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廟中療傷 欠我的人情可是要還的
封月淡淡瞥了他一眼，腳尖一轉，撩起門頭上耷拉下來的粗布簾子，在後殿四四方方的院子裡轉了一圈。
院子裡遍生荒草，碎瓦成片，門廡上方的屋簷破了個洞，直愣愣戳出來半截燒得烏漆抹黑的椽子，一看就知道殿頂受過雷擊。
旁得倒沒甚麼，只在牆根底下的幾塊大石頭上發現了一些壘起來的石堆。
這些石頭只有雞蛋大小，形態各異，被壘成寶塔狀，是當地人祈禳禱神時，念著祝詞一個一個擺出來的。
她並不是頭一回見，因此只掃了一眼。
封月才準備回身往殿中去，腦中如有絃斷一般變得一片空白，耳邊突然響起一道孩童脆甜的嗓音——
“娘，你看我挑的石頭圓不圓？”
“哼哼，大哥拜山神的時候都沒閉眼睛，我可看見了……”
“我才不是耍賴，爹爹，你揹我回家好不好？”
……
光影交錯間，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幕幕重現，最終匯聚在一個跪在山神像前的小小身影上。
小女孩兒睜開眼，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彷彿透過時空看到了另一端的自己，令封月心口驀然一緊。
而後，她提著裙子追了出去。
草長鶯飛，山風和煦，一家人歡聲笑語的往山下走，身影漸漸遠去。
封月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臉頰上淌滿了淚，是“她”的眼淚。
封月有些遲疑地抬起手臂，一點點擦乾眼淚，又蹲下身撿起那枚放在石堆頂上的圓石，小心收入袖中。
此刻，她心裡突然釋懷了。
是真是假，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一家人和樂平安就夠了。往後的日子，她要連同“她”那一份，好好活。
封月望向遠山，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才將將踏入殿內，便有一道凌厲掌風突然襲來。
她立即閃身後撤，擒住來人的手臂，奮力向前一推，將偷襲之人死死抵在了牆上。
封月抬眸看去，銀亮的刀身上映出一張俊美無儔的臉。
“你……”
封月話音剛起，對方竟四肢一軟，整個身子徑直朝她砸了過來。
好在封月收刀極快，沒割破那張漂亮的臉蛋，還接住了他，但懷裡這個渾身滾燙的男人，她實在是無福消受。
她將人扶著靠坐在山神像背後，心中想著該如何處置這個麻煩，是殺是救，還是置之不理？
這幾天發生的意外太多，她還沒來得及一一釐清，但有一點不容置疑，她根本不想攪進這堆爛事裡。
以他的身份，背後牽扯了太多，殺了反而徒生事端。而且外頭也不太平，留他一命，關鍵時刻還是有些用處的，江湖勢力內部的情報網，以及一個武林高手的震懾力，有了這些往往能輕而易舉的解決很多事。
冤家宜解不宜結，做恩人，還是比做仇人划算許多。
封月心中思定，便直接捏開他的下頜，從腰側摸出一顆藥丸塞了進去：“想來你此刻也不想死吧？嚥下去，對你沒壞處。”
說完，她一把將他的下巴推了上去。
接著封月便如剝筍一般將他身上層層疊疊的衣裳扒了下來，大概檢查了一下。
他渾身上下也只有手腕上那道傷，較初見時顏色愈發深黑了，血管鼓脹凸起，詭異的紋路蔓延到了小臂半寸之處。
他說過這不是普通的毒，以防萬一，還是不要亂碰為妙。
封月垂下眼，不鹹不淡的說：“我只能給你簡單處理一下，別忘了，欠我的人情可是要還的……”
說罷，她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又按了一下臉頰上的面板，回彈緩慢，嘴唇也起了幹紋，多半有些高熱脫水的症狀。
封月先給他灌了一點水，再從他的裡衣上撕下來一截布條，用水淋溼後擦拭他的脖子和胸口。
這時候她的手邊也沒有甚麼適用的工具，只能給他簡單的物理降溫了。
湊近時，她總感覺他的身子散發著一股奇異的甜香，絲絲縷縷，被他的體溫燻蒸後變得濃烈無比。
封月的喉嚨頓時有些幹癢，只好往後靠了一些。
在她的一遍遍擦拭下，他面板上逐漸浮出一道道紅痕，看起來像被鞭子抽過了似的。封月眉頭一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下手有些重了。
但眼下該做的她都做了，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他自己了。
