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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37章

“啟稟陛下,奴婢等並未在寶慶殿內搜到任何可疑事物,”跪在下首的人一身常見的內監服飾,平平無奇的面容低垂著,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至於藥物書籍之類,惠妃處僅有幾味安神藥材並常見香料,都在宮內留有記檔;書也多以孔孟、棋譜為主,並無醫書、遊記。”

幾天時間,他們奉皇帝的命令,暗中將寶慶殿徹底搜查了一遍。

皇帝闔著眼,對這個結果不置可否:“可曾被人發現?”

“回陛下,不曾。”那人神情謙卑,話語卻自信,“‘輕如鴻燕,細若蛛絲’,燕遊司的人若是連這也能留下蛛絲馬跡,奴婢第一個摘了腦袋向您請罪。”

又問:“陛下,眼下咱們的人是要繼續盯著寶慶殿,還是撤回來?”

皇帝的暗衛在他登基後越發講究精而不多,又時刻需要準備奔赴九州執行命令,長時間盯著一位宮妃,未免有些太奢侈了。

皇帝思索著,並沒有立刻答話。

前段時間,盯著嚴貴人的人把她和蕭貴人的對話一一寫在記錄裡,呈給皇帝。她那些話既無憑據,也無邏輯,可皇帝正是疑心後宮所有人的時候,自然而然將目光投向了惠妃。

越看,越覺得惠妃像是一個裝在殼子裡的人。皇帝從不信世上有真正無慾無求的聖人,心中狐疑更甚,才有了燕遊司的那道命令。

“既然甚麼也沒發現,撤回來吧。”皇帝睜開眼,半晌,又道,“令人去湖州一趟,將她從小到大的事情都調查清楚,事無鉅細。”

“是。”那人應聲而去。

皇帝起身,重新回到和安殿裡。

七皇子已經熟睡了,皇帝望著他安然的睡顏,目光柔和。

一直以來,他都將他的吵吵兒好好地保護在太極宮裡。可他知道,這樣的時間不會太長了,在吵吵兒能夠踏出太極宮之前,他需要先把宮裡的魑魅魍魎清掃乾淨。

-

桂枝發覺今日的娘娘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樣。

察覺到她的目光,惠妃望來,問:“怎麼了?”

桂枝就將自己的疑惑說了。

惠妃眼神動了動:“哪裡不一樣了?”

“奴婢也說不清楚,只是有種感覺。”桂枝猶豫地說。

“是啊,一種感覺。”惠妃的語氣有些飄忽,“有時候,人該相信自己的直覺。長年累月習慣的東西,怎麼會突然不一樣了呢?”

她的聲音太輕,桂枝沒有聽清。但她知道,娘娘不一定需要她聽清楚。

午後,她匆匆來稟惠妃:“娘娘,長樂殿那邊,陳姑娘方才傳來訊息,淑妃想要對付貴妃,似乎想在新年朝宴上做些手腳。”

惠妃撚著棋子,慢慢道:“那她有沒有告訴你,這個主意是誰想的?”

桂枝一愣,眼神複雜起來:“您是說……”

“她心裡記恨著貴妃呢。”惠妃莞爾,忽而又道,“你說,她心裡恨不恨陛下呢?”

桂枝瞠目結舌:“要說她恨貴妃,奴婢尚能想通,恨陛下?這,這不可能吧?陳家是自己作孽,若非陛下仁德,他們兄妹又怎麼能撿回一條命?您說得也太嚇人了。”

惠妃幽幽道:“是啊,人是不會去恨天的。無論上天怎麼殘忍地對待他們,他們也永遠夠不著那片天,只能誠惶誠恐,反省自己的過錯。”

對孩童來說,父母就是那片天;對天下人來說,皇帝就是那片天。

桂枝沒有聽懂惠妃的意思,垂下頭,又稟了另外一件事:“娘娘,蕭貴人那邊說五皇子病了,近來恐怕出不了門。”

惠妃望她一眼:“可有請太醫去瞧?”

