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主劇情)
這一日是八月初六,距高茂領兵離京已有十日。
永寧寺裡一如往昔的寧靜,廂房中,杜姑姑正服侍太后穿上鐵甲。
甲片沉重,杜姑姑勸道:“娘娘何等金貴的人,坐鎮後方就是,何必穿它?再不行,還有軟甲呢。”
太后輕輕撫摸甲片,眼中露出懷念之意:“每一個白氏的孩子,父親都會令人為他們造一套甲。我的那套是十歲造的,長大了,就穿不了了。這套是我那侄女兒的,她比我強,還能有第二套甲,能穿著它馳騁戰場。”
甲片上留下了諸多刀劍刻痕,邊緣處還有無論怎麼洗都去除不掉的暗沉色澤。
太后凝視著那點暗痕,彷彿能看見年輕女孩兒的血濺落四方的場景。她的眼睛閃過沉痛與恨意,又慢慢歸於平靜。
甲穿好了,她從後門來到另一處廂房。
推開門,撲鼻而來的香灰味。
供爐上首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個林立的牌位。
太后點燃一炷香,虔誠低語:“父親、兄長,白霜要上戰場了。白家人的第一次征戰,總是會贏的,對嗎?你們放心,白家人的血脈還沒有死完。我見到朔兒了,他的臉毀了,可人還活著,還能領兵。我會和他一起為你們報仇的。褚元度殘害忠良,汙你們謀逆之罪,誅了白氏全族。他做出這樣人神共憤的事情,遲早有一日會大白於天下。諸位,我會回來接你們回家的。”
上完這炷香,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在門口被等候已久的杜姑姑輕輕扶住。
太后突然想起了甚麼,問道:“褚元度上次派來的那些人,可還安分嗎?”
杜姑姑道:“那些人裡,侍人們大多是咱們宮裡的老人了,有些可以信任,有些難免生疏了,我怕節外生枝,只讓他們統統在外院做事;至於那些言官,據說是得罪了皇帝才被放來的,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他們每日裡唉聲嘆氣的,不是做些酸詞,就是在佛祖前燒香禱告,看著比廟裡的和尚還虔誠呢。倒不成甚麼氣候。”
“還有呢?”
杜姑姑躊躇道:“至於那太醫,奴婢也看不清甚麼路數。此人為人懶散,醫術嘛,說他是太醫其實都抬舉了,剛來沒多久,他就醫死了一頭牛兩隻雞。前段時間有個小沙彌不信邪,去找他開藥,本來只是腹瀉,吃了他的藥後,半夜就被抬下山去另找郎中,聽說再晚點人都沒了。”
總不能皇帝派他來,是指望他給太后開藥把太后治死吧?他爹可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太醫院院判兼安平伯王智王世保,這樣一個人,就算真是再世神醫,太后也不敢用。
“他就沒甚麼特殊的動靜?”太后挑眉,忽又擺擺手,“罷了,無論有沒有,他既然是褚元度的人,又醫術平平,我們臨走前,你派人下點毒,了結了他。”
死人總作不出妖來。
“好甜的紫米粥,謝太后娘娘賞賜。”
王望中一口喝了大半碗,咂了咂嘴,神情享受。在這破地方,白水都能喝出甜味來——吃塊糖都成了奢侈!
前來送粥的宮人看了眼淺淺的碗底,笑道:“那我先走了,王大人慢慢喝。”
王望中掏了掏袖口,只掏出一個空空的破錢囊,不由尷尬一笑。宮人不以為意,抿嘴一笑後,幾步就走遠了。
瞧著她不見了身影,王望中這才撲到恭桶邊,使勁兒扣了扣嗓子眼,將剛才喝下去的粥“哇哇”全吐了出來。
他在那裡氣喘吁吁,恨不得連胃都一併嘔出來洗洗,內室突然竄出來一個小沙彌,幫他猛地拍了幾下背:“王太醫,你沒事吧?”
王望中被他一番痛擊,好懸連話都要說不出來了。緩了一會兒後,艱難地伸手指了指櫃子上的茶壺:“壺裡的湯……給我倒一碗來。”
小沙彌聽話地去了,倒出來一聞,是碗濃濃的綠豆湯。王望中喝了這碗湯,整個人才算活下來了,深深吐出一口氣:“太后這個老妖婆,下這麼毒的毒,是成心想毒死我啊!”
