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月下重逢 說吧,這次又是甚麼藉口?
封父和朱同光聽令從背後拔出羽箭, 搭上木弓,對準那兩個守在路口上的巫蠱教守衛。
冰冷的箭鏃直直指向人類脆弱的脖頸,矮牆後斜下來一縷夕陽, 流光斑駁,暖意漸生,在兩人緊繃的麵皮上一點點遊移, 他們的呼吸變輕,變淡, 喉嚨裡也發出一聲突兀的聲響,是咬緊牙關時齒尖的輕顫。
封月並未回頭,就已經感覺到了封父他們二人的緊張。
畢竟,這一次他們的箭對準的不是山中的野獸,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好在守在下面路口上的人沒讓他們緊張太久,等那兩個巫蠱教守衛轉過身來, 完全暴露他們的視野裡時, 封月便立刻開口:“放箭!”
“叭”的一聲, 繃緊的弓弦驟然鬆開, 兩支羽箭破空並行, 緊接著便是一聲沒入皮肉的悶響。
其中一人瞳孔震顫,連呼救的聲音都未發出,嘴裡立刻就湧出來一大口鮮血,隨即栽倒在地。
另外一人捂著頸側, 踉蹌著往前跑了幾步,恐慌失措地在兩側的廢墟中掃視,他哆哆嗦嗦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彎刀,緊緊護在胸前。
“完了,完了, 他還活著……”說話的是抱著弓同樣瑟瑟發抖的朱同光。
他這一箭力道不夠,並沒有刺破敵人的頸部動脈一擊斃命,但人類的脖子上太過脆弱,中了這一箭,勾連到氣管和神經,不及時處理的話,很快也會沒命。
“不急,再等等。”封月語氣平靜。
封父頭一回殺人,此時嚇得連手指頭都在打顫,深吸了幾口氣,才把快要跳出喉嚨的心跳壓了下來。
更讓他心驚的,卻是自己女兒連眼睛都未眨一下的冷靜。
這樣血腥的事兒,連朱同光這個小夥子都嚇得不輕,自己女兒怎麼好似一點感覺沒有?
還有自己,為何不由自主就聽她號令了……
不等封父想出答案,那人便以刀拄地,彷彿已至強弩之末,“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漸漸沒有了呼吸。
“走!”
封月撐著矮牆,從廢墟之中跳下去,她順著坡一路小跑,飛快地跑到已經喪命了的巫蠱教守衛身邊。
巫蠱教素來喜好養那些亂七八糟的蠱蟲,為了以防萬一,她並沒有上手在他們的遺體上翻找物資,只確認嚥了氣,便回身招呼封父他們快過來。
朱同光伸出手想取回自己的箭,卻被封月厲聲喝止住:“別動!”
“啊?我是想……”朱同光小聲辯解道。
封月直接打斷他,語氣不善:“他們的血有毒,你此刻拔箭定會濺你一身,莫非你是想陪他們死在這兒?”
朱同光聽完脊背上立刻炸出一身冷汗,他將往後縮了一步,連剛剛碰到箭柄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這兩隻箭不要了,我們直接進山。”封月說完,轉身便往大路上走去,後頭的人匆忙跟上她的腳步。
一行人緊趕慢趕,到了山下的岔路口,將裝著糧食的包袱背在身上,又踩著夜色往山裡去。
山裡人常說,天黑不走山路。
今日他們沒帶火把下山,在鎮子一耽擱就到了這個時辰,眼下夜幕四合,正是山間野獸覓食的最佳時機,他們留在原地無遮無擋也不安全,回程的路只能格外小心。
封父在路邊的林子裡撿了些樹枝,折斷後,用草藤捆起來,系在腰上。
他用火摺子點燃一根樹枝,燃完一根,又抽出一根續上,以此堪堪能照亮腳下的路,也能驅趕藏在暗處的獸類。
封月回頭,看著遺落一路的柴灰,皺眉道:“爹,別點柴了,讓旁人看見這不是指明瞭山上住得有人嗎?”
封父這才反應過來,忙回頭去把那些落在地上的柴灰捧起來撒到路邊的林子裡,腰上的一捆柴火也順手丟了進去。
朱老四對今日山下的見聞還心有餘悸,見此不由得讚了一句,“還是月丫頭穩重心細。”
封父這時候聽他誇自己女兒,是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心頭反而因為種種疑惑未解而沉重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與封月並肩而行,低聲問道:“丫頭,你是如何知道那些人的血是有毒的?”
