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廟巧遇 眼下倒真有些麻煩了……
不到晌午,一個頭發亂糟糟的老頭子,揹著藥箱,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柺杖一瘸一拐的走進了封家的小院。
封母一看見來人,便高聲打起了招呼,笑著迎了上去,“聞大夫,又辛苦您跑這麼一趟。”
聞大夫渾不在意的擺擺手,讓她把路讓開些。
“欸,您往這邊走。”封母毫不介懷,還一路領著他進了屋,又亮起嗓子喊人,“月丫頭,快些過來!”
“來了。”封月從倉房出來,在這個脾氣古怪的老頭面前落了座。
說實話,她現在心裡也沒底。
聞大夫不緊不慢的喝完一碗茶,抹淨了頭上的汗,才把藥箱開啟,拿出脈枕擱在桌子上。
他枯瘦的手指頭朝脈枕上一點,喉嚨裡咕嚕一聲響,“手放上來。”
封月認命的伸出手腕。
聞大夫摸著脈,嘖了一聲又一聲,渾濁的眼珠子就藏在枯草般的白髮下面,一動不動的看著她,莫名有些令她有些後頸發涼。
“放鬆些,小老兒還能吃了你不成?”聞大夫屈指在桌上一敲,示意她換一隻手。
封月回以一個尷尬的笑,對方卻撫著鬍鬚陷入了沉思。
兩年前,他分明診出來這孩子氣數已盡,已是無力迴天。
人死了一了百了,活著的人可不容易,封家的兩口子死活不肯撒手,就是砸鍋賣鐵都要求醫問藥,救女兒的命。
同在一個村,坳子裡有甚麼動靜一點瞞不住,他也是看不過眼了,見這一家子實在可憐,才給開了一張安神的方子充作救命的藥方。
人有了念想,才有心氣活著不是。
他對自己的半吊子醫術很清楚,這安神方吃不死人,也絕不可能是甚麼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藥。
山下諸多大夫都說治不了的,偏偏還誤打誤撞,叫他救活了。
他這些年很是苦惱,一邊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邊是記憶裡那細若遊絲的脈象,這,他很難解釋……
“張嘴,伸出舌頭。”聞大夫看完舌苔,還扒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所有的症狀都指向一個答案,這孩子的身體養得特別好,體格健壯,脈象和緩有力,氣血充盛。
“聞大夫,您要不瞧瞧她後腦勺的那道傷?她昨日睡得人都叫不醒,可把我和她爹急壞了。”封母補充道。
“不看不看,你女兒這般康健,還喊小老兒來作甚?”聞大夫不耐煩的收拾藥箱,起身要走。
“真不用給她開幾幅藥吃一吃?”封母追上去問。
“娘……”封月無奈。
聞大夫停了動作,眼珠子一轉,心道最近手頭確實沒多少銀錢了,她既然如此苦苦求藥,便依了她吧……
他咳了一聲,撚著花白的鬍鬚道:“若是非要吃幾幅藥也成,最近暑熱難消,最易口渴心煩,四肢倦怠,吃一劑清暑益氣湯也是對症的。”
“您說這些我也不懂,這瞌睡病若是有的治,您就直接開方子吧。”封母說完,連忙把頭探出門外朝外頭吆喝了一聲,將封陽叫了過來。
封母從錢袋裡挑出兩塊碎銀子塞到他手上,囑咐道:“你送聞大夫回去,順帶把你妹妹的藥取回來。”
封陽一把將銀子塞進腰帶裡,嘴角止不住的上揚,只管應好。
封月連聲道:“娘,家裡要是沒甚麼事,我和大哥同去,正好在坳子裡轉一轉。”
“行,那你們兄妹倆一塊兒去吧。”心裡的石頭落地,封母總算是舒坦了,滿面春風的把他們送出門去。
聞大夫的屋子就在坳子南面的一塊陽坡上,這裡沒有樹木遮擋,光照充足,院子旁邊還開了一塊苗圃和豆田。
一路上封陽沒少給她使眼色,封月只當沒看見。
進了院子,簷廊下皆是成捆成堆擺放著的草藥,這些大都是坳子裡的村民閒時在周邊採來的,常見,價賤,但能在他這兒換幾個銅子兒。
聞大夫從角落裡提溜出來兩把竹椅,抖了抖草渣,交代道:“你們倆自己找地方坐,我進去配藥。”
兄妹倆應了聲好,才剛坐下,封月便漫不經心的挑起來話頭:“昨夜裡,娘和我說兩年前我差點死了……”
封陽表情一滯,損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他沉聲問道:“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聽娘說,當年是聞大夫救的我?”封月又問。
“算是吧。”封陽一想起往事,心頭不免有些沉重,長舒了一口氣,故作輕鬆道:“早知道你這丫頭越大越煩人,就不給你喝聞大夫的回魂湯。”
“哥……”
封月瞪了她一眼,又問:“當時是個甚麼情形?當真讓你們備棺材了?”