封月順手替他把堆在腰間的衣裳扯了上來，恰在此時，一塊通體雪白的玉佩應聲滑落在地。
還有意外之財？
封月將玉佩撿起，握在手中細看。
玉佩觸感溫潤，正面雕刻著繁複的花草雲紋，中間刻有一個巨大的“霜”字，背面並無紋飾，只刻有“親傳”二字，打著一根天青色的絡子。
此物被他貼身保管，想來也是要緊要的物件，她正好拿了去，也不怕他賴賬了。
封月正準備收入囊中，卻被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抓住腳腕，死死扣緊。
封月瞠目，有些訝異地笑了一下，“怎麼？不肯給我？你都病成這樣了，你覺得你還能攔得住我？”
封月起身，腿上用力一帶，就掙脫了他的束縛，“東西歸我了，有本事病好了自己來拿。”
她走得乾脆，幾個起落，轉瞬就消失在了山林裡。
山神廟前，只剩一地斑駁的樹影。
一晃半個月過去，山中的生活又恢復如往常。
坳子裡的山民們踩著晨露進山，又披著夕陽回家，或是打獵，或是牧羊，守在家裡的，手裡零碎的雜事可不少，也是從早忙到晚，只有孩子們沒人約束，日日在坳子裡瘋玩，就是給家裡做活兒也是三五成群吆喝在一起，笑鬧聲不斷。
這日傍晚，封母正坐在院子裡忙著撕蕨菜。
這一大盆水蕨是她下半晌和桂茹嬸子，在山谷低處的水沼邊摘來的，焯完水的蕨菜泡了滿滿一大盆。
封家其他人也沒閒著。
父子倆打獵回來後，就徑自鑽進了草棚裡，忙著宰殺剝皮卸塊，處理完後，又搬了一袋粗鹽過來，將肉塊抹足了鹽醃了兩個時辰，這會兒忙著掛到燻樓裡。
封月放下懷裡的胖橘貓，跟了過去幫忙。
沒等她上手，封母就出聲叫了她，“月丫頭，你去倉房揀幾個毛芋來埋進火堆裡，一會兒咱們舂爛了吃。”
封月一聽，就忍不住嚥了下口水，連忙打了個轉身進了屋子。
燻肉時，山裡人家都慣用松柏枝砍碎的木塊，等濃煙冒出，再往柴火上鋪一層油茶殼，關上門慢慢用煙氣燜著，他們家會加些曬乾的艾草，主要是為了防蟲。
封母眼看著也到了做晚飯的時辰了，便撈了一把蕨菜進屋生火做飯。
她把蕨菜撕成小條，攥幹水份，又從碗櫃取了一塊燻肉，切成薄片，等鍋裡開始冒青煙了，才放油下肉片。
煸乾的燻肉看起來晶瑩剔透的，堂屋裡滿是油香，姜蒜下鍋，封母把蕨菜倒進鍋裡，滋啦一聲響，火塘裡立刻烘起一陣熱氣，快速翻炒幾下，淋上鹽醋醬油，撒上一把花椒葉，便能出鍋了。
這邊封月把燒好的芋頭送過來，坐在門檻上呼著氣給熱騰騰的芋頭剝皮，沒忍住趁熱嚐了一個。
封母怕她嘗沒了，便打發封月去收院子裡曬的乾貨。
封母接過手來給芋頭剝皮，一齊放進舂臼，撒上鹽巴蒜末和搗碎的花椒粉，切了一大把蔥花，淋上醬油，一股腦舂成糊狀，舀在大海碗裡，就算是做好了。
陶罐裡燜的飯也熟了，封母張羅著叫父子倆別忙了趕緊過來吃飯。
一時間，堂屋裡人進人出，碗筷桌椅被挪得呲啦哐當響。
封月端著盤子撥了一些菜蓋在飯上，拌勻後才送進嘴裡。
香甜的米粒上裹著沙綿軟糯的芋頭，花椒辛麻，燻肉鹹香，蕨菜脆爽，一口下去，各種滋味一齊匯聚在舌尖，越嚼越香，封月不等嚥下去又扒了一大口，吃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院子裡納涼，封父從後院抱了一捆曬乾的黃茅草過來，正好圍坐著搓些草繩。
封月抽了一把茅草，說：“爹，我藥都喝完好些天了，歇得骨頭都懶了，要不明日讓我跟你們進山吧……”
封父覷了眼自己媳婦的臉色，見她嘴皮子都沒動一下，這才應道：“行，明日你和老大去把那幾個陷阱裡的獵物取了就回來。”
封月心滿意足的應了聲好，封陽倒是急了。
“不是，我這幾日得了空就在後山練箭，還打算和您往山上去呢？我都這麼大了，總不能一輩子在山下的林子裡打轉吧……” 封陽越說越覺得自個兒委屈。
“急甚麼，等你成家了再說。”封父數了下日子，“你這幾天把自己收拾收拾，別等到相看的時候，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嚇跑了。”
封陽聽了這話臉上瞬間爆紅，好在天色已晚，他的面板也夠黑，大傢伙沒瞧出來。
“丫頭，你和木家的小子怎麼樣了？”封母問得突然。
這下子，眾人的目光都轉而落到了她的身上。
封月搓草繩的手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她一想到那日，大哥信誓旦旦說要替她隱瞞，結果是告訴娘，她是和木巖去私會去了，她就忍不住有些上火。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