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翌日果然有雨。
雨勢上午還不大,淅淅瀝瀝地落在太極宮門前的空地上,和上面無人清掃的殘血混合在一起,稀釋著,流動著。朝臣們一步步邁上臺階的時候,血水就也自臺階上汩汩向下流去。
今日上朝,人人都格外靜默,也格外躁動。
高相率先出列,慰問皇帝:“臣聽聞昨日竟有叛軍作亂,一路闖進太極宮門前,幸而大哲先祖庇佑,陛下得以平安無事。敢問陛下,叛黨餘孽如今何在?當時巡防的禁軍又何在?此事請陛下定要慎之重之,不可輕忽啊!”
皇帝不動聲色地俯瞰群臣,將他們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他又看向高相,知道這老頭說了一堆廢話,重點在於“慎重”二字。
大哲九州七十六郡,大大小小世家林立,又何止上百!這些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盤踞數代的世族,和從前因白氏之亂被牽連的那些根基都在帝都的小家族完全不同。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真激起大部分世族的不安敵對之心,天下之亂,近在眼前!
皇帝手中有兵沒錯,但他的兵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每天都需要糧草餵養。何況,他自己也並不想要一個稀爛的大哲。
“昨日太后領兵作亂,”皇帝猛地起身,旒珠晃動,顯示出這位陛下並不平靜的心情,“幸得忠臣救駕,才將亂軍剿滅,太后亦自戕而亡。早朝前,朕已祭過太廟,如今正告天下,朕已決意,廢除白氏女太后尊位!”
白氏早已無人,這次作亂又是板上釘釘無可辯駁,群臣們互相使著眼色,有些人心中甚至頗有暗喜:若是能把罪愆全推到太后、不,白氏女身上,豈不兩全其美?
“陛下英明!”群臣稱頌,無人反對。
皇帝等他們略微放鬆之後,才繼續“沉痛”:“白氏女領兵,兵從何來?眾卿可知,昨夜亂軍俘虜數十,其中有一人,自稱趙郡王氏王襄。趙郡王氏,子弟歷來為我大哲肱骨,難道是朕德行有失,才令他們犯下如此悖逆之行嗎?”
群臣啞然。有人當即出列,道:“回陛下,悖逆之徒,言行不足為上聽。陛下煌煌天恩,御極以來,天下臣民無不感念陛下恩德。若果有王氏參與,臣請陛下即可下令,將王氏族人押送京都,明正典刑,以正視聽!”
皇帝感動道:“如此,便依卿所言。”
有人慾要勸諫,腳還沒邁出來,又聽皇帝嘆道:“若只有王氏,朕也不至於惶恐至此。眾卿可知這是甚麼?”
李捷依言碰出一個托盤,只見上面靜靜躺著一封血書!
於是此人的腳又默默收了回去,聽皇帝冷冷道:“此物乃是宮人為白氏女收斂時發現的貼身之物,這麼大一片綢,上面可都是叛黨的簽名!趙郡白氏,不過其中一個而已!”
“陛下,此物當不得真啊!”有人當即呼道。
“是啊,這都是白氏女為了禍亂天下想出的奸計!”
“請陛下明斷啊!”
面對這麼多一致的聲音,皇帝似笑非笑道:“朕倒是想明斷,奈何此物上的文字為血所汙,暈染過甚,早已分辨不清了。如何,有哪位愛卿願意為朕分憂,辨明上面都寫了甚麼?”
話音一落,皇帝得到了一群啞巴。
群臣們再次鬆了一口氣,有人從憂轉喜,剛想發言,卻見皇帝又慢悠悠地坐回了御座上,“不過。”
靜了幾瞬。心又提了起來。
所有人無聲地望著皇帝的方向,看他拊掌笑道:“今晨有人在永寧寺放了一把火,把白氏女所居的廂房燒了個乾乾淨淨。然而大哲列祖列宗庇佑,有人已提前為朕尋到了一樣東西——正是白氏女另行拓印的血書副本!”
笑不過幾聲,很快變為怒火:“若非如此,朕還不知道雍州有那麼多人因田策一事對朕如此記恨!”
這,皇帝到底是想不想追究?怎麼又扯到了田策上?很多人已經被皇帝幾番反轉的話語弄暈了。
忽然,沈尚書出列道:“陛下,臣有事奏!”
