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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6-05-01 作者:疾風不知

第6章

宮裡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皇后正做好一隻香囊。

香囊精緻小巧,上面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一看就不是給大人做的。

長生端著藥站在榻旁,笑著打趣說:“秀小姐還沒出嫁呢,您就連這個都做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不是秀小姐的親姐姐,而是她的婆婆。”世人的眼光中,婆婆往往是最急著抱孫子的那個。

長壽一邊替皇后把香囊收起來,一邊瞪了她一眼:“滿嘴胡沁些甚麼呢!還不快服侍娘娘用藥!”

做完了這個香囊,皇后彷彿已喪失了最後一絲心氣。

她單薄的肩膀向後靠在軟枕上,輕輕擺了擺手,溫聲道:“罷了,我如今喝這些藥也沒甚麼意思,還要空耗你們的力氣去打點。不如省些花銷,以後都給你們做嫁妝。”

長生一怔,眼底浮現出淚光,咬牙道:“誰要出宮去?娘娘要是不在了,我寧願絞了頭髮,以後日日守在您跟前!”

長壽也道:“您知道我的,我和長生一樣。您不在了,我們守著再多的金銀也無用。況且也未必真就山窮水盡了,前年還有太醫說您時日無多,如今不也走到現在了?馬上又是新一年了。您好好養著身體,比甚麼都強。”

正說著,門口突然傳來“哎呀”一聲,是一個小宮女絆了一下。

長壽皺眉喝道:“怎麼回事?”

小宮女走進來行禮時還有些怯生生的,等到回話時已機靈地抬起頭:“奴婢給皇后娘娘報喜,給長壽姑姑、長生姑姑報喜,下雪啦!瑞雪兆豐年,今後咱們宮裡一定順順利利的!”

長壽啞然,和長生對視一眼,都看見彼此眼裡驚訝的笑意。

長壽無奈道:“這麼說,倒不得不賞你了!”

皇后也突然有了力氣般,披衣下床,親自推開了窗戶,凝視空中飄落的雪花。

“瑞雪兆豐年……”她微微地笑了,喃喃,“那便盼著是個好兆頭吧。”

*

陳佳媛一點也不喜歡這場大雪。

雖然從前她寫過許多詠雪贊冬的詩句,但現在開始,她決定討厭冬天。

身為罪臣之後,自從被充入宮廷為奴後,她一直在浣衣局做最低賤的活兒,為宮女太監們浣洗衣物。天冷了,她的手也常常凍得發紅。

好在還拿得起針線。

一邊往手裡抹豬油膏,陳佳媛一邊想。

該慶幸以前學針線時沒有偷懶,跟著教習的女師傅學了不少絕活,到了宮裡,竟還能憑這一手賺些花用,將日子勉強支撐下去。

跟她交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底層的宮女太監們,衣衫磨損了、破了洞,她能修補得一點也看不出痕跡來,省了他們去尚衣局購置新衣裳的錢。

尤其是諸位妃嬪們宮裡的小宮女、小太監們,手頭緊,偏偏又最不能穿著帶補丁的衣裳,否則被上頭的管事姑姑們見了,定會被劈頭蓋臉地責罵一頓:“怎麼,娘娘是苛待你們了,穿這打補丁的衣裳給誰看!”

此外,還有一些特別的“訂單”,請她在衣裳上作些刺繡花樣的——這也是陳佳媛手裡銀錢積蓄的來源。那些小宮女小太監們,給她最多的還是一些自己分到的物品,幾塊點心、半卷棉線之類。

到了冬天,因為貴妃今年第一次主持宮務,出手格外大方,連過冬的煤炭都多發了二成,所以陳佳媛又收到不少煤炭,倒是意外之喜,應該能夠她和兄長度過這個冬天。

將新晾好的衣服收下來分類放好,又將昨夜熬了通宵繡好的裙子單獨包起來——這是陳佳媛目前接過最大的單,足足給五兩銀,能用她而不是尚衣局的繡娘,大約也是因為她的手藝得到了認可——便微垂了頭,像其他宮女們一樣恭謹小心地出了浣衣局的門。

宮禁似乎更嚴了。

這是陳佳媛行走在宮道上的感受。

往日裡,一人去送洗好的衣物是常見的。浣衣局每天要洗無數件衣裳,只有妃嬪的衣裳才需要小心翼翼,要由指上繭子最少的宮女浣洗——如果不是陳佳媛是因罪入宮,她倒是很合適——送的時候也需要至少兩人,用專門的托盤捧著送過去。

但現在,見她一個人行走,從送完洗好的衣物到現在,已經被攔下查問過不下三次,次次都要驗看她的腰牌。

等把裙子送到,陳佳媛已是遲了些。好在僱主還是爽快,又或者沒空跟陳佳媛計較,雖然嘴上抱怨連天,但等看過裙子上的刺繡,便滿意地直接換上了,說好的銀子也沒有剋扣。

“你走吧,我現在也沒空招待你。”僱主擺擺手,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妝發,“我們貴人待會兒還要陪儀妃娘娘去給陛下送湯呢,可不能耽誤了。”

看來,這位貴人的侍女也必定是要一起去的。陳佳媛默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動了動唇,終究沒說甚麼。

天色昏暗。

衣著華麗嫵媚的儀妃在幾名依附她的小妃嬪的簇擁下,款款來到太極宮門前。

“有勞通稟,儀妃娘娘來給陛下送湯。”一位小妃嬪上前道。

這不是第一次了,慣常的流程她們都很熟悉——像她們這樣的小妃嬪,之所以願意跟隨出身平平的儀妃,就是因為儀妃很願意提攜她們,連來太極宮都會帶她們一起,時常都會留下她們彈個琴跳個舞,在陛下面前露一露臉。

