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獎
姜頌出演的第三部電影叫《鷹擊長空》,導演是林晉,業內最知名的大導演之一。
沈煜原拿到劇本的時候,是在《仙雲渡》殺青後的第七個月。
“你看看,絕佳好劇本!”馮翔把厚厚一沓紙放在他面前,封面上印著鷹擊長空幾個大字。
下面是編劇的名字,是業內拿過最佳編劇獎的老前輩。
沈煜原翻開第一頁,便徹底沉迷進去了。
他從傍晚讀到凌晨,讀到咖啡涼透了也沒喝一口。
劇本最後一頁,最後一行字被標註出來了,特別醒目。
“她葬在春天裡,他帶著她飛過了那片海。”
沈煜原合上劇本,給馮翔發了一條訊息:「接。」
這部電影的投資是近年來紅色戰爭片裡最大的。
林晉籌備了好幾年,為了等合適的男女主角又推了兩年。
選角導演最初遞給他一份名單,上面列了十幾位當紅男演員的名字。
他把名單放在一邊,說了一句話:“我就要沈煜原。”
有人提醒他,沈煜原沒演過戰爭片,沒扛過這麼大的製作。
林晉說:“我看過他演的一個小角色,全程沒有臺詞,只靠眼神,把‘想留不能留’五個字演出了多種層次。”
訊息傳到沈煜原耳朵裡的時候,他樂了很久,因為女主是姜頌,兩人又能一起呆劇組了!
姜頌接這部戲沒有任何猶豫,她看完劇本的當天就給經紀人打了電話,“接吧,好劇。”
開機儀式是在秋天。
《鷹擊長空》的故事發生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姜頌飾演的林清如出身江南望族,十六歲被送往海外求學,在那裡遇見了同為華裔的周望南。
周望南的父親是第一批公派留學生,母親是當地華裔,他在異國的土地上出生長大,卻說得一口帶著吳語尾音的官話。
那是林清如教他的,她教周望南說“月亮”,教他念“舉頭望明月”,教他在圖書館的角落裡用毛筆寫自己的名字。
周望南學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記得很牢。
他們在海外的校園裡相愛,梧桐葉落的季節,周望南騎著腳踏車載著林清如穿過整條種滿銀杏的路。
她的裙襬被風鼓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龍頭就歪了,兩個人差點摔進路邊的落葉堆裡。
她嚇得攥緊了他腰間的襯衫,他在前面笑,笑聲爽朗活潑。
那是影片中最明亮的一段,明亮得幾乎讓人忘記片名叫做《鷹擊長空》。
後來國內戰事吃緊,林清如決定回國。
碼頭上,周望南問她甚麼時候回來。
林清如沒有回答,只是把他胸前第二顆紐扣摘了下來。
那是當地的傳統,出征的人會把第二顆紐扣留給等的人。
周望南低頭看著自己襯衫上那個缺口,無聲說:“等我。”
林清如笑了一下,輪船的汽笛聲蓋過了她的回答。
回國後,林清如加入了戰地救護隊,後來親手組建了一支娘子軍。
是臉上沾著泥,指甲縫裡嵌著血汙,扛著比她們還高的步槍在泥濘裡跋涉的娘子軍。
林清如剪掉了長髮,雙手從握筆變成了握槍,虎口磨出厚繭,指節上全是細小的疤痕。
而周望南成了空軍的一員,他駕駛的戰鬥機無數次飛過林清如所在部隊的上空。
她在地面抬頭看,飛機從雲層裡鑽出來,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她知道是周望南,因為周望南喜歡飛機,她也教過他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們在這片被戰火燒焦的土地上重逢過三次。
第一次是周望南執行任務後迫降在林清如駐守的區域,她從指揮部跑出來,站在跑道盡頭,身後是漫天黃沙。
周望南爬出機艙看見她,兩個人隔著整條跑道對視,誰都沒有跑向對方。
因為他還要飛走,她還要留下。
第二次是林清如受了傷,在臨時醫院裡躺了三天。
醒來的時候,床頭放著一朵用飛機鋁片打磨成的小花,花瓣上刻著“舉頭望明月”。
護士說是昨天有個飛行員來過看她,坐了半小時就走了,沒留名字。
第三次是決戰前夕。
周望南所在的飛行中隊被調來支援林清如所在的部隊,他們在作戰會議室裡碰面了。
周望南瘦了很多,飛行夾克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顴骨的輪廓隔著面板清晰可見。
而林清如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上全是凍瘡的疤痕。
會議室裡全是人,他們隔著整張桌子,只是互相敬了一個軍禮。
周望南的右手舉到眉邊的時候,林清如看見他襯衫的第二顆釦子空著,被一根紅線縫著。
那個缺口是林清如當年摘下釦子導致的,衣服他一直留著,留過了整個戰爭。
決戰打了兩天三夜。