皇帝一頓,微微挑眉:“奏來。”
只見沈尚書一臉肅穆,說的卻不是亂黨之事:“臣要彈劾雍州刺史沈時行!沈時行受陛下寵信,於雍州日益驕橫,以致專權自恣、地方怨懟,且才具不足,身在趙郡而無法察覺王氏異動,以致釀成昨日之禍。臣請陛下罷黜沈時行雍州刺史之職,令人將他押回京都,再行審理。”
群臣難以抑制地小聲議論起來。
皇帝盯著沈尚書看了一會兒,終是道:“既如此,就令沈時行暫且免職回京,孰是孰非,都等他回來再說吧!朕也想聽聽他對雍州這些世家的看法。”
到最後,皇帝也沒有公佈血書上到底有哪些名字。
他不公佈,群臣們想好的藉口自然也用不了了。那些在上面簽了名的雍州世家們本來還比較從容,因他們沒有像王氏一樣傻乎乎派了自家子弟去親自參與,提供的兵器甲冑上也沒有自家的徽紋暗記。皇帝若問,他們推說是太后胡亂寫的又怎樣?那女人若是成心要誣陷他們,把大哲所有世家家主的名字都寫上去,皇帝難道還要去和所有世家一一對質嗎?
這當然是無賴的態度,但最重要的還是實力。皇帝得罪不起所有世家,哪怕只是雍州一州之地,都必須慎重。
皇帝當然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手上握著血書,卻不說,於是世家也就不能辯駁,只能等待。越是等待,就越是惶惶;越是惶惶,就越是擔心淪為下一個王氏。
到最後,他們甚至彼此猜疑起來,各自緊盯,深怕有人拿出證據,去向皇帝告密。
雨落了,雨又停;陰天、晴天、又是雨天,宮裡的人就這麼數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皇帝卻比平常更忙碌了許多倍。
佈局多年,終於等到正式向世家動手的這一天,他需要更謹慎、更仔細,要慢慢蠶食,又不能驚動這座龐然大物。
也因此,他陪伴孩子的時間就少了很多。擔心七皇子不適應,他令尚寢局趕製了許多新玩意兒,又固定在朝後將一部分奏疏留在和安殿裡看。
每到這時,皇帝在大的案上看奏疏,七皇子就在小的案上寫昨日的功課。
七皇子的手還不穩,心也不定,筆拿著拿著就開始亂塗亂畫起來,一會兒畫一隻小鳥,一會兒畫一顆小草,畫的最多的還是自己和爹爹,旁邊再畫很多很多的故事書。
他稚嫩的筆觸有時候讓人完全看不出畫的是甚麼,可皇帝有時候抽空看一眼,看著看著就笑了,再看奏疏時,已沒有方才那麼厭煩。
“爹爹,”七皇子畫累了,把筆丟在案上,忽然問道,“先生說,人都是爹孃生的。吵吵兒,也是嗎?吵吵兒的,娘,在哪裡呢?”
皇帝手上批覆的動作一頓,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怒氣,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侍奉在側的李捷本來不覺得七皇子的問題有哪裡不對,七皇子的娘,那不就是端賢皇后嘛!前朝後宮,除了七皇子自己,還有誰不知道嗎?
但見皇帝不語,他隱約察覺到了皇帝的不悅,在汗流浹背的同時立刻轉為在心裡批判蔡韞:這蔡先生,陛下不過幾天沒有去含英殿,都在瞎教七殿下些甚麼呢!
七皇子甚麼也感覺不到一般,見皇帝不說話,他主動地撲上去催促:“爹爹?”
皇帝看著他期待的眼神,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輕聲道:“你母親……已經不在了。我們以後不提這件事,別讓爹爹傷心,好不好?”
七皇子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情,抬起小手小心摸了摸皇帝的臉:“爹爹,傷心,沒有哭?”
皇帝握住他的手,嘆氣說:“爹爹可不像吵吵兒,是個小哭包。爹爹一傷心,就吃不下飯了。”
“小哭包”鼓起了臉。
等到晚些時候用午膳時,他很認真地盯著皇帝吃飯的樣子瞧,最後乾脆站起來,捧起自己的碗走到皇帝身邊,把自己碗裡的飯全倒在了皇帝的碗裡。
“爹爹吃飯,不傷心。”小皇子一臉嚴肅地說。
碗裡的飯菜亂七八糟,皇帝的眼神卻很柔和,臉上也沒忍住露出了笑容。
李捷誇張地讚歎道:“哎呦我們小殿下,可真是個頂頂孝順的好孩子!”
用過午膳,很快到了七皇子的午睡時間。
他睡得很香,小手鬆松地攥成拳頭放在臉側,把之前的問題早拋在了腦後。
皇帝為他拉上被子,轉頭看了李捷一眼。
李捷會意,從殿中退下。
——他要去“提醒”蔡韞,以後不能再對七皇子說這些事情。
這事不難,最令人為難的反而是皇帝的心思:皇帝既不可能告訴七皇子自己才是生他的人,又不願看他認端賢皇后為母,對她生出依戀懷念之心。
李捷默默擦了一把汗。
難辦啊,現在七皇子年紀小還好說,以後他長大了、出門了,陛下難道還能攔著他不去知曉端賢皇后嗎?
只盼著陛下自己能早日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