小沙彌奇道:“她要不想你死,給你下毒幹嘛?”
王望中白他一眼:“就不能給我下點蒙汗藥讓我睡幾天?上頭好生之德,這還是在廟裡呢!哼,佛祖也不能放過她!”
小沙彌安靜地聽他又罵了幾句,這才發問:“王太醫,我們甚麼時候動手?”
“怎麼,你一個小和尚,這麼急著去偷雞摸狗?”王望中顫顫伸出手,被小沙彌一把扶起來,“還有,不要叫我王太醫,我可不是甚麼太醫,我爹才是。”
小沙彌精明道:“我們不是為皇帝做事嘛?你可是皇帝的使者。等我們做成了,我師傅就能當廟裡的主持了,你就讓皇帝封你當太醫唄。”
王望中又翻了個白眼。
還當太醫呢,他爹當了這個太醫,差點沒把兒子坑死,那個甚麼安平伯的爵位,更是懸在他心頭的利劍——剛聽到自己爹被封爵的時候,他幾乎要相信自己爹把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後世九代孫的全家一起發賣了。後來得知皇帝讓他王望中去太后那兒服侍、自己更是被單獨召見了一次,才知道自己爹是把他王望中一個人賣了。
反正,他爹說的任何解釋,王望中都不信。他只信自己咬牙在這裡拼出來的功勞——等把皇帝要的東西找到了,別說一個只有他爹能享的安平伯的虛銜,就算皇帝賜他往下三代都能承襲,他王望中也受之無愧!
黃昏時分,王望中被小沙彌揹著,翻進了太后的院子裡。
如他所料,這裡從外面看著一切如常,內院則除了兩個正在打哈欠的宮人外空無一人。
小沙彌從後面把她們一舉打暈了,王望中調侃道:“我說的沒錯吧?下午那些馬車裡就是太后她們。青天白日的她們就能下山,你這次就算沒立功,你們主持也幹不長了。”要說這裡面沒勾結,誰信?
小沙彌站在那裡,若有所思。
王望中忙道:“當然,你若是找不到東西,你師傅的位置還是不穩當的。快,別耽誤時間了,我去太后的廂房,你去其他地方找!”
王望中自小和京都的紈絝們混在一起,偷雞摸狗的事幹多了,經驗十分豐富。繞是如此,他還是花了大半個時辰,把廂房裡所有地方都摸透了,才在床底一塊地磚下找到一封拓印的血書。
開啟血書,看著上面一個個來自高門望族的名字,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知道這就是皇帝要的東西了。有了這些,皇帝就能光明正大地舉起屠刀,不會有人知曉,這裡面還有他王望中出的一分力。
“阿彌陀佛,千萬別讓人知道。”嘀咕一聲,他把血書於身上藏好,有些奇怪許久沒有動靜的小沙彌。
“慧空,你幹甚麼呢?”
王望中最後在廚房裡找到了跪在地上使勁兒掏著甚麼東西的小沙彌,“怎麼,你發現廚子藏在這裡的寶貝了?難道是太后真是用金鍋做飯的,這裡面都是她那金子做的廚具?”
打趣歸打趣,他的神情有些嚴肅起來。這裡明顯是一個機關,只是被小沙彌一力破萬法,又有些巧合地發現了這麼一個能伸手進去的小洞。真正的入口,他環顧一圈,也沒有頭緒。
最終,小沙彌猛地一扯,伴隨著鐵鏈叮噹的聲音,一個頭上還繫著斷掉的小半截鎖鏈的鐵匣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匣子還很新,上面上了鎖,小沙彌一鼓作氣,從案上拿來菜刀,幾下就把鎖砍翻了,叮噹掉在地上。
“王太醫,你看是這個嗎?”小沙彌擦一把汗,把匣子遞給王望中。
王望中沉默地望著他,伸手給他比了個服。
他敬畏地接過盒子開啟,裡面居然又是一封血書!依然是拓印的。
有必要拓這麼多嗎?如果說拓一份藏在廂房裡是存心讓人找到的話,再拓一份藏在這裡又是為甚麼?閒著沒事幹?