“說是請了,也開了方子,如今正養著呢。”

惠妃便不語了。

把手裡的棋子放在看定的位置,電光火石間,惠妃一下子想到了甚麼。

——嚴貴人。是她。

她向蕭貴人說了些甚麼?

而若是陛下也懷疑了自己…… 也只有她。

沒有正常人會相信嚴貴人毫無根據的瘋話,可有時候,人不需要相信,只需要疑心。

陛下登基後從未召見過嚴貴人……若是私底下盯上的,又是為甚麼呢?

——嚴貴人生母的籍貫,幷州。這個地名浮出水面,瞬間,惠妃想清楚了一切。

能讓陛下看在眼裡的,大約也只有七皇子的事了。自從陛下借司天監的口宣佈三年不立後之後,惠妃就再也沒有了撫養七皇子的念頭,因她已經從中看出了陛下的七皇子的重視。

那不是淺顯的利用,而是真正的父子之情。

可如今,發現寶慶殿裡的異樣後,她才明白自己還是小看了這種重視——陛下竟還在追查當初並未成功的一件小事!

那麼,他又會如何對待真正的幕後主使呢?

惠妃確信自己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可還是那句話,有時候,只需要疑心就夠了。

輕輕嘆了口氣,惠妃問:“桂枝,你說人活一輩子,是為了甚麼呢?”

桂枝很快答道:“奴婢不知道旁人,奴婢自己只要伺候好主子就行了。”

惠妃笑望了她一眼:“繼續說。”

桂枝只得繼續想道:“旁人嘛,為了過上好日子?”

“甚麼是好日子?”惠妃勾起唇角,眼神有些諷刺,“錦衣玉食?呼奴使婢?”

桂枝看了她一眼,鼓起勇氣道:“娘娘這些都有了,自然就覺得沒意思了,眼裡自有其他更想要的。若真的甚麼都不要了,那豈不是成了廟裡的菩薩?”

惠妃聽得一怔,目光深邃起來:“是啊……從小到大,我一直想要的,其實只有一件。”

“是甚麼?”桂枝不由問出了口。

惠妃卻沒有回答她,低頭望著棋盤,忽然一笑。

——事事循規蹈矩也好,在後宮中爭名逐利也好,她想要的,從來只是不必為他人掌控,繼而能夠掌控他人。

她以為自己快要接近後者,可當大浪來臨的時候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沒有逃離過前者。

惠妃闔眼。

她知道,她可以和其他妃嬪甚至皇后爭權奪利、互相佈局算計,可她永遠也不可能贏得了皇帝。

伸手,將快輸了的棋盤一把攪亂。

——陛下,如果您連棋子也不想讓我當了的話,就讓我最後賭一把吧!看看我能否觸得到那片天!

“這麼晚了還在下棋?當心傷了眼睛。”

陳佳媛將手裡的盒子放在掉了漆的桌上,一一開啟後,拿出裡面各色的點心。

又扭頭看向自己的兄長,見他還是一副陰鬱冷淡的模樣,心中不由一慟,面上勉強露出笑容:“哥哥,吃點東西吧。”

陳佳和抬眸望她,又看了看那些點心,輕聲問:“你幫淑妃做了甚麼?還是幫惠妃做了甚麼?”

陳佳媛一僵,搖搖頭,低聲說:“甚麼也沒做。我只是給淑妃出了個主意。”

“出了主意,然後再告訴惠妃?”陳佳和麵無表情。

陳佳媛臉上浮現出怒色:“我受過惠妃的恩惠,她也知道我的底細,我如何能不告訴她?我本就是惠妃的棋子!何況在這宮裡,我們這樣的人今天還活著,明天說不定就死了,我寧願做些痛快的事!”