封月一愣,很快就想出瞭解釋:“謝三郎同我說過一些江湖事兒,他們這些人並不是流民口中的神使、仙師,而是出自西南的巫蠱教,擅長用毒,驅使蠱蟲,他們下蠱的方式千變萬化,輕易不要離他們太近,這也是我為甚麼不讓你們去領他們施的粥的原因。”
“原來是這樣……”
封父恍然,由此想起了那個不知行蹤的準女婿,他幽幽嘆了一口氣,感慨道:“也不知道三郎如今到了哪裡,他師父的病好了沒,甚麼時候能動身回咱們山裡來……”
封月唇邊掛上一抹譏諷的笑意,淡淡道:“爹您還是別惦記他了,外頭亂成這樣,咱們活不活得下去都是未知,哪有心思操心一個外人。”
這番話落在封父耳中,卻聽出了一點埋怨的意味,女兒家的細膩心思他也猜不透,乾脆閉緊了嘴巴。
好在一輪圓月從山頭上爬了上來,盈盈如水,照亮了山崖邊蜿蜒而上的山路。
封父心裡鬆了一口氣,“這下能看清路了。”
這時節蛇還沒有從窩裡出來,路上也沒遇到甚麼嚇唬人的玩意兒,雖走得比平時慢些,總算是有驚無險到了山坳裡。
到了熟悉的地盤上,眾人都好似打了一場苦仗一般,扶著那棵老松累得直喘粗氣。
木巖捂著懷裡的信,開口告辭:“封叔,朱四叔,我先回去了。”
“去吧,我也回了。”朱老四直起身子,讓自己兒子攙他一把,兩個人便順著大路往茶攤去了。
封父和封月拐上坡,到了自家院頭上,院門開著,屋裡還點起了油燈,四口人就坐在廊下等人。
封母見父女兩個平安無事的回來了,迎上前去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火塘裡還溫著半罐野菜糊糊,李穗兒忙去盛了兩大碗端出來。
封陽接過他爹遞來的弓箭,收進屋子裡去,範元娘站在旁邊也給封月搭把手,把滿滿一包袱糧食卸了下來。
“怎麼樣?山下的情況如何了?”封母焦急的問,手裡忙個沒停,又是端板凳,又是給他們倒茶水。
封月搖了搖頭,坐下喝一口菜糊才說:“山下亂得很,山腳的村子被一夥流民霸佔了,鎮上也不見官府的人,外頭土匪橫行,連官道都沒打通,糧食和鹽根本運不進來。現在還有巫蠱教的人在山下作亂,以施粥的名義將流民圈在鎮子裡,不知道要幹甚麼……”
封母聽得心驚肉跳,“巫蠱教又是甚麼?官府不運鹽糧進來,是當真不準備管咱們的死活了?”
“外頭打起仗來,哪裡管得了咱們這些山窩窩裡的窮苦百姓,今年定是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封父也坐了下來,喝了一口菜糊填肚子。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了起來,一時間,只有陶罐裡的水煮沸的聲響和父女二人吃飯的聲音。
封月快速灌完一大碗菜糊,又喝了點茶水漱口,揭開陶罐的蓋子打了點熱水去後院洗澡。
等她拎著溼淋淋的頭髮回到堂屋時,封父正在和他們講帶回來的那一包袱糧食怎麼來的。
封月一來,一家人齊齊望了過來。
她眨了眨眼睛,神色平靜地坐到火塘邊擦頭髮,可這一道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沒有挪開,總讓她覺得有些不自在。
“怎麼了,你們幹嘛這樣看我……”封月沒忍住問了一句。
封母坐在火塘對面的條凳上,語氣嚴肅,“月丫頭,你是不是有事兒瞞著我們?”
封月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孃親,無辜道:“怎麼會?我能瞞您甚麼?”
“你現在是越來越有主見了,放火,殺人,你都不怕,偷糧,救人,你都做的順手,分明你才十八,怎麼可能把這些事兒都能攬下來,比你爹還有主意?”封母目沉如水,顫著聲兒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封月默了一息,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輕得有些發抖:“娘是覺得我不像您的女兒了?”
“淨瞎說!”
