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籌碼 一條辯題稱量的結果。
希臘世界的大地是一個扁平的圓盤, 被一條名叫大洋河的巨大河流所環繞。
此處既是世界的盡頭,也是世界的開端。日月星辰每天從大洋河的東岸升起,巡行天穹後, 最終沒入西岸的水波之中。
大洋河是一切水源的始祖,與冥河一樣,擁有其神聖的主宰者, 也就是泰坦神俄刻阿諾斯。他掌馭著這亙古不息的流水,使之永恆流轉、奔湧不休。
而在環繞大地的神河的彼岸,有著暮光三女神赫斯珀裡得斯的金蘋果聖園,也存在著前往冥界的入口, 更深處則是死者的安息之所與至福靈魂的永恆歸宿——埃律西昂平原。
在開遍了潔白的阿福花的真理田園之上,赫拉與宙斯分別坐在審判臺的左右兩側, 而正義女神忒彌斯手持天平與利劍, 站立在了正中間。
這裡原先是冥府的三位判官對亡靈進行裁決的地方,有罪者會墜入塔爾塔羅斯深淵,無罪者則前往至福的埃律西昂。
在現代的法律界, 有一句經典的“程序是正義的矇眼布。”化用的就是忒彌斯曾經為眾神主持正義的典故:因為蒙上了眼