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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15章

暮色四合,彩燈輝煌,入目處滿殿金玉。人影幢幢間,歡笑聲不絕。

這是第一次沒有白家人身影的朝宴,也是少了掣肘的新的一年,人人臉上的表情都似乎要更恭謹些。

底下坐著心腹肱骨,身側是後宮佳人,皇帝飲過幾杯酒,在短暫的愉悅之後,又感到沒來由的厭倦。

他的心緒不自覺回到了太極宮和安殿,想起自己走時乖乖在榻上酣睡的孩子,小嘴抿著,在襁褓裡像一尊易碎的玉娃娃。

近來,皇帝每次離開總要放輕動作。即使之前謀劃白氏,他也不曾這麼小心過,因他自認可以承擔失敗的代價,也並不懼可能的風雨。可對小皇子,這個他帶來這世上的小東西是個太容易驚動的孩子,小心地養到現在實在不易,皇帝只想他安安寧寧的。

宴席過半,皇帝沒有繼續坐下去。他起身,不叫驚動下面,從側門離開。

車輦一路停在和安殿門檻前,皇帝下了車,又快走幾步,一直進入內室。

細細弱弱的哭聲在室內迴盪,小皇子已經抽噎有一會兒了。一名乳母抱著他走來走去,另一名乳母則用皇帝的舊衣在哄他。

聽見皇帝的腳步聲,她們同時鬆一口氣。

做小皇子的乳母,說輕鬆也輕鬆,說艱難也實在艱難。

輕鬆在小皇子很多時候都是皇帝親手在帶,她們往往在側殿等待召喚,不用時刻盯著,連睡覺都得睜著半隻眼;艱難也在皇帝居然親手在帶,自踏進太極宮以來,她們戰戰兢兢,偏還總是哄不住小皇子,壓力可想而知。

皇帝抱起小皇子,將她們揮退。

“吵吵兒,你可真是個鬧騰的小東西。”皇帝笑望著懷裡的孩子,像是嗔怪,又像是嘆憐,“朕叫你‘吵吵兒’還真沒叫錯。”

“吵吵兒”是皇帝心血來潮給小皇子起的小名。實際上他並不如名字那般吵鬧,但有時皇帝反而希望他吵鬧些,好過連哭聲都比不過尋常嬰兒。

小皇子抽泣著,腦袋靠在皇帝的肩膀上,被水洗過的眼眸澄澈乾淨。

很奇怪地,皇帝能分辨出他啼哭的原因。有時是因難受而哭,有時是因單純的依賴而哭,而現在,似乎只是在撒嬌,又像是訴說自己醒來找不到父親的委屈。

“你以後可別是個窩裡橫,”皇帝笑著逗他,“只敢跟朕發脾氣。”

小皇子“咿呀”兩聲。

“哎呦,咱們小殿下這是隻喜歡陛下呢,以後定是個頂孝順的孩子。”李捷進來奉茶,聞言笑著湊趣。

殿外寒風凌冽,殿內卻是一片溫馨。

大哲的習俗,正月不宜妄動筆墨。待到了二月,請求皇帝早立繼後的奏疏已迫不及待地飄上了御案。

對於繼後,朝臣們都各有人選:後宮中,淑妃出身勳貴,育有皇子,成為繼後當之無愧;惠妃雖然沒有皇子,但品德出眾、處理宮務井井有條,其父雖然已經致仕,但曾官至御史中丞,也算系出名門。

至於沈昭儀,雖曾遭皇帝降罪,但因是大皇子的生母,又出身沈氏,依然被許多人視為繼後的不二人選。

再往下,對那些無寵無子的妃嬪,朝臣們就沒有投資的興趣了。儀修容若還是儀妃,或許能得到某些賭欲旺盛的小官們支援,可現在她既然也遭貶位,自然也就不再被人提起。

後宮中的人選以這三位為主,也有人另闢蹊徑,認為她們都有不足,不如從名門世家中的女子裡另挑閨秀、禮聘入宮,如此方為名正言順,強過扶妾為妻。

這句“扶妾為妻”一說出來,該官員立即被噴成了篩子,沒多久就被明升暗貶,遠遠去了苦寒邊地——所謂“另挑閨秀”的說法,也就漸漸少有人提。

朝堂上吵得激烈,後宮中,淑妃是率先坐不住的。

在她眼裡,繼後之爭,是她和沈昭儀之間的爭奪。惠妃嘛,既無皇子,也無強勢助力,朝堂上那些請立惠妃的,聲音既不大,官位也不高,多是些曾受過惠妃父親恩惠的尋常官員在發聲。