王望中有些狐疑,一把把血書開啟,目光落在上面的字上,只覺呼吸一窒。
這竟然是由靖國公白雍的次子白錚親筆寫就的遺言!上面詳細寫了他與父親接皇帝旨意秘密往懷城剿匪,“匪徒”卻突然成了正規官兵,他們被汙為謀逆、四面楚歌、只能戰至最後百人的經過。字字悲憤,句句啼血,這封血書要是流傳出去,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白氏為大哲百年將門,若非靖國公的舉兵謀反為世人親眼所見,皇帝想要處死他們並沒有那麼容易。繞是如此,都有很多人暗暗感到不合情理:不過是被彈劾罷了,再大的罪名,也不過是罷官免爵,有白氏那麼大一塊招牌在,有太后在,何至於要走到謀反的地步呢?皇帝可還沒跟你們白氏女生下孩子呢!
王望中順著信想,越想越真,越覺得毛骨悚然。是啊,靖國公之子下獄之後,沒幾天靖國公就“反了”,短短時間,真的夠他收到信嗎?還是他那時在“剿匪”的路上?至於彈劾,哪家將門沒有被彈劾過幾次?貪汙佔田,是連太祖也只會付之一笑的罪名!
“王太醫,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上面寫了甚麼?”小沙彌疑惑的聲音喚醒了他。
王望中一個激靈,眼神重歸清明之後,立刻一把將這封血書扔進了灶臺下,又支柴點火,親眼看著它被燃燒殆盡。
“今天你在這裡甚麼也沒有找到,知道嗎?”王望中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一字一句道,“等我離開之後,你要把這裡的痕跡全都抹掉,誰也不能告訴。你師傅也不能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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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統領莫長雲靜靜地坐在黑暗裡,閉著眼。
不記得從哪時起,他開始厭惡燭火。寧願諸事不便,也不願點起燈臺。
“莫統領。”一個嘶啞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莫長雲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身。再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朝來人望去。
那人很耐心地等著。奇怪的是,他手裡雖然提著燈籠,卻沒有點亮,只有臉上那個嚴嚴實實的面具反射出一點寒光。
莫長雲悄然鬆了一口氣,指了指桌上,簡潔道:“號令禁軍的虎符就在那裡。”
來人察覺他的意思,問:“莫將軍不和我們一起?”
莫長雲沉默了一會兒:“我畢竟受過皇帝的恩惠。”
來人嗤笑一聲。
他聽姑母說過,皇帝少時隨這位莫統領習武,登基後不因他的古怪習性為忤,將他拔擢為禁軍統領。大約這就是褚元度少有的情誼了吧,卻不知這點恩情會成為將他葬送的最後一根稻草。
來人走到桌邊,伸手去拿虎符,卻忽然被一把攔住:“我娘和我弟弟呢?”
來人丟擲一個香囊,道:“就在城郊的莊子裡,你現在就可以去跟他們團聚。莫統領,我與姑母在此承諾,事成之後,絕不會對你們母子三人動手,自放你們去過閒雲野鶴的日子。”
莫長雲摩挲著香囊上特殊的織法痕跡,聲音忽地變沉了:“好。”
沉沉黑夜湧動著,不詳的烏雲已鋪滿天空。
明日該有一場大雨。
和安殿裡,皇帝抱著自己的小皇子坐在榻上,忽然合上了蔡韞獻上的故事書,問道:
“吵吵兒,要是有人想搶你的東西該怎麼辦呢?”
七皇子不解地歪了歪頭,想了想,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皇帝:“爹爹!”
皇帝明瞭他的意思,繼續道:“要是隻有一個,爹爹也不能再找來第二個呢?”
七皇子抓住皇帝的手,忽然扁了扁嘴:“不要,搶爹爹!”
皇帝一怔,心已軟得無法言說。他笑著將臉貼在孩子幼嫩的臉側,靜了一會兒,仍堅持問道:“那吵吵兒要怎麼做呢?”
稚氣的聲音猶豫地說:“吵吵兒,藏起來!”
“不對。”皇帝溫聲道,“如果你察覺有人可能會搶你的東西,就要讓他連一絲一毫伸手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