封母低頭抹了一下眼角,哽咽道:“你是我懷胎十月生的,不是我的女兒還能是誰的女兒?月兒,娘就是實在心疼你,你還小,沒必要太懂事,有些事兒不用逼自己去擔下來,遇事也不要強忍著,還有爹孃在呢,知不知道?害怕就說給娘聽,哭也沒關係,這個家總歸是護著你的,也不知道你在外頭吃了甚麼苦,才能這般……”
餘下的話,封母實在說不出口了,捂著臉哭得肩膀都在抖,指縫中溢位的眼淚,一滴滴砸到了柴灰裡。
封月忽然面上一熱,不知不覺竟也落下了兩行淚來。
她吐出一口氣,仰頭看著黢黑的屋樑,心裡卻像裝了一袋熱乎乎的石子,被填得又鼓又脹,還拽著她的冷靜和理智不停地往下墜。
她想笑他們真傻。
既然發現了她的破綻,不應該揭穿她嗎,怎麼會弄出這樣自以為是的誤會……
封月試圖勾起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只有眼淚無聲的落到了兩鬢的頭髮裡,又順勢滑進了耳廓。
她抬起手背去擦自己耳朵,想讓自己聽清對面那個叫做“孃親”的人在說甚麼,可眼淚不停,她怎麼也擦不乾淨。
太傻了,她想。
李穗兒拿了帕子走過來,也含著淚眼替她擦眼淚,輕聲道:“月妹妹,娘她不是怪你……”
“我知道。”
封月啞聲道,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接過李穗兒手裡的帕子把眼淚擦乾淨。
她起身走到火塘對面去,將溼漉漉的腦袋擱在封母的膝頭上,伸手摟住孃親的腰,甕聲甕氣的說:“我當然害怕了,其實我的膽子很小的,怕他們殺我,也害怕殺人,更怕餓著肚子,有時候是沒有辦法的,不管怎麼樣都必須先活下來對不對?娘,這輩子能做你的女兒我真的很高興。”
封母聽完哭得更兇了,俯下身去摟著女兒的肩,一行行滾燙的眼淚都流進了封月的脖子裡,將她的心口烘出一片溼潤的暖意。
封月輕嘆一聲,拍拍孃親的背,哄道:“不哭不哭,我都哭完了娘你怎麼還哭呢,究竟誰才是十八歲啊?”
封母破泣為笑,直起身子來抽噎著說:“這時候還打趣你娘?看來是我白疼你了。”
封月仰頭看著孃親,笑眯眯地伸手去扯她的嘴角,“快別哭了,娘笑起來才好看呢,別提十八了,八十歲了一樣能把我爹迷得找不到北。”
在旁邊偷偷抹眼淚的封父聽了,頓時老臉一紅,板著臉斥道:“你這丫頭,才被你娘誇了幾句,嘴裡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封陽樂得直咧嘴,拉著李穗兒的手親親熱熱的坐在一起看熱鬧。
封母倒是瞪了封父一眼,“我訓我女兒,輪到你插甚麼嘴?”
“行了!是我多嘴!我走我走!”封父懶得管了,紅著一對耳朵把包袱繫緊拎到倉房去。
封父落荒而逃,封母彎腰撈了一個板凳過來塞到腳邊來讓女兒坐著說話,封月膩在孃親身上不肯撒手,還把汗巾塞到了她手裡,撒嬌道:“娘,你給我擦頭髮吧。”
封母撇了撇嘴,“還十八呢,我看八歲還差不多……”
封月只笑,任由那雙溫暖的手撫在自己頭頂,一下又一下擦拭著髮尾。
夜深了,一家人各自回房歇息。
封月推開窗,望著天上的一輪滿月,心裡莫名的愉悅。
春寒料峭,晚風清幽,吹到身上卻只讓她覺得心曠神怡,林間草木萌發,辛夷花開了滿樹,空氣裡滿是甜膩的花香味兒,很是好聞。
封月吹了燈,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時間慢慢梳理,在腦子裡將所有細枝末節都回想一遍。
正在她沉入夢鄉之際,敏銳的感知卻突然將她的意識喚醒。
窗外有人。
封月下意識去摸那柄放在身側的短刀,她睜開眼,將自己的呼吸調回沉睡時的狀態,卻按兵不動,想試一試這個不速之客究竟想幹些甚麼。
那人在窗外的屋簷上站了許久,月光照著他清瘦的脊背,影子也被拉得格外修長。
一息之後,那人翻窗而來。
封月立刻起身,閃身至窗前,一把扣住來人的肩胛,帶著十足的力道將人摜倒在地,短刀直抵咽喉。
藉著如水的月光,她看清了被她壓制在身下的人。
她瞳孔微張,心裡湧出一抹被人戲弄的惱意,冷聲道:“說吧,這次又是甚麼藉口?迷路,負傷,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