而沈昭儀,最大的優勢無疑是大皇子。

淑妃便決心從大皇子入手。

恰好,前不久有人來投靠她,所述便是大皇子的暴戾之行。也是從那時起,淑妃才注意到,大皇子已經在宮中橫行到甚麼地步。

很快,有御史上疏彈劾,參的正是大皇子的老師,翰林院學士王紹才。

這封奏疏上得很妙,表面上字字都在彈劾王學士教學不力、有負聖恩,實際上卻將大皇子凌辱僕役致殘、奢靡享樂、多次貶損聖人之言的行止描述得詳細入微、如在眼前。

就差指著鼻子問大家,這樣也能做嫡長子、做太子?

沈昭儀差點氣歪了鼻子。

她年紀尚輕,本性也有些衝動,但背後的沈家並不是吃素的。沈昭儀脫簪待罪、長跪於太廟前,大皇子泣血反省、寫出誠摯長文決意悔改,而沈家更是請動大儒出山,成為大皇子的新師傅——

當那位大儒的名字流傳開來,文人們無不驚歎議論,直接蓋過了那封奏疏的風頭。

此後,淑妃孃家遭到的彈劾猛增了一倍不止,甚麼貪汙軍資、侵佔田地、縱容奴僕欺辱縉紳,你就說做沒做過吧?

沈家在這一波漂亮的反擊之後,很快又拿出了第二份戰績,也是至關重要的一份——沈昭儀的兄長、沈家長子沈時行,去年奉命往湖州重新嘗試推行先帝時夭折的新田策,如今已順利釐清全州土地,其中隱田竟達二十萬畝之多,預計每年可增加近五十萬兩的賦稅。

如此功勞,如此精明能幹的能臣,就連一直對繼後之爭冷眼旁觀的皇帝都大為讚賞,不僅親自恩賞了沈家上下,給沈時行加官進爵,還下旨將沈昭儀重新晉為貴妃。

沈家之勢,一時如日中天,沈貴妃成為繼後的日子,似乎也近在眼前。

寶慶殿中,惠妃的注意力,卻放在在暨國公府。

這段時日,她反覆揣度皇帝的心意。

皇帝真的想立沈昭儀,不,貴妃嗎?沈時行的確做出了漂亮的政績,但這能夠為他的妹妹換一尊後位,為他的外甥換一尊太子位嗎?

惠妃認為不一定。

世人說世事如棋,她卻以為世事如風,誰也摸不清下一刻風會往哪裡吹。就好像文貴人香囊一事,她苦心孤詣埋下伏筆,將自己的痕跡遮掩得分毫不露,就是為了將來某天需要時,能一舉扳倒貴妃。

誰知,那天偏偏是精擅分辨藥物的李捷親自送來小皇子,在雷還沒埋下時就徹底掀翻了棋盤。

貴妃沒有傷到根基,而惠妃手上,目前也再無合適的把柄。

現在,唯有成為小皇子的養母,憑藉皇帝對小皇子的看重,以及小皇子嫡出的身份,才有機會贏下這一局,成為繼後。

而皇帝越是看重小皇子,越是會在這位養母的人選上斟酌——惠妃以為,在這點上,自己最大的對手,正是暨國公府那位十二歲的小姑娘。

趙瑞璟年紀小,不足以擔任皇后之職,這是她的缺點;但她是小皇子的親姨母,這一點又足以壓過諸多缺點。

新年朝宴時,惠妃看出,暨國公夫人心中對於讓女兒進宮這件事並不情願。

但她的不情願,在暨國公和承恩公二府的決心面前,又能使出幾分力呢?

“淑妃……不,貴妃。得讓貴妃相信,現在唯有趙家女,才是她登上鳳位的最大阻礙。”

-

顧昭容來瑤華宮求見貴妃的時候,身上僅穿著單薄的舊日夾襖,顏色黯淡,臉色也凍得發白。

貴妃見狀,微微挑眉,還來不及問上幾句,就見顧昭容已“砰”地一下跪在了面前,“求娘娘救命!”