陳佳和臉色一變。

這句話是他曾經說過的。那時,他寧願自己去死,也不想妹妹接受惠妃的恩惠,捲入複雜的宮廷算計中。

宮中幾年,他們兄妹的性格都有了變化,但不變的是,即使彼此刺傷,最終也還是會互相依偎。

陳佳和最後閉上眼睛,輕輕說:“……罷了,把你們要做的事和我說說。”

-

枝頭的枯葉還沒落下,照料的宮人已仔細地將它摘去,用絹花彩綢加以點綴。秋末的蕭瑟因此額外增添了靜美。

天一日比一日涼,要入冬了。

因太醫建議,為了強身健體,七殿下宜多於庭中嬉玩走動,活絡筋骨,每日上午,用過早膳又休憩片刻後,宮人們和高翎便找來各種遊戲,勸著七皇子出門玩耍。

“殿下,待會兒我們去玩毬吧?我又學會了新花樣!”高翎說。

七皇子搖搖頭:“要陪爹爹,玩!”說完在紙上又畫一筆。

萬福上前幫他研墨:“殿下,花房的人送來了新品種的花,說是冬天也能開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七皇子想了想:“下午去。”

皇帝聖壽過後,除了颳風下雨,他又恢復了每日下午巡視太極宮花花草草的習慣,雷打不動。

這也不行,萬福苦了臉。

忽而李捷李公公領著個人來到門口,讓人在門外稍候,自己進來對七皇子笑道:“殿下,陛下給您找了位新師傅,如今就在門外呢,奴婢陪您去瞧瞧,好不好?”

七皇子抬起頭,想起昨晚爹爹似乎說過,就點點頭,放下了筆。

李捷上前服侍他整理袖口,又淨了手,和宮人們擁著他向外走去。

七殿下小小的身體剛邁過門檻,一個陌生的人影已深揖在地:“臣金羊,拜見七殿下!”

李捷介紹道:“殿下,這是您的新師傅,以後每日陪您在院子裡上半個時辰的課,您喚一聲金師傅就是。”

不等七皇子開口,金羊已經正色道:“不敢擔七殿下一聲師傅!殿下天潢貴胄,龍章鳳姿,臣得見殿下已是天恩,您若不棄,直接喚我‘金羊’就好!”

他蹲下身,笑得熱情洋溢:“殿下喜歡玩甚麼?我陪您、咳,我教您玩兒!”

高翎呆呆地望著他,就連李捷也不由側目。

前陣子遼城小捷,高茂高將軍報上來的名單裡就有金羊之父的名字,稱讚其人勇猛又不失靈活,以後有望成為名將。皇帝由此注意到了金家,發現他們家因子弟眾多,在軍中不大不小,自有一股勢力,又處事低調,不愛攀附世家。心中來了興趣,就將金羊與其兄都調到了御前。

和其沉默寡言的三兄相比,金羊為人健談,剛來沒多久就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偏偏又口風緊密、知道分寸。皇帝派他來給七皇子當武師傅,除了擅武又不會長得五大三粗嚇著七皇子的人選不多外,也有提拔的意思。

誰知,這人在七皇子面前竟是這副面孔?明明在陛下面前挺正常的一個年輕人啊?

七皇子不知他們的心理活動,聽了金羊的話,還真思考了一會兒:“要,畫畫。”

李捷咳了一聲,目光看向金羊。陛下讓他來,其實也不指望他能教七殿下學會甚麼武技,不過是讓他陪七殿下在院子裡多動一動,強身健體罷了——但回去繼續坐在案前可不行。

金羊一眼也沒看李公公,眼睛望著七皇子,彷彿聽見了聖旨一般,立刻道:“那臣就陪殿下畫畫!殿下,您有沒有試過在沙子上畫畫?讓人在院子裡鋪上乾淨的石頭籽兒,好大一幅,您想怎麼畫就怎麼畫!”

