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東宮既立,禮部也定下了諸王就藩的日子,後宮中,就連淑妃都不再鬧了,唯有胡賢妃,仍不時揹著人在帳中默默流淚。
從她剛入宮就被分到身邊伺候的宮女在一旁服侍,一邊遞帕子給她拭淚,一邊輕聲說起六局的事情讓她分心:“尚衣局那邊,新上任的劉尚宮要來拜見娘娘,另有幾個掌事的空缺,也要問娘娘的意思,您看,甚麼時候讓她帶了名冊來?”
補天台一案後,淑妃看似毫髮無損,實則手上的宮權被奪給了胡賢妃,往後大約也再碰不著了。至於貴妃那裡,手中事務也有大半分給了賢妃,名義上她還是四妃之首,但從今往後,宮中事大多要憑賢妃裁奪。
若非出了諸王就藩的事情,她可以說是大大的贏家了。
賢妃對宮女的話仿若未聞,自顧自伏在榻上無聲啜泣。
這位主子從入宮開始就做了不少匪夷所思的事情,宮女實在怕她突然就不管不顧地去求陛下,真跟著八皇子一起就藩去了——要知道,陛下那句恩典,看的不就是胡賢妃和八皇子的面子?
八皇子最為年幼,無論陛下是顧忌物議也好,心生憐子之心也罷,允許妃嬪隨諸王就藩是君上的寬仁,可妃嬪要是真的失了理智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就不是一般的沒腦子了!
宮女心道,后妃之所以尊貴,正因為她們身負輔佐侍奉君上的職責,是天子的枕邊人。離宮的后妃又算甚麼后妃呢?就算陛下允許,她們也甘願偏安一隅,世人的議論也會不斷地湧來。且不說封地上的世家會把她們的存在當成拿捏王尊的把柄,那些想要博取聲望計程車人,寫上一篇《勸某妃賦》,何等便宜?既有了諫上的美名,還不用擔心遭到報復——連陛下的面都再見不到的失寵婦人,能奈他們何?至於被勸諫者如何羞憤,是否能夠承受,就與他們無關了。
細細地把其中的道理講給賢妃:“那些世家最是精明,您要是真跟著去就藩了,他們小瞧了桂王不說,不出三日,定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上門勸諫,踩在您的名聲上宣揚他們自己的忠心,對您和桂王都是百害而無一利。但要是您留在宮裡,他們顧忌您在天子身畔,待桂王自然也會更恭敬。您想,是不是這個理?”不是她說,就賢妃的性格,真去了封地,不出三個月就能被那些世家逼死。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話打動了,賢妃終於坐起身,握住宮女的手,臉上雖還是不斷地淌著淚,但已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你放心,”賢妃哽咽著說,“陛下憐愛小兒,施以仁政,我身為后妃,更該好好報答陛下,與桂王同念陛下恩德。我從沒想過隨桂王就藩,不過是有些捨不得他罷了,等我這眼淚流盡了,自然就好了。”
宮女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再提起方才之事,卻見賢妃搖頭道:“這些事情,從前都是貴妃姐姐和淑妃姐姐做主,眼下雖然交到我手裡,但也該先問問兩位姐姐的意思,我怎麼能貿然僭越呢?”
說著擦乾眼淚,揚聲喚人進來,梳洗過後,立時就要出門去拜見貴妃和淑妃。
宮女瞠目結舌,跟在她身後,眼睜睜看著她接連吃了兩個閉門羹。
二妃將她的拜訪視作挑釁,態度自然惡劣,賢妃卻始終神情柔順,不僅一點兒也不生氣,還有些惶恐地對宮女說:“是我忘了,兩位姐姐要忙王尊就藩的事,自然顧不上其他瑣事。既然如此,你告訴劉尚宮,等諸王離京之後,便先帶著名冊去請示兩位姐姐,再來見我。”
宮女:“……”
她此刻唯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幸好她不是劉尚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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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雖然年幼,但皇帝並沒有因此輕忽,東宮相關的屬官都精挑細選,人品家世才華,無一不美,更親自從禁軍中為他點了親衛,這一回便只要寒門出身忠心耿耿的。
一切都安排好了,唯有一個人繞不過去:薛太傅。
薛太傅本是被請來給諸皇子上課的,課沒上幾年,諸皇子都就藩去了,崇文館眼看著便要關閉。若是旁人,年紀已這麼大了,或許會覺得拿著俸祿在家養老並沒有甚麼不好,可薛太傅偏不。
一封奏疏寫給皇帝,既然諸皇子走了,他身為太傅,就該給太子上課! 如果陛下不允,那就賜他還鄉,他還能在家鄉再收幾個弟子。
皇帝眼皮微跳。
若是讓薛太傅去教其他皇子,皇帝對他是滿意的:有才學有聲名,性格嚴厲能管得住學生;可讓他去教太子,皇帝就怎麼瞧怎麼不稱心:年紀太大,性格古板,長得也兇巴巴的,萬一嚇到太子了怎麼辦?
可若說真讓他走,皇帝還是不樂意。皇帝推崇儒學,薛太傅又是儒學領袖之一,還是寒門出身,把他擺在太子身邊,有利於太子養望,吸納寒門人才來投。反過來說,太子剛立沒多久,薛太傅就辭官走人了,這是對皇帝不滿還是對太子不滿?