周望南的飛行中隊在最後關頭截住了敵方的轟炸機編隊,他駕駛的戰機中彈了,拖著長長的黑煙從雲層裡栽下來。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以為他犧牲了,林清如站在指揮所的掩體外面,看著那道黑煙從天上一直墜到地平線以下,她沒有哭,只是把望遠鏡攥得指節發白。
周望南跳傘了,在墜毀前的最後幾秒,被氣流捲到一片麥田裡。
搜救隊找到他的時候,他掛在樹上,渾身是血,意識模糊。
手還按在胸口,壓著那顆釦子缺口。
戰爭勝利了。
但是林清如卻沒有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部隊在撤退途中遭遇殘餘敵軍的伏擊,附近有一個臨時收容點,收留著十三名戰爭孤兒。
敵軍的目標是那個收容點,因為那裡存放著一批即將運往前線的藥品。
林清如帶著娘子軍把孩子們從後山的小路轉移出去,她走在最後面,懷裡抱著最小的孩子,是個還不會走路的女嬰。
追擊的敵軍發現了他們的行蹤,一枚□□落在隊伍後方。
她撲倒的時候,把女嬰護在了身下。
孩子們全部獲救。
林清如壯烈犧牲。
周望南是在戰地醫院裡得知這個訊息的。
他身上還纏著繃帶,左腿的傷還沒癒合,一個通訊兵走進來,站在他床邊,帽子摘下來攥在手裡,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周望南看著他,忽然甚麼都明白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顆釦子缺口上,慢慢用力按下去,像是要按進心臟裡。
電影的最後一場戲,是戰爭勝利後,周望南捧著瓷壇,登上一架運輸機。
他的左腿還瘸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機艙裡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瓷壇抱在懷裡,飛機滑行,拉昇,地面越來越遠,山川、河流、被戰火燒過的土地,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色塊。
周望南低下頭,額頭抵在瓷壇冰涼的釉面上。
機艙裡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他的嘴唇動了,像在說甚麼,但聲音被引擎聲蓋住了。
好像是一個人的名字。
電影殺青後,沈煜原還沉浸在劇情之中沒有緩過來,於是姜頌幫他推掉了殺青宴,在房間臥室裡靜靜地陪著他身邊。
兩人互相依偎著。
沈煜原眼睛紅彤彤的,把姜頌死死地箍進自己的懷裡,“姐姐,我心臟好痛。”
姜頌則是抱著他盡力安撫,“沒事沒事,周望南和林清如這輩子好好的呢,不是嗎?”
電影點映的時候,反響很大。
畫面漸黑,片尾字幕浮出來,但影院裡沒有人動。燈亮起來的時候,整個廳的人都在鼓掌,還有人沒來得及擦得幹臉上的淚。
姜頌坐在沈煜原旁邊,在首映式的第一排。
大螢幕上的光暗下去之後,她的手在座位扶手的陰影裡伸過來,輕輕握住了身邊人的手。
沈煜原的手指是涼的,掌心是溼的,但姜頌還是握得很緊。
電影公映後,票房和口碑雙雙爆炸。
“《鷹擊長空》太好哭了”在熱搜上掛了兩天,點進去全是觀眾在電影院哭到紙巾不夠用的實況記錄。
有人說這是近年來最好的戰爭片,有人說沈煜原的演技摸到了影帝的層級,有人說姜頌把林清如演活了。
林晉在採訪裡說,沈煜原拍跳傘那場戲的時候,真的上了飛機,真的從三千米高空跳了下來。
攝像機裝在另一架飛機上,拍到了他跳出機艙那一瞬間的表情。
“那個鏡頭,”林晉誇讚:“一條過。”
憑藉《鷹擊長空》,沈煜原入圍了那一年所有主流電影獎的最佳男主角。
周望南這個角色像一把刀,把他身上那些被貼了好幾年的標籤,例如“流量”“綜藝咖”“姜頌的男朋友”等都一刀一刀地削掉了。
人們忽然發現,沈煜原會演戲,他是真的會。
他的眼睛在鏡頭前面會說話,沉默的時候比開口的時候更有力量。
最佳男主角的獎盃,沈煜原是在第三場入圍頒獎禮上拿到的。
而頒獎嘉賓恰恰是姜頌。
她拆開信封的時候,沒有停頓,直接對著話筒清晰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最佳男主角沈煜原。”
全場燈光匯聚到沈煜原身上。
他站起來,轉身朝臺上走去。
那條路很短,從座位到舞臺只有幾十步,他走過的時候卻覺得很長。
長到夠他把這些年的經歷重新走一遍。
沈煜原走到姜頌面前,她從托盤裡拿起獎盃,遞給他。
金色的獎盃沉甸甸地落進沈煜原掌心裡,金屬的溫度被兩個人的體溫迅速捂暖。
沈煜原接過來,然後做了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抱住了她。
是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結結實實的擁抱。
