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坳秋忙 地頭林間,家家戶戶不得閒。
不過三日, 坳子裡就徹底涼快了起來,早起時,甚至要多加一件衣裳。
封陽在堂屋睡了這麼多天, 第一次被凍醒,天還沒亮就捲了草蓆, 咬牙切齒地在後院找了幾根木料, 哼哧哼哧開始鋸木板打床。
他這大動干戈弄出的動靜不小,吵醒了睡在閣樓上的封月。
她推開窗, 樓下穿堂里正好走出來一個粗衣布鞋的高瘦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暫住封家養傷的謝雲遮。
他穿著封父的舊衣,木簪束髮,依然不減那矜貴清冷的氣度。
他抬眸,望向那個伏在閣樓窗臺上的少女, 對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轉身走了。
謝雲遮喉頭微動, 說不清心底在期待著甚麼。
封陽打趣了他幾句, “謝兄弟, 在我們家當上門女婿的日子,不太好過吧……”
謝雲遮沒接話,沉默地拿起立在牆邊的扁擔,將空水桶掛在兩頭懸著的木鉤上, 不太熟練的挑在肩頭上,往後山的溪邊去。
這三日,封月表面上與他客客氣氣,背地裡不知使了多少絆子。
不僅不小心淋溼他的衣裳,讓胖橘貓叼走了他的鞋, 還在封母分派活計時,給了些小小的建議,例如,每日早起時挑滿一缸水,把晌午吃完飯用髒的鍋碗瓢盆洗乾淨,傍晚時去後院劈好第二日要用的柴火……
雖然有些麻煩,但也不是不能應付。
封父打著哈欠從屋子裡鑽出來,罵道:“封陽!一大清早的,你小子叮裡哐啷的折騰甚麼呢?”
封陽頗有怨言,“還不是你們有了女婿忘了兒子,都不知道我一個人睡在堂屋裡有多冷,這不,我給自己打張床,住到草棚裡去……”
封父被他這話一噎,嘟囔道:“不過是九月初,能有多冷……”
封陽聽得氣結,又不敢頂嘴,只哼哧哼哧地將手頭的鋸子拉得更快了一些。
封母也被吵得睡不著了,索性披著衣裳到了後院來,和李穗兒前後腳趕到。
“老大,天不亮的你鋸木頭做甚麼?”封母被這個不省心的兒子弄得實在頭大。
封陽還是那一套天涼了堂屋冷,遭爹孃嫌棄了的說辭。
李穗兒想了一會兒,不太自在地盯著自己的鞋面說:“天漸漸涼下來了,草棚裡四處漏風,你自個兒睡在那邊定會著涼的。總歸是因為我來了,你才將自己的臥房讓了出來,我心裡總是過意不去。我尋思著把屋子裡收拾一下,還能騰出些位置,不如……讓封陽睡過來,我拉上簾子隔開即可。”
封陽聽完,上揚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只彆扭的應了句:“瞎摻和甚麼……”
封母眼刀子一刮,伸手就要去擰人,“非得讓你爹收拾你一頓是不是?穗兒都不嫌棄你,你還在這兒說甚麼多餘話。”
“嬸子!”李穗兒忙拉住封母,小聲道:“您先別動手,他手上拿著鋸呢,傷到了就不好了……”
“唉,他這麼不知好歹,難為你還替他著想著。”封母拉住她的手心中疼惜不已,一扭頭,對著自家的那個蠢材罵道:“你別忙了,就聽穗兒的,一會兒把你的鋪蓋捲進裡屋去,在地上多鋪層褥子。再過一個月,給你們打的傢俱也要做好了,等換了新的,你就睡那張舊床。算下來,離你們成親也沒幾天了……”
封陽紅著臉瞥了李穗兒一眼,含糊應了聲好。
轉眼天光大亮,吃罷早飯,封母喊來了一大家子,一起幫著把菜地裡的兩壟芥菜起了,好點些秋菜種子。
封父在地裡拔芥菜,謝雲遮用籃子拾起來提到院子裡來,封月拿著刀把芥菜頭削下來,封陽負責削皮,李穗兒和封母,一個洗,一個切。
今年家裡比往年人多,各有分工,做起活兒來竟輕省了不少。
封月看著那道彎腰在菜地裡忙碌的身影,只覺得有些想笑。
封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嘖”了一聲,調侃道:“來的那天還像個年畫上的公子哥兒,這才幾天,就被你訓成個山裡的莊稼漢了,挑水砍柴,收菜洗碗,幹得比我還勤,我瞅著那張白麵皮都快曬黑了……”
封月把手裡的芥菜頭丟進他懷裡,不滿道:“甚麼叫我訓的,他又不是沒長腦子,他不願意我能使喚得動他?再說了,吃了咱家的飯,總要乾點活兒吧。”
“行行行,你怎麼說都有理。”封陽咂了咂嘴,暗自慶幸受摧殘的人不是自己。
恰好在菜地裡忙碌的人又提著滿滿一籃子芥菜走了過來,封陽連忙閉了嘴,撿起懷裡的芥菜頭埋頭削皮,餘光卻仍然落在二人身上。
謝雲遮將竹籃裡的芥菜取出來,碼在封月面前,最頂上的一頭菜竟打了個滾,落到了她的腳邊。
謝雲遮眉頭微蹙,彎腰去拾那頭滑落的芥菜。
一不留神,卻正好碰到去封月去取菜的手,指尖相觸,兩人皆愣了一瞬。
謝雲遮收斂了呼吸,將那隻被泥土弄得糟汙的修長手指往回縮了一寸,緩緩收了回去。
封月白了他一眼,嫌棄道:“在我家白吃了這麼多天的飯,連這點事兒都做不好……”
謝雲遮長睫輕顫,目光在她臉上無聲劃過,說了一句“以後自會留心”,便默默起身提著竹籃往菜地去了。
見人走了,封陽又湊過來和小妹閒話,憋笑道:“謝兄弟還真是可憐,不過是掉了一頭菜,也值得你這樣挑刺?”