於是,面對這封奏疏,皇帝狡猾地選擇只答應一半。他下旨,因體恤薛太傅年高,令薛太傅十天一次,於含英殿為太子講學。
到得那天,皇帝施施然牽著太子的手就坐在了下首,兩雙眼睛一同望著薛太傅。
皇帝謙遜地說:“卿學識淵博,朕亦仰慕久矣。”
薛太傅一張老臉艱難地擠出笑容:“臣謝陛下賞識,只是今日為太子講學,臣所講頗淺,恐怕耽誤了陛下的時間。”
皇帝大方道:“無妨,薛太傅講得再淺,到底是一方大儒,朕聽來未必沒有所得。”
薛太傅很想問,既然這樣,從前幾年自己在崇文館的時候,怎麼不見你來聽過一節課?
他到底是忍住了,因從自己弟子那裡得知,太子已經將千字文學了大半,第一堂課便講起了《論語》。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百姓若不知恥,嚴刑峻法加身,亦只會感到恐懼,而無法反省自己的過錯……”課上到這裡,便要提問了,薛太傅睜開眼睛往下一瞧,頓時氣得鬍鬚直抖。
只見小太子正和皇帝比劃著手勢,一個比一個猜,皇帝搖頭,小太子就笑起來,還不忘拿手捂住小嘴,只露出彎彎的眉眼。
察覺到薛太傅直勾勾的目光,皇帝率先輕咳一聲,正色而坐,小太子望望父親,再望望薛太傅,也學著坐好,乖乖地仰起小臉。
薛太傅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且忍一回,因知道這對父子大約沒聽多少,也不打算提問了,而是繼續講吓去,其間一雙蒼老但有神的眼睛硬是打破了以往的習慣,在下首不斷巡視。
在他炯炯的目光和慢吞吞的語調中,小太子很快坐不住了,悄悄在底下拉拉父親的手。薛太傅重重咳了一聲,小太子茫然地抬起頭張望了一下,又試圖湊過去和父親講悄悄話。
“太子殿下,‘有恥且格’,此句何解?”薛太傅一字一頓。
太子尚且沒有反應,皇帝已經出聲道:“以德以禮,以刑以威,太傅以為如何?”
一說到自己的觀點,薛太傅就顧不上太子了,和皇帝爭辯起來:“刑為教之賊,此二者如何能相提並論?”
他們你來我往,說到最後,薛太傅已然面紅耳赤,忽而想起眼前之人的身份,聲調不由低了下去,訕然一禮:“陛下,臣失禮了。”
皇帝擺擺手,又看一眼李捷。李捷上前道:“陛下,時間到了。”
皇帝就站了起來,笑道:“今日頗有所得,太傅辛苦了。李捷,令人送薛太傅回府。”
小太子本來專注地看他們“吵架”,神情頗有些新奇,見父親伸手過來,就乖乖地握住站起來,又在父親的教導下乖乖地和薛太傅告別:“太傅,慢走。”
感覺自己還沒講多少的薛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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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業上,皇帝以為太子還小,不必過分嚴苛,但日常裡,他已決心將太子安置在側殿,不再和他睡在一起。
怕太子不習慣,這天,皇帝提前帶他進了早已準備好的側殿,將殿內佈置一一指給他看。
側殿裡燈火通明,多寶閣上擺著許多新制的玩具,地上鋪著柔軟的毛毯,更有很多小巧精緻的陳設。太子這邊看看,那邊看看,一點兒也不覺怕生,反而對甚麼都很有興趣。
皇帝見狀,柔聲問:“吵吵兒,今天你就睡在這裡,好不好?”
太子手裡握著一個小巧的小雞木雕,聞言點點頭:“嗯!”
皇帝看他高高興興的樣子,心中微酸,又有些放心。
到了夜間,躺在新床上,聽皇帝講完故事,太子乖乖閉上了眼睛。
皇帝回到自己的殿裡,奏疏批閱到一半,忽而起身,朝側殿走去。
望著太子的睡顏,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皇帝才重新返回。
臨睡前,剛換上寢衣,他又下地穿鞋。
李捷熟練地跟著他往側殿走去。
又瞧了太子一眼,皇帝終於滿意。其實從前也不是沒有讓太子單獨睡過,偏偏這一次,他總是放不下心來。
服侍皇帝歇息後,李捷輕聲叮囑守夜的內監警醒些。今日是父子倆分房睡的第一天,就算半夜陛下突然起來,他也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果然,不過是半個時辰,皇帝這邊就有了動靜。
下榻,穿鞋,皇帝透過室內門洞往側殿走的時候,那一邊,嶄新的床上,小太子懵懵地睜開眼睛,困惑地望著陌生的帳縵,獨自想了一會兒。
沒有想明白,他爬起來,光著腳就要往外走。守夜的萬福嚇了一跳,好說歹說服侍他穿上鞋,披上厚厚的披風,這才陪著他往殿外走去,一路來到和安殿門口。
見到太子,和安殿的宮人們也嚇了一跳,忙侍奉他往內室歇息,又派人去稟告李公公。
看到熟悉的床,床上雖然沒有父親,小太子也並不計較,脫了鞋爬上去,躺在熟悉的小枕頭上,小小打個哈欠,重新閉上眼睛。
側殿裡,看到床上空無一人時,皇帝心頭便是一跳。
很快,他冷靜下來,還沒開口,已有宮人匆匆前來稟報:“陛下,太子殿下從外邊又回去找您了,如今正在和安殿裡。”
他們一個走內一個走外,正正好錯過了。
皇帝鬆了一口氣,折返回去,遠遠瞧見榻上的小小身影,心中一陣安心。
小小的太子已經在皇帝的床上睡著了,手腳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起,彷彿正身處美夢之中,安寧又靜謐。
皇帝望了他半晌,臉上不覺也露出笑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小臉:“就這麼捨不得爹爹呀?”聲音裡也滿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