獎盃隔在兩個人之間,硌著鎖骨,姜頌沒有退後半步。
全場善意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沈煜原鬆開姜頌,走到話筒前面,他站在那裡,西裝筆挺,獎盃握在左手裡,右手的食指上戴著銀戒。
臺下黑壓壓的,坐滿了整個行業最頂尖的導演製作人和演員們。
沈煜原把話筒調高了一點,脫口而出:“感謝林晉導演的賞識,感謝《鷹擊長空》的每一位主創,感謝我的經紀人馮翔。”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獎盃,拇指摩挲過底座上刻著的“最佳男主角”幾個字。
鎂光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顴骨上有一小片反光,顯得人清貴俊秀。
“最後。”他抬起頭,“感謝姜頌。”
全場安靜得甚至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沈煜原轉過身,面對姜頌,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鏡頭和鎂光燈的注視下,在全場人的眼前,沈煜原單膝跪了下去。
全場倒吸了一口氣,前排的攝影師差點把鏡頭懟到臺沿上。
沈煜原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他緩緩開啟,裡面是一枚很細的鉑金戒指,戒面上鑲著一顆很小的鑽石。
鑽石不大,但切工極好,在燈光下折射出一小簇火彩。
他仰頭看著她,虔誠無比:“姜頌,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被音響放大,填滿了整個頒獎禮的會場。
姜頌站在那裡,燈光把她整個人籠罩住,全場的鏡頭都對準了她的臉,大螢幕上的特寫裡,她笑了。
“好。”她說。
和她在常春藤牆上寫下的字一模一樣。
沈煜原跪在那裡,聽到這個字之後,低下頭笑了一下。
然後把戒指從盒子裡取出來,握住她的右手。
姜頌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沈煜原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大小剛好。
他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聚光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大螢幕上,全場掌聲經久不息。
姜頌環著沈煜原的腰,無名指上的戒指貼著他西裝的布料,鑽石的光芒從指縫裡漏出來。
當晚,整個網際網路各個平臺都同時宕機了一次。
是真的卡頓了,技術團隊在幾分鐘後緊急擴容了伺服器。
微博和抖音熱搜第一從#沈煜原最佳男主角#變成了#沈煜原求婚#,後面跟著暗紅色的標識,“爆”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吃瓜群眾們已經是徹底瘋了。
“我在現場,我的手到現在還在抖!!!”
“沈煜原跪下去的那一刻,我旁邊一個不認識的大哥哭得比我還大聲!”
“姜頌說‘好’的時候,鏡頭切到她正臉,這個女人連哭都這麼好看。”
“那個戒指是定做的吧,戒圈上的紋路好像茶葉。”
“頒獎禮求婚,直接變成了求婚場地,沈煜原你是真的會。”
“從今天開始,娛樂圈所有男明星的求婚標準都被他拉高到了大氣層!”
姜頌的微博在那天晚上發了兩張圖。
第一張是兩隻手十指相扣,無名指上的戒指挨在一起。
她的那枚鑲著小顆鑽石,他的那枚還是素圈茶葉紋,戴在食指上。
那天的最後一條熱搜,是沈煜原在頒獎禮後臺被媒體圍住,記者們舉著話筒問他:“戒指是甚麼時候準備的?”
他看著鏡頭,答:“拍《長空》的時候,周望南在機艙裡抱著林清如的骨灰,拍完之後我哭了很長時間。”他停了一下,“是因為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去姜頌,我沒有任何一個身份可以名正言順地站在她身邊。”
“那天收工之後,我就去準備了戒指。”
記者又問:“為甚麼選擇在今天求婚?”
沈煜原笑了一下。“因為今天是她給我頒獎,我想讓她知道,我拿到的每一個獎,第一個想分享的人都是她。”
他補充道:“我進娛樂圈,我拼命出道,就是為了能站在她身邊。
影片的最後一幀,是沈煜原在臺上單膝跪地時,大螢幕上映出姜頌的臉。
她低頭看著他,真的接收到了一個少年全部的熱情和真誠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