沒事，林玥會送我回家的。”
林玥依舊是看戲的樣子，但嘴上不忘附和：“對啊，我肯定會把你老婆安全送回家的。”
她一會兒“你老公”“你老婆”的，弄得闞雲璐耳尖都在滴血。
甚麼老公老婆的，他們正在鬧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