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如呂太醫所想,他們的消失,在皇帝每日照常接見朝臣、神采未減往昔後,在意的人就不多了。
只要皇帝身體沒出問題,扣幾個太醫算甚麼?前朝還有皇帝暗地裡蒐羅全國巫師道士,藏在宮裡,就為了讓他們日夜給自己看不順眼的人下咒的——荒唐至此,群臣們不也只能裝聾作啞?
當然,現今這位皇帝應該是不需要搞這一套的,就算不看白氏覆滅這件事從頭到尾的乾淨利落,其間多少奇詭之處,只看他登基不過三年,就已不動聲色在宣和二城囤下重兵,連掌大哲朝大半兵權的白氏都未能提前預料,其人城府之深,手腕不知高出前朝那位多少。
現今,後宮中大約只有一人,還在時刻注意太極宮內和這些太醫有關的動靜。
“娘娘,陛下駕臨坤儀宮,儀仗已經在路上了。”
這是一棟靠近御花園的二層小樓,臨湖而建,夏天時別有一番涼爽,又能遠眺花園內的風景,是后妃們平日裡頗愛的去處之一。
長壽將一件薄披風披在皇后單薄的肩膀上。“天雖熱了,您還是少吹風,別貪涼。”
說著,她的目光順著皇后的眼神往遠處看去。
“你敢躲?!”
御花園內,長鞭鞭尾“啪”地摔在地上,每一聲都叫圍觀者膽顫心驚。
六七歲的錦衣男孩一手叉腰,另一手握著一條細細的長鞭,不斷揮舞著。那鞭子裡編著金絲,在陽光下閃爍著璀璨的光澤——
落在地上那個狼狽地躲避著的少年眼裡,卻只剩碎冰般的浮光。
他終究還是被按住了,一連捱了好幾鞭,渾身顫抖,垂著頭,眼底的淚光掙扎著沒有落下。
“果然是一家亂臣賊子,進了宮還不安分,主子的鞭子也敢躲。”男孩抽得滿意了,這才哼一聲。
少年突然抬頭,冷冷道:“就算是奴婢,我的主子也只有陛下,輪不到旁人。”
男孩驚異又憤怒地睜大了眼睛,從他有記憶以來,還沒有人敢這麼對他說話!
“殿下、殿下,您消消氣,”宮人低聲勸慰,生怕大皇子手下沒輕重,鬧出了人命,到時候倒黴的還是他們這些下人,“您是皇長子,身份尊貴無匹,不必和這等下人計較,您不高興,讓奴婢們教訓他就是了,貴妃娘娘還等著您呢。”
大皇子平時最聽貴妃的話,一聽母親的名號,再大的氣也會小些,豈料此時卻沉了臉,又抬起手,狠狠抽了一鞭子:
“滾開!父皇仁慈,才饒了他的命,讓這些反賊之後進宮為奴,呵,陳佳和,當初你替你父親上書勸阻父皇立我為太子,那些文官還誇你有才華——”
大皇子打量他,眼珠一轉:“你不是很會寫東西嗎?你就在這裡給我寫一百遍,你們陳家亂臣賊子,夥同白氏造反謀逆,豬狗不如!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我就廢了你的手!你以後也別再想寫東西了!”大皇子昂首道。
陳佳和默了半晌,猛地掙動了一下,竟真地把手從按著他的宮人那裡掙脫了出來。他舉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張嘴咬了下去——
一根血淋淋的指頭,滾落在地上。
“啊!”長壽下意識後退一步,又忙去看皇后的臉色。
皇后蹙著眉,目光似憂鬱,又似心神已經飄遠了,只在出神。
“娘娘,”樓梯處傳來聲響,長生走上來,輕輕催促道,“該起駕了。”
“你去告訴貴妃一聲……”皇后上了轎輿,抬抬手,卻半晌沒有說出下一句話。
長壽道:“娘娘,貴妃素來不愛別人管她宮裡的事,對大皇子更是看得嚴之又嚴,今天的事,只要她想,哪有不知道的?他們母子一脈相承的記仇,我看您還是別操這份心了。有那功夫,不如想想該怎麼給秀小姐添妝,這才是咱們自家的事呢!”
