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去吧,”良嬪輕輕推了推她,“挑一個你最喜歡的。”
婉菱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一堆花花綠綠的物件上掃了一圈,挨個摸了一把,最後抱著八音盒道:“要……”
【我要這個!】
滿屋的人都笑了。
大公主道:“好,好!這是喜歡音律,將來必定聰慧靈秀。”
二公主眉眼彎彎:“看來七妹妹將來也定是個才女呢,跟大姐姐一樣。”
大公主轉頭望著她:“二妹妹過譽了。”
胤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隻八音盒上:“確實有趣。”
他最近常常擺弄那些自鳴鐘、西洋表,拆了裝,裝了拆,弄得滿桌子都是齒輪發條,自是懂得其中趣味。
惠妃端坐著,飲了一杯茶,含笑道:“八音克諧,家和事順,真是好寓意。”
康熙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婉菱身上,笑道:“這孩子喜歡就好。”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婉菱今日格外開心。
其實她平日裡也是開心的,有額娘皇阿瑪疼,有哥哥姐姐們陪,有滿炕的玩具可以拆了又裝、裝了又拆。
可今日的開心,和往日不一樣。
今日御花園裡要掛燈,大家要聚餐要吃元宵,皇阿瑪還要給孩子們發小燈籠。
她與四哥一起做的走馬燈,也終於可以展示給大家看了。
當時她與四阿哥商量好了,她來做剪紙,他來做燈。
她年紀小,不會畫畫,不能握住剪刀。
但她有許多玩具,比如小馬、小兔子、小貓,活靈活現的,體積也正好。
她把蘸了墨的小馬,往白紙上一按。
一個清晰的馬身形就出現了,她歪著頭看了看,笑道:“還不錯!”
雖然她滿手滿臉都是墨,但最終形成的圖案很好,她又拜託嬤嬤幫自己把那墨跡剪下來。
良嬪全程圍觀,誇讚婉菱聰慧。
而胤禛將剪紙裝上去時,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道:“虧你想的出來,竟用這種法子。”
這走馬燈算不得多麼精緻,但是出自公主阿哥之手,能動能亮就不錯了。
康熙自然也看得津津有味,笑道:“這是朕今年收到最貴重的禮物了。”
婉菱與胤禛相識一笑,婉菱道:“皇阿瑪……”
【皇阿瑪喜歡就好。】
聽見她能叫出皇阿瑪了,康熙更是高興不已,特意將她抱在懷裡,捏了捏她的小手問道:“你想要甚麼上次啊?”
婉菱搖搖頭道:【不用了,皇阿瑪平日已經賞了婉菱很多了,婉菱甚麼都不缺。】
康熙笑道:“婉菱真是不貪心呢,但皇阿瑪還是一定要賞的,嗯,就給你一碗金元宵吧,但這是玩的,你可不能吞到肚子裡去。”
婉菱點頭道:【多謝皇阿瑪,那四哥呢?】
“瞧瞧,她還沒忘了你。”康熙對胤禛笑道,“朕最近新得了一個布穀鳥樣式的小自鳴鐘,就賞給你了。”
胤禛立即跪下笑道:“多謝皇阿瑪。”
兩人都得了賞,坐在圓桌上吃元宵時,四公主道:“我看出來了,婉菱,那剪紙你是不是取了巧?我記得以前送過你一個小木馬,便是這個樣式的。”
像婉菱這樣大小的孩子不能吃湯圓,畢竟黏性大,吞嚥不好就容易窒息而亡,此時婉菱剛剛被餵了一口煮湯圓的水,嚥下去,笑道:【四姐姐看出來啦?嘿嘿,我就是印出來的。】
四公主道:“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婉菱取了一個金湯圓放在四公主手心,道:【我能得到賞賜,也有四姐姐的功勞,這個送給你。】
四公主將金湯圓在手裡顛了顛,笑道:“我怎麼能要你的東西?”