這個思維靈活的年輕人,瞬間就想出了這麼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都是在家裡哄侄子侄女們得出的經驗。

“……嗯。”七皇子似乎沒有想象過這樣的玩法,疑惑地點了點小腦袋。

皇帝下朝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地上鋪著白色的細碎礫石,長寬都和成人一般高,七皇子手裡拿著細細的樹枝,正認真地揮動手臂在上面繪出圖案。

他一邊畫,旁邊的金羊一邊不停讚美:“殿下畫得可是牡丹?看這花瓣碩大華美,實在生動至極!臣從未見過牡丹,一直心嚮往之,不想今日竟在殿下的畫中得見……”

七皇子畫完最後一筆,困惑地轉頭看他:“金師傅,這是小鳥。”

皇帝將這句話聽入耳中,笑著上前抱起孩子:“我們吵吵兒畫的小鳥可真漂亮!爹爹一眼就瞧出來了。”

七皇子畫了許久,額上已經有了細密的汗珠,此刻轉頭看來,臉上綻出笑容:“嗯!”

皇帝拿帕子給他擦了擦汗,隨口對跪下行禮的眾人道了句“起來吧”。金羊從地上爬起來,臉上十分慚愧:“陛下、殿下,臣粗人一個,竟看不出殿下畫中真意,不知陛下可否賜臣將殿下之畫臨摹一二,好讓臣得以朝夕觀摩,也洗洗身上的俗氣。”

皇帝轉眸看他,臉上喜怒不辨:“卿為七皇子之師,今日可做了甚麼正事?”

金羊被這麼一看,背上立刻淌出汗來。他小心翼翼地回道:“臣不敢妄稱殿下之師,殿下小小年紀,已如靜水深譚,心中自有丘壑,不是凡夫小兒可以比擬。臣得以侍奉在側,感沐天威,感激涕零,自然是殿下喜歡甚麼,臣就做甚麼。”

皇帝盯著他幾瞬,忽而爽朗地笑出了聲:“卿倒是赤子之心!”轉頭吩咐李捷,“把七殿下今天的畫摹出來,也給金卿賜一份。”

人群中,還以為皇帝會責罰金羊的高翎睜大了眼睛。他人生中見過的師傅,即使是如蔡韞那般和煦可親的,也都十分注重師道尊嚴,哪有像金羊這樣正事不做,和戲曲裡的佞幸一樣只會說奉承話的?

晚上,七皇子換了寢衣,躺在自己軟軟的枕頭上聽父親講故事。忽然,他問:“爹爹,金師傅,諂媚?”

皇帝一怔,也笑問他:“你從哪裡聽來的詞?”

七皇子乖乖道:“蔡師傅說,諂媚的,不是好人。”

皇帝一哂,望著七皇子明淨的眼眸,溫聲說:“記不記得爹爹告訴你的,文臣和武將不一樣?武將只要聽話、忠心,對你來說就是好的。金羊就是武將。不過,也不能看他說了甚麼,還要看他怎麼做。至於‘諂媚’嘛,你的金師傅也沒說錯甚麼,我們吵吵兒難道不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孩子?爹爹也沒見過比我們吵吵兒更好的孩子。”

越看眼前的孩子越喜愛,皇帝摩挲著他的髮絲,在那嫩嫩的小臉上親了兩下,逗得七皇子咯咯笑了起來。

笑完,想起皇帝剛剛的話,七皇子眨了眨烏溜溜的眼睛,像是有些困惑般:“吵吵兒,最聰明?”

皇帝的神情陰了一下,立刻道:“當然了。吵吵兒,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甚麼?”

七皇子往父親懷裡靠了靠,眼睛還是那麼明澈,倒映出皇帝此刻有些陰晴不定的面容:“爹爹看吵吵兒,著急、嘆氣?”

皇帝一怔,心頓時像被甚麼抓過,泛出又酸又澀的滋味。

他望著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注意到他偶爾流露出的焦慮的,也不知道他是否會因此傷心,只得柔聲說:“吵吵兒,爹爹不是為了這個。是我們吵吵兒這麼好,爹爹既想你快快長大,又不想你快快長大。你當然是最聰明的孩子啊,爹爹是天子,天子的話都是真的。”

七皇子聽得半懂不懂,但能聽出父親語氣裡的溫柔與愛意,小臉上露出笑容,也認真地回應:“吵吵兒,最喜歡,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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