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六歲之後,褚熙的日常突然有點忙碌。
清晨早早起來,在皇帝的誇讚中懵懵懂懂地換好衣裳去上朝,在屏風後悄悄打哈欠,看底下的大人們輪流出列,說些他不大聽得懂的話。
他們的神情總是畢恭畢敬,真摯得不得了,讓人覺得不答應他們的提議簡直是一種罪過;少數是板著臉的,和薛太傅一樣令人印象深刻;更有些說話時慷慨激昂,甚至中途就會和身邊的人吵起來,叫人看得目不轉睛。
他們似乎每天都有無數條建議,無數個要求,無數件需要爹爹下令的事。
有時爹爹會同意,有時爹爹會不鹹不淡地說“再議”,更少的時候,爹爹會生氣,這時底下的人就會像鵪鶉一樣縮起來——但褚熙覺得爹爹其實也沒有那麼生氣,為甚麼他們看起來會那麼害怕呢?
爹爹說,因為臣子要有敬畏之心。
褚熙沒有聽懂。
於是爹爹又說,如果一個人既不聽你的話,又不害怕你,你就——
褚熙搶答:“我告訴爹爹!”
皇帝望著他稚嫩的小臉,似乎有些不忍心,又似乎很堅決地問:“如果爹爹不在呢?”
年幼的太子歪了歪頭,不解地看著皇帝。
皇帝輕聲說:“那你就要殺了他。”
這句話在褚熙心頭回響,他習慣性地想要把父親的話記住,又本能地感到有些排斥。
他把臉埋在父親肩頭,不說話了。
下朝之後,該上武課。
為了保住工作,金師傅不再每天絞盡腦汁哄孩子玩兒,而是開始正式教一些基礎功夫。
蹲馬步的時候,高翎突然聽見太子問他:“翎翎,你殺過人嗎?”
高翎一個激靈,誠實又羞愧地說:“殿下,我沒有。”很快又說,“我爹殺過!殺過很多很多,我以後肯定也可以!”
金師傅湊過來,聽到這個話題,驕傲道:“殿下,我有。你們別看我沒上過戰場,但幾年前也隨我爹剿過匪,身上落下老長一道疤呢!”他把自己的衣裳扯開,把肩膀上一直沒入胸膛的疤痕指給幾人看,“那刀怪利的,但還是我更快一步,哈哈!”
高翎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褚熙則突然想起,爹爹的背上和肚子上似乎也有疤。這些都是被壞人傷害的嗎?
他的嘴抿緊了,忽然有些氣鼓鼓的。
金師傅原本還想再和他們講講自己和山匪大戰三百回合的故事,他的侄兒們都可愛聽了,但見太子不說話了,忙警醒地拍拍自己的嘴,又把衣服拉好,重新開啟鼓勵模式:“呀,快一炷香了!殿下果然天資不凡,臣在這個年紀可遠遠不及……”
武課結束,褚熙已經昏昏欲睡。
但作為一個小大人,褚熙已經答應了皇帝,要為他分擔肩頭的重擔,何況爹爹還那麼可憐。於是更衣之後,他比往日更有精神地坐到了案前,小臉嚴肅地提起筆,翻開眼前皇帝分給他的奏疏,在上面鄭重地寫下——“閱”。
厚厚的一沓奏疏,每本都是一模一樣的一個字,寫到最後,褚熙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在努力對皇帝說:“爹爹,還有嗎?我幫你……”
一句話沒說完,眼睛已徹底闔上了。
皇帝笑著摸摸他的小臉,轉頭看向李捷。
李捷此時正站在史官旁邊,看他面無表情地記下:“太子時六歲,事上至孝,代覽奏章,以分勞瘁……性穎悟,揮毫而就,未嘗少滯。”
於是李捷滿意了,皇帝也滿意了,太子……太子終於可以回榻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