往常,陛下身邊的李太監就會很快出來。無論陛下見不見她們,湯總是能留下的,也算儀妃在陛下面前表了一份心意。

但現在,宮門前身著鐵甲的侍衛卻連通稟也無,冷漠道:“請回吧,陛下今日不見後宮。”

儀妃皺眉,眼中閃過不滿。

今年她剛生下了陛下唯一的龍鳳胎,論身份該比往日更高,若非出身不夠,宮權都該有她一份的——

“娘娘們求見陛下,你是甚麼身份,連通稟都不——”小妃嬪身邊的宮女已經急了,上前揚起聲音就要爭執,尾音卻驟然消失。

長劍刺入又拔出,重歸於鞘,宮女的身體重重倒在地上,眼睛圓睜,繡著海棠花的鮮豔裙襬散落在地。

“御前不得喧譁,違者,死。陛下今日不見後宮,請回吧。”一道沉沉的聲音將之前那名侍衛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帶著不容辯駁的冷酷。

短暫壓抑的驚叫之後,那名侍女的主人已經直接暈了過去,其他人也是臉色發白,滿臉驚恐。

“你、你……”儀妃看著眼前的男人,嗓音發顫。她知道他,是因今年剿滅白氏叛軍之功而被提拔成禁軍副首領的高茂。

他無疑是皇帝的心腹。

步搖晃動著,寶石的光芒在夜間依舊璀璨動人,卻越發顯出儀妃難看的臉色。

儀妃僵站了幾秒,最後一揮袖子,恨恨道:“我們走!”

一群嚇壞了的小妃嬪們忙快步跟隨而去,連剛剛暈了的那位也“匆匆醒來”,若不是顧忌儀態,幾乎要跑起來。

*

太極宮,和安殿內,自有人把事情報給李捷。

李捷微微皺眉,暗罵高茂這事做的不吉利——今天可是陛下生產的日子,怎麼能提前見血!

他揮揮手,示意知道了,又重新檢查一遍各處,這才深吸一口氣,進了殿內,再悄悄繞到側門,去了一處另一處側殿。

這裡早在一個月前就準備好了,是為了皇帝生產而預備的地方。

一進門,先看見的是兩位太醫僵硬中帶著愁緒的臉,儼然是兩個大苦瓜模樣。

李捷有些同情他們,因為大概唯有他才能與這二人感同身受。

從一月前開始,皇帝的腹部就出現了一條淡淡的線,自上而下,分外奇異。李太醫當時就驚呼:“陛下這胎果然神異!這正是在告訴我們胎兒該如何出生!”

如何出生?男人生子,不就只有剖腹取出一條路了麼?但這條線好歹是為太醫們明晰了步驟。

原本當時,皇帝就已經想讓太醫們動手,兩位太醫也是膽大,好說歹說,還是讓皇帝又等了一個月——到現在,那條線已經徹底凝實,雖然呂太醫認為時候依然未到,八個月就出生恐怕不利於胎兒的健康,但顯然皇帝已經沒有耐心了。

“動手吧。”榻上的皇帝不耐煩地催促。他是這次生產的主角,臉色卻比殿內的三人都要平靜得多。

“是。”

呂太醫深吸一口氣,背上已是冷汗直流。

他雖長於婦科,但接生這種活兒完全是第一次做;接生也就罷了,還是剖腹取子——

要不是李太醫一直安慰他,陛下這一胎不同凡響,必有上天保佑,絕不會出事云云,他真是寧願如其他太醫一樣直接丟了性命,也不願意因為治死了皇帝而被株連九族!

心在顫抖,手卻極穩,沿著那條線緩緩劃下。

從始至終,皇帝的意識都清醒著。

提前喝了止痛的湯藥,他隱忍著,臉色發白,卻一聲沒有吭,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肚子被劃開,一個渾身溼漉漉的嬰孩被太醫小心翼翼地拎出來,交到一旁,再由太醫抖著手為他止血、縫合。

旁邊,李捷僵硬地抱著小殿下,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用準備好的包被裹起來。

裹上之前,他下意識看了眼——是個皇子。

剛裹好,室內頓時響起了嬰兒清脆的哭聲,並且有越哭越大聲的趨勢。

殿內三人都是一僵。

李太醫提醒道:“公公,讓小殿下去乳母那兒喝奶吧。”

李捷反應過來:“對對對。”

從頭到尾,皇帝都沒有理會他們,態度分外冷淡。

等到李捷趕回來,低聲稟報說:“陛下,小殿下剛喝了奶,奴婢已經叮囑了乳母們小心伺候。”時,他也只是“嗯”了一聲。

傷口已經縫合,一切的狀況都比兩位太醫原先設想的要好,順利得簡直超出想象。

皇帝闔著眼,默默養神。

原本沉重的肚子消失了,即使此刻傷口還在疼痛,但他無疑感到了輕鬆。至於那一點兒若有所失,被他不甚在意地拋之腦後。

一切終於結束了,他想好好睡一覺。

但很快,他又睜開了眼睛。

來自嬰兒的哭聲,一聲又一聲,不斷迴響,不肯停止。

“李捷!”他沉下臉。

李捷上前,猶豫道:“回陛下,小殿下不知為何一直啼哭不止,奴婢已經請太醫們過去瞧了。您煩心的話,奴婢讓人將小殿下再抱遠些?”

皇帝預設。

不多時,李捷過來複命,說是已經將小殿下挪到了後頭的宮殿裡。那裡離得遠,聲響應該不會再傳過來,吵到陛下了。

皇帝這才重新闔眼。

在一片寂靜之中,隱隱約約,耳邊似乎依然響起了哭聲,稚嫩斷續,又撕心裂肺。

皇帝拳頭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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