說完,又把金湯圓塞回到婉菱胸前掛著的紅色小荷包裡。
婉菱又喝了一口湯圓水,抿了抿唇,甜滋滋的有一股糯米香氣,上輩子她也是吃過湯圓的,很愛吃糯糯的東西。
她看向對面安靜吃湯圓的三姐姐,感到奇怪:【湯圓不好吃嗎?怎麼三姐姐好像有點不開心?】
三公主抬頭看她,勉強笑道:“不,這湯圓很好吃,我只是想想心事罷了。”
【哦。】
婉菱沉默了下來,直到當晚她貪吃,生了病,才知道三公主為甚麼不開心。
原來是她額娘生病了。
那太醫也正好是給她診治的,是個心善的人,他說道:“等臣趕到時,才知道布貴人這病,竟是因為半夜睡覺被凍到了。”
“被凍的?”良嬪立即明白了,擰眉道,“這幫奴才。”
她曾經也不受寵過,甚至於在被惠妃接到延禧宮前,連按例分到的食物都被剋扣,一連好多日不見肉菜也是常有的。
幸好懷孕有了八阿哥,又有了婉菱,她日子也是好起來了。
因此,她很是感激惠妃。
婉菱不懂這些,問道:【既然天氣寒冷,怎麼不在屋裡多添一盆炭火呢?】
屋裡燒著暖炕,可光是炕卻不足以讓整個小屋都溫暖。
婉菱只知道自己的屋裡暖得很,炭盆燒得紅通通的,連睡覺都只穿一件單衣,有時候半夜還會熱得踢被子。
太醫聽不見婉菱的話,只是交代著,光服用湯藥還不夠,小孩子吃多了積食,得慢慢揉開。
等太醫走了,良嬪一邊繼續揉,一邊輕聲說:“布貴人定是屋裡沒了炭火,才不燒的。”
婉菱躺在她膝上,撅著小嘴想了想。
【那……那我們的炭火夠用嗎?】她抬起頭,【可不可以給三姐姐和她孃親送一些?】
她想起今日見到三姐姐時的樣子,臉白白的,嘴唇也沒甚麼顏色,像被凍著了一樣。
良嬪笑了。
“夠用。”她伸手理了理婉菱額前的碎髮,“額娘這便讓人送過去。”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婉菱,你小小年紀,竟能想到這些……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婉菱咯咯笑道:【老師教過,大家要互相幫助嘛,都是皇阿瑪的女兒,公主怎麼可以被凍壞呢?】
三姐姐那邊暖和起來了,又添了許多吃食,可二姐姐又不開心了。
這日二公主抱著婉菱坐在臺階上,四下無人,她才壓低聲音開了口。
“就知道你聽不懂,我才對你說的。”她頓了頓,把婉菱往懷裡摟了摟,“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婉菱咬了咬唇:【你這樣……弄得我好緊張呀,要不然你還是別跟我說了。】
她又控制不住自己心裡想甚麼,萬一被人聽了去。
二公主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笑著笑著,笑意又淡下去。
“阿靈阿,就是那個總是冷著臉的御前侍衛,”她的聲音低低的,“他去戰場了。”
婉菱眨眨眼,腦海裡立刻浮起那張清雋的面孔。她記得的,二姐姐總是偷偷看他,她都知道。
她歪著腦袋,在心裡悄悄問:
【你是在擔心……他死在戰場上嗎?】
她聽過打仗,知道那是要流血、要死人的。以前聽嬤嬤們說過,戰場上的屍首堆得像山一樣高,血流成河。
二公主瞪了她一眼。
“才不是呢!”她耳朵悄悄紅了,“他武功那麼高強,是所有的御前侍衛裡頭武藝最好的,怎麼會死呢?”
婉菱眨巴眨巴眼,小臉上滿是崇拜:
【哇!他這麼厲害呀。】
“對呀!他可厲害了。”二公主揚起下巴,語氣裡藏不住的驕傲,“文武雙全,還精通音律,而且還不花心。”
婉菱徹底糊塗了。
【不花心……】她皺著小眉頭,努力地想著,【是不喜歡花的意思嗎?可是不對呀,他不是喜歡看梅花嗎?】
那次在御花園,阿靈阿和大姐姐一起看梅花,她還記得呢。
二公主的臉騰地沉了下來,腮幫子鼓鼓的:“你胡說甚麼?哼,不跟你說了,反正你又不懂!”
婉菱眨巴眨巴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她湊過去,“吧唧”一口,親在二公主臉頰上。
二公主愣住了,轉過頭,眨了眨眼:
“你……你做甚麼?偷襲我?”
婉菱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重重點頭道:【嗯吶!】
二公主揉了揉她軟軟的臉頰,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好,不過少女的惆悵卻也淡下去了。
“二妹妹,我便知道你在這裡。”大公主手裡拿著一個紅漆木盒子,緩步走近,輕輕遞了過來,“這是他臨走前讓我交還給你的。”
二公主接過來,開啟一看,是那對護膝,只一眼,眼圈便紅了。
這是她熬了數個通宵趕出來的。
十根手指被針戳得紅通通的,指腹上還留著細密針眼。
她一直很嬌氣的,睡覺時被褥鋪的不好,都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些針眼,很痛。
可是那次學習騎馬,馬突然受驚,是他不顧自身安慰撲過來救了她,滾落在地時膝蓋也留下了舊傷,而她卻沒有受到任何傷。
戰場苦寒,她擔心他舊傷復發,留下後遺症,便……
可他呢?他卻不領情。
“他這是甚麼意思?”
她聲音發顫,像是極力壓著甚麼,卻壓不住那一點點溢位來的委屈。
大公主面露難色,張了張嘴:“他……”
話未說完,已被二公主劈頭打斷。
“大姐姐,你不是說你跟他絕無半點男女私情的嗎?你不是說你們只是知己嗎?他為甚麼讓你來還給我?他為甚麼要這樣做?”
二公主已然沉下臉來,放下懷裡抱著的婉菱,一把將那護膝狠狠擲在地上,抬腳便踩。
“不要拉倒!我也不稀罕!”
踩完了,猶不解氣,將那護膝踢開幾步遠,這才轉身跑遠了。
大公主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半晌無言。
低頭看了看被丟在原地的婉菱,她輕輕嘆了口氣,彎腰將婉菱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