“怎麼,活兒幹得不好還不讓人說了?又沒他少一塊肉。倒是大哥你這麼幫著他說話,是不是收了人傢什麼好處?”封月狐疑地瞅了她哥一眼。
“怎麼可能呢,我是哪邊的你還不知道?”封陽嘆了一口氣,往回坐了一些,撇撇嘴道:“算了,你這會兒看誰都不順眼,我還是不自討沒趣了。”
旁邊的李穗兒正拿著稻草團成的草把子洗菜,聽到二人的談話,倒是抿嘴笑了一下。
她原先住在鎮上,巷子裡的孩子多,總有幾個調皮的為著一點小事鬧起來,也是像他們這樣,故意給對方使絆子,誰要是得了好吃的、好玩的,還會刻意去人前顯擺一下,“哼”的一聲,趾高氣揚的走過去。
李穗兒一看到他們倆,就想到了鄰家的小滑頭們,實在是有些忍俊不禁。
封陽聞聲回頭,見李穗兒嘴角噙著笑,眉眼溫柔,心跳便不受控制地亂了起來。
南飛的雁群自高空中排成一線,掠過群山,飛過山坳裡的那一方碧藍的天,秋風起時,地頭林間,家家戶戶不得閒。
忙了一上午,總算把洗切醃好的芥菜晾了滿院。
晌午吃的是臘肉燜飯,封母揭開鍋蓋,用鏟子翻拌均勻,又拿了一摞海碗過來,給每個人都盛了一大碗。
菜葉翠綠,芋頭綿軟,臘肉被切成大片,肥處透明如琥珀,瘦處鹹香緊實,還有切成細末的蕨菜和山筍,最是脆嫩鮮爽,一齊拌進泛著油光的米飯裡。
尤其是幹了一上午的活兒,本就又累又餓,一口下去,有肉有菜有飯,香得人不想說話。
下半晌翻地起壟封父封母就沒喊這些小輩們,讓他們都歇了個午覺。
封月才睡著,就聽見院子外頭敲鑼打鼓,吵吵鬧鬧的。
很快封母就過來叫人了,她嗓門不小,“老大,穗兒,月丫頭,三郎,快先別睡了,趕緊收拾一下,跟我們往茶攤上去。”
封月利落地從木梯上跳了下來,一轉身,差點和來人撞了個滿懷。
對方往後退了一步,又抬手虛扶住她,溫聲道:“小心。”
封月不耐煩地推開他的手,“別擋路。”
謝雲遮默然往穿堂邊上靠了一些,讓她先出去,而後跟了上去。
李穗兒晌午沒睡覺,出來的倒快,見封月他們二人往堂屋來了,便走過去,問了她一聲:“月妹妹,你可知道坳子裡這是出甚麼事兒了?”
“噢,大概是叫人過去說打冬圍的事吧,往年都是這樣,官府的秋稅單子一出來,坳子裡就開始折騰了。”封月渾不在意的說。
封月是不大喜歡和村裡人一起行動的,但事關每家每戶要上繳的稅銀,她也跟著走過幾回過場。
算起來,官府每年收的也都大差不差,若是湊不齊也可以用銀子抵,攤派到每家的戶頭上了,約摸是二兩銀子。
他們坳子裡沒甚麼能耕的田地,村裡人大都是靠山吃山,平日裡攢些山貨到山下去換錢,只是吃穿嚼用都要使銀子,一年到頭手底下也攢不來多少。
因此,坳子裡有個傳統,入秋以後,就官府分下來的秋稅單子,將村裡人召集到一起,按年序老幼,將事務分派下去,提前準備好弓箭、索套、繩網等物,只待霜降前後,帶上鍋灶乾糧在山裡駐紮個十來天,打到的獵物先緊著交稅,餘下的才能分到每家的戶頭上。
每年一到這個時候,朱老四總是第一個來登封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