“這話怎麼說?先起來罷。”貴妃命人把顧昭容扶起來,她卻不肯,兀自跪著,再抬眼時,已是滿臉淚痕。

只聽顧昭容哽咽道:“娘娘不知,自六皇子六公主的週歲宴之後,儀修容晉了昭儀,便仗著位分比妾高一級,處處與妾為難。這也就罷了,誰知她竟又指使後宮幾局,暗中剋扣妾的份例,送來的衣料和碳都沒法用,妾身邊的宮女已經凍病了好幾個……”

京都天冷得久,碳例要直到三月下旬才停,如今才堪堪二月中。貴妃想到儀昭儀往日裡前簇後擁、招朋引伴的模樣,倒也並不奇怪她怎麼能剋扣到顧昭容——就顧昭容這樣無寵的女子,讓她日子難過實在太容易了。

貴妃對招攬顧昭容這樣無用的人其實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可顧昭容還挺會說話的,既奉承著“唯有娘娘這樣賢德的人在後位,妾等才能安心度日”,又許諾“日後定以娘娘馬首是瞻”,再加上對儀昭儀的舊恨,興致上來,她倒真不介意管一管這件事。

不過。

“既如此,我這裡倒真有一樁煩心事。”貴妃打算試試顧昭容的成色,一個眼神,宮女扶起顧昭容在繡墩坐下。

“娘娘請說。”顧昭容溫順的眉眼帶著些緊張。

“你可知,端賢皇后去後,暨國公府竟欲把她的堂妹送進宮來。不過十二歲的小姑娘,說來也是不忍心……你可有甚麼好法子麼?”

貴妃說的語焉不清,卻不影響顧昭容理解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輕聲道:“既是十二歲,其實已經定親了也說不準。妾在閨閣時曾聽父親說,暨國公年輕時好酒重義,結交了許多‘過命’朋友,不經意間許出過幾樁兒女親事,或許連他自己都忘了。”

貴妃聽著,眼中閃過異彩:是啊,到底有沒有不重要,只要有“信物”,有“人證”,一旦鬧起來,暨國公府承不承認都沒關係,陛下總不會想要頂著“奪人妻室”的名聲讓人進宮!

“妹妹真是聰慧,往日竟如明珠暗投。”貴妃笑嘆著,又揚聲道,“文心,還不快把我新做的披風取來送給顧昭容!妹妹,待會兒我讓文心送你回去,那些不把主子放在眼裡的奴婢,也該好好教訓教訓了。”

暨國公夫人頹然地望著眼前的信箋。

她本將希望寄於自己的孃家,偷偷將璟姐兒的庚帖送去,想要為她和自己的侄兒定下婚事,以此讓女兒避開進宮的命運,卻不想,得到的是自己的兄長親自寫給暨國公的信。

“你怎麼敢瞞著我做下這樣的事?”暨國公憤怒咆哮,“要不是舅兄深明大義,寄信於我,我們兩府的前程謀劃全讓你這無知婦人給毀了!”

暨國公夫人哭道:“咱們的璟姐兒才十二歲,如何能去那吃人的地方……”

“你閉嘴!要不是看在大郎的份上,我今天就休了你!”暨國公眼睛瞪得像銅鈴,還要再訓,忽然管家匆匆走來,滿臉驚慌。

“老爺,不好了,府外有人來送庚帖,說是從前和老爺約定了親事的,如今上門來了!”

“你說甚麼?”暨國公不可置信。

暨國公夫人還在流淚,渾身卻是一鬆。

三月時,宮中進了幾位新人,最高也不過九嬪的位階。

持續一月有餘的繼後之爭也漸漸來到尾聲,支援貴妃的、支援淑妃的、還有少數支援惠妃的,能說的理由都已經說盡,能互相攻訐的地方也全都沒有放過,只待皇帝最後為心中的人選一錘定音。

恰在這時,司天監監正跳了出來,上奏雲,臣等近日發現天象有異,北辰星赤光隱隱,是太陰未正之象。太陰不正,則忌與帝星並立,否則不僅失其輔佐之能,還更有妨礙之危。

朝臣們還懵著,皇帝已經問道:“何時可正太陰?”

監正答曰:“三年後可復觀其變。”

皇帝道:“如此,依卿所奏。”

兩個人把戲都演完了,朝臣們才反應過來:合著這一杆子直接把立繼後的時間支到三年後去了!

一時間,在立新後這件事上跳得最歡的人們也啞口無言,只能偃旗息鼓,在心裡哀嚎:陛下啊陛下,你要是早說你不想立繼後,咱們就不打了啊!

春日裡,屋簷上的冰還沒有化盡,轉眼間已是盛夏。再一轉,枝頭的葉子已發黃飄落,太始四年的雪忽地落了下來。

天已寒了,王院判跪在御前,背卻是汗溼的。

他知道,如果他不能為小皇子即將週歲了還不會說話找到合理的理由,去年那些消失的太醫的下場就是他的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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