“是啊,我從坡下把你揹回來,你腦袋上流的血都淌到我的脖子裡去了,一回來爹去就請了聞大夫,一摸脈,就說你活不成了,孃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後來更是連夜下山去請大夫………唉,好好的提這些老掉牙的事兒幹啥,快別想了。你好好吃藥,咱們一家子好好過日子,比甚麼都強。”封陽難得的一本正經了起來。
封月抿唇,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看來她沒猜錯。
聞大夫是這個世界唯一一個知道她死而復生的人,難怪,他用總拿那種不解又忌憚的眼神看她。
她倒是不怕聞大夫戳穿她,這種離奇的事,他敢說,也沒人會信。
何況,這兩年來的朝夕相處也不是假的,爹孃和大哥待她很好,好到讓她有些受之有愧……
如今,她也想給自己一個答案。
封月歪頭看他,認真道:“哥,我這幾天總是夢到兒時去山神廟祈福的事兒,又僥倖活了兩年,你說我是不是該去還個願……”
封陽猛地把身子轉了過去,嫌棄道:“嗐,你想去直接去就是了,還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娘那裡,我自然有說辭幫你應付。”
封月笑著起身,“那就多謝大哥了!你從買藥錢里扣出幾個銅子兒的事兒我一定不會說漏嘴。”
“欸,你這丫頭!”封陽白了她一眼,惱道:“早點回來,否則……”
封陽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就扭過臉去不再看她。
封月眉眼帶笑地朝外走,轉眼就跑了個沒影兒。
出了坳子,封月一路順著山道往南走,小半個時辰後,再翻過一道崗,遙遙便能望見半山腰的臺地上臥著一座荒蕪的古廟。
封月飛身躍起,腳踩樹尖,轉眼便落在山神廟前的石階前。
此地有人?
封月握緊手中短刀,輕輕推開半掩著的殿門,一道極其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徐徐盪開。
殿中只有一尊石制的山神塑像,描紅畫綠,法相莊嚴,系在肩上的紅披風落滿了灰塵。神像下襬著一張灰撲撲的條案,上頭置了一隻香爐,兩盞燃枯了的油燈。
封月覺察到呼吸聲就來自山神像的後方,便挪步轉到了殿柱右側,微微探出半個身子。
“怎麼又是他……”
地上倒著的分明還是那個江湖人。
謝雲遮雙目緊閉,面色潮紅,額頭上凝著大顆的汗珠,鬢角垂下的幾綹溼發黏在他修長的脖頸上,呼吸之間,黑與白,格外分明。
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卻牢牢抓著那柄長劍。
封月的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幾個來回,確認他此時沒有能力威脅到她,才走上前去。
她蹲下身,一根一根的掰開他的手指,一把將兵器丟出門外,“哐當”一聲,驚得他睫毛顫動了一下。
還有意識?
眼下倒真有些麻煩了……
她來這兒,可不是來當甚麼見人就救的活菩薩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