……
“陛下。”
坤儀宮內,皇后緩緩下拜。
皇帝背對著她站在一個天青色花瓶前,只伸手在瓶身上敲了兩下,李捷便會意地示意殿內宮人們退下,又輕輕攏上了門,自己守在門口。
他面無表情,沒有理會試圖搭話的長壽。
“皇后,你可知罪?”漫長的寂靜裡,皇帝豁然轉身,冷不丁丟擲質問。
皇后一怔,因維持行禮姿勢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乾脆直接跪了下來,垂眸道:“臣妾不知,請陛下直言。”
“三月九日,你孃家人進宮,悄悄給了你一張方子,是不是?”
“是,”皇后頓了頓,坦然應了,沒有去問皇帝從哪知道的廢話,“那張方子能助婦人有孕,但極傷身體,妾猶豫良久,遲遲未用。坤儀宮內藥材取用盡皆入檔,陛下儘可詳查。”
皇帝盯著她,突然道:“你是怕傷身體,還是另有了辦法?”
皇后一驚,袖下的手悄然攥緊,又緩緩鬆開。
她不知道皇帝是否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在這位已經暴露冷酷面目的君主面前,無聲的沉重的壓力使她很快作出了抉擇。
“妾也不知這是否算是一種方法,”皇后抬頭,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只是一個夢罷了。家裡人來過後,妾心中猶豫,深夜難眠,去給後殿的菩薩上了柱香。誰知睡後,菩薩便入了夢,告訴妾,‘子從天降,祥瑞自生’。妾不知為何也信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何解。月初太醫才為臣妾診脈……並未診出喜脈。”
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這番話很荒謬,聽起來更像婦人的迷信痴語,但更荒謬的是這麼離譜的事情好像真的變成了現實。
“子從天降”……呵,孩子讓他生了,對皇后來說可不是從天而降麼!
“太醫院那邊說,皇后熬不到明年開春了。”皇帝慢慢踱步到皇后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陰晴不定。
“皇后,你該慶幸這一點。”
皇帝揮袖離開,只有聲音還回蕩在殿內:“傳旨,皇后懷執怨懟,數違教令,自今日起禁足於坤儀宮,鳳印移交給貴妃,宮中事務,悉交與貴妃與惠妃二人處置。”
“還有,李捷!你親自去查,以後宮裡不許拜那些神神鬼鬼的!”
……
“娘娘!這、這是怎麼了……”
皇后維持著跪姿,緩緩以手掩面,在侍女擔憂的哽咽聲中,驀地笑了一下。
她攤開手掌,凝視自己空無一物的掌心。
那天,她其實並沒有真正服下那顆“仙丹”。
讓皇帝為自己生子,聽起來充滿誘惑力,可誰又敢真正不懼帝王之怒,不怕淪落到白氏一般的下場?
胸腔中漫出一陣難以抑制的咳嗽,皇后想,或許這就是天意。
一如那天她明明還在猶豫,那顆“仙丹”就已經在她掌心漸漸消融,直至不見,快得讓她一直懷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現在看來,“仙丹”還是起了作用,看皇帝暴怒的模樣,他很可能……是真的有孕了。
此刻,同樣在殿內圍觀了這一幕的小助手如果知道她的想法,或許能給出回答:
沒錯,其實皇后吃不吃都無所謂,所謂的“仙丹”只不過是石頭精的一種幻術罷了,真正的生子丸早就被投放在皇帝身上了。
之所以還要在皇后那兒演上一通,完全是為了維繫因果線,堅定主角是由帝后二人所生的底層邏輯。
至於到底誰生……似乎也並不是很重要。
總之,只有皇后親眼見了“仙丹”,別管有沒有從口裡吃進去,她才會相信皇帝肚子的孩子真的是她的,讓世界開啟之初本就脆弱的因果線得到加固。
明明也不是人類,怎麼對人性這麼瞭解……小助手暗暗嘀咕,但又對石頭精的任務表示擔憂。
不管怎麼看,那位皇帝都不是石頭精想要的能讓ta躺平的“慈母”吧……它感覺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不想把石頭精生下來。
“如此,陛下大約不會再讓趙家女子出現在宮裡了。”室內響起皇后幽幽的輕嘆,輕得像一聲安慰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