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婦來歷 只當是鄉下野狗叫了一聲
也許是近日總想著大哥相看的事兒,封月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
這姑娘身影瘦削,低頭捂著臉,露出半截細骨伶仃的胳膊,生著瘡疤的指縫間滲出一行血跡,眼睛哭得發腫,卻分明透著一股子倔勁兒。
封月心道,難怪她能做出自毀容貌也要從娼館裡頭逃出來的事兒。
一看就是個性子堅韌的姑娘。
待人走遠了,封月立刻進了酒肆將封父叫了出來。
眼瞅著都要到巳時了,父女倆不敢再耽擱,只快步往正街趕,按封母的吩咐將物資採買齊全。
父女二人好一通忙活,終於滿兜滿簍地回了客棧,等到午時將過,還是不見母子倆的身影。
只是進山的路不好走,再磨蹭下去就要摸黑趕山路了。
封父焦急地在屋子裡轉著圈,看封月心定神閒的坐著,沒忍不住開了口:“月丫頭,要不咱倆一起出去找找吧?”
“我們走了,這些貨怎麼辦?還有,萬一娘和大哥在回來的路上呢,我們一出門,豈不是正好錯過了。”封月略一聳肩,無奈道:“何況,相親這種事又不是去鋪子裡買東西,買了就走,耽誤點時間也是正常的。爹,要不你還是坐會兒吧,轉得我頭暈……”
“行,那咱們再等等。”封父嘆了一口氣,大馬金刀的坐下。
父女倆一等就是大半天,晌午就湊合吃了兩個包子,封月早就餓了,從揹簍裡翻出一包炸蜂蛹,攤開放在桌子上,兩個一口一個吃著解悶。
才到申時正刻,突然聽得門外有人說話的聲音,封父心下一喜連忙抓起巾子揩了手,大步上前去開門。
門一拉開,外頭赫然立著三個人。
封月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她大哥真給她帶嫂子回來了?
不會吧?
封父扶著門有些愣神,封母把人往邊上推了一點,這才領著身後的兩個年輕人進了屋。
一個是她大哥,一個是……
巷子裡劃破臉的那個姑娘。
封月瞪圓了眼睛,在她身上掃視了一遍,的確是她,沒認錯。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臉上有一道明顯處理過的血痂,手裡還抱著的一團紅布包、和一對花布鞋面。
真的假的,真成她大嫂了?
“穗兒,快坐,你別怕,這是你大叔,這是你妹妹,你叫她月丫頭也成。”封母一面倒茶,一面給她介紹屋裡的人。
“封叔好,月妹妹好。”她聲量極小,能聽出來有些緊張。
封陽也落了座,一反常態地夾著眉頭,心事重重的喝著茶。
封父總算反應過來了,大聲問:“不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娘倆怎麼把人家的姑娘帶回來了。”
封母灌了一碗茶,又坐下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道:“這事兒也是說來話長啊……”
原來這姑娘叫做李穗兒,正是張媒婆定好的三家人裡面,那個李家的姑娘,剛滿十八,只比封月大了半歲。
這李家雖然住在鎮上,家境卻實在艱難,家中有八口人,兩個老的,四個小的。她娘死得早,現下跟著她爹過日子的是個後娶的,一過門就接二連三的生了三個娃。
可憐她這個長女,又是伺候後孃坐月子,又是幫著帶娃娃。
現在孩子們大了,家裡人多,穿衣吃飯都是嚼用,爺奶早就想把她嫁了,既能得些彩禮銀子貼補家裡,也能少一張嘴吃飯。也就是唯一的一個親舅舅還隔三岔五的照料著,不許李家人私自做主。
這不眼看著外甥女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才尋了張媒婆,一定要給她尋一門好親事才行。
可嘆的是,她舅舅上月跟著商隊出關,還沒出東川地界就遇到了山匪,連屍骨都沒帶回來。
李家的老婆子一聽了訊息,就起了心思,趁她孃舅家哭天抹淚地辦喪事,四處打聽,實在是沒尋摸到買丫鬟的主人家,就想著賣去娼館也能得好幾兩,這才領著她出了門……
封母說完只覺得肺都氣炸了,沒忍住罵道:“人心都是肉長的,虧穗兒還喊她一句阿奶,怎麼能這樣作踐她親孫女?娘雖是後孃,但凡有點心肝的,也不忍心由著那個老畜生把人往火坑裡推啊!還有那當爹的,是個死人不成?這可是他親生的女兒啊!孩子劃花了臉都要逃出來,他當爹的連個聲響都沒有!還和我們說,破個相而已,人還是囫圇個的,彩禮錢不能少。我當時恨不得找把钁頭,把那個不當人的腦袋給卸下來……”
一家人聽完,都皺著眉頭說不出來話來,只有李穗兒垂著腦袋默默淌著眼淚。
封月看她哭得連肩膀都在抖,卻半點聲兒都不出,在家時指不定怎麼忍氣吞聲呢,也實在可憐,便取了一條幹淨的巾子遞給她擦眼淚。
又扶住封母的肩頭,勸道:“娘,你消消氣……”
封父還是沒能解惑,追問道:“後來呢?你們就談妥啦?山裡頭就是再苦的人家,也會選了個好日子再成親,八字沒合,聘禮沒下,你們娘倆怎麼就把人給帶回來了?”
“她奶說,隨我們帶回去做媳婦還是做丫鬟,給足了錢就行,以後也一概兩清了……”封陽也是有些說不下去了。
封母補充道:“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兩個孩子都願意,倒不如我們直接領走的好,一呢,她在家裡也是吃苦受累,一家子都是黑心爛肚腸的,二呢,讓穗兒在咱家裡住上半年,給她把身子養一養,兩個孩子也能熟悉熟悉。等到立冬啊,家家戶戶都得了閒,咱們再把婚事一辦,到時候讓咱們坳子裡也熱鬧熱鬧。”
封父點了點頭,“行,反正咱們家是你當家,你拿定了主意就行。”
這邊前因後果交代完了,封父便下樓去續今晚的房錢了,還找店家多要了一間房。
封月見屋子的氣氛有些壓抑,便以封陽還欠她一頓飯為由,攛掇著大哥請一家人去王記酒肆搓一頓,也給新來的準嫂子接風洗塵。
李穗兒擺著手,惶恐道:“不必破費,我不餓……”
“你別多心,這本就是我大哥該賠給我的一桌席面。更何況這也是你到我們家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回了山裡,也會拿出自家的好酒好菜來招待的,你不餓也得多少對付幾口。”封月笑著說。
“月丫頭這話沒錯。”
封母拉過李穗兒,柔聲說:“到了咱們家沒那麼多規矩,你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安安心心的把身子養好,瞧把你瘦得!身上攏共也沒幾兩肉!”
當家的話事人都點了頭,家裡的兩個男人還有甚麼二話,都跟著收拾起來,準備出發了。
一大家子出了客棧,便往走馬街後巷的王記酒肆去,這種瞧著灰不溜丟的小酒館子,通常有幾道過硬的招牌菜,專做回頭客的生意。
一進後巷,封月明顯感覺到旁邊的李穗兒緊張了起來。
封月隨手招來蹲在露天戲園子門口賣花生瓜子炒胡豆的小販,買了一小包炒胡豆,湊到她們婆媳倆跟前。
“來,抓點兒炒胡豆吃,這個老餘頭賣的炒貨就屬這炒胡豆吃起來最香,鹹香酥口,一點沙子沒有。”封月把紙包遞過去,倒惹來了她孃的一個白眼。
“眼看著要吃飯了,還買這些零嘴,你這饞嘴的毛病也該改改了。”封母嘴上罵著,手裡可沒閒著,一伸手就給手足無措的李穗兒抓了一大把。
“多謝嬸子,多謝月妹妹。”李穗兒說話總算不學蚊子嗡嗡叫了,臉上有了笑意,整個人也活泛了不少。
眼下正是吃晚飯的時辰,幾家小酒館都人滿為患,王記酒肆也不例外。
“小二,裡頭可還有空桌?”封父熟門熟路的招呼道。
“巧了不是,剛好有一桌吃完了,正在收拾桌子呢,我領您進去,來,幾位客官裡邊請……”店小二年紀雖小,嘴皮子倒利索。
李穗兒明顯是頭一回來這種地方,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封母身後,眼睛左右打量著。
點菜的事兒自然是歸了封月,末了還貼心的要了一壺酒。
“喝甚麼楊梅酒啊,甜兮兮的,一點勁兒都沒有……”封陽不滿道。
封月用手肘杵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道:“又不是給你點的,閉嘴。”
封陽撇了撇嘴,看向李穗兒的眼神又複雜了幾分,為今之計,只能遷就她幾分了。
滿滿當當的一桌菜,一家人也沒太多客套話,拿起筷子就沒停過。
李穗兒看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一樣的菜和肉,沒忍住鼻頭一酸,淌下了眼淚。
偏坐在她旁邊的封陽拿著一根大棒骨啃得滿嘴流油,封月見他實在沒眼色,只好又上了一記肘擊。
“幹嘛?能不能好好吃飯了?”封陽不勝其煩的瞥了一眼過來。
這個榆木腦袋終於在封月的眼刀子裡感覺到了異常,一扭頭,見李穗兒哭得和淚人兒似的,也是頭疼的沒辦法了,粗著嗓子斥道:“你怎麼又哭了,哭能吃飽飯啊……”
正在埋頭吃飯的爹孃,目光齊刷刷的射了過來。
封月立刻捉住他的手臂往前一推,把他手裡的棒骨送到他嘴裡,堵上那張破嘴。
“對不起……”李穗兒吸著鼻子抹了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模樣。
“嗐,一家人哪說兩家話,又不是你的錯道甚麼歉!我生的這個是個笨嘴笨舌的,穗兒你別和他一般見識,只當是鄉下野狗叫了一聲,吃飯,都吃飯啊!”封母安撫完李穗兒,又警告地橫了封陽一眼。
封陽倒是不以為意,繼續嗦著骨頭縫裡那點油滋滋的骨髓。
肚子裡都墊了點東西了,封父才開始依次倒酒,又舉起酒碗說了些以後就是一家人的吉祥話。
碰碗之後,李穗兒抿了一口,只感覺從舌尖甜到了心裡。
酒足飯飽,一家人便往回走,只可憐了落在隊伍後頭數銀子的封陽。一頓席面下來,他那點私房都幾乎掏空了。
封月刻意落後了一步,將手臂架在大哥的肩膀上,調侃道:“你竟然還有剩的呢?”
“沒有,沒有,一個子兒都沒有。”封陽著急忙慌的把錢袋塞進懷裡,肩膀往下一矮,才把這個煩人精甩脫開。
封月“嘁”了一聲,走近問:“說正經的,到底怎麼回事?娘也不是那種看人可憐就要娶進門做兒媳婦的爛好人啊 。”
封陽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只道:“你別管那麼多,以後就知道了。”
“家裡平白無故多了一個人,這麼大的事兒,你確定要瞞著我?”封月唉聲嘆氣的,感慨自己最終還是成了外人了。
“誰當外人都輪不著你當外人,陰陽怪氣的,膈應誰呢?唉……你也別做這個委屈樣子了,我告訴你就是了!”封陽也是沒脾氣了,往邊上的樹影裡站了站,招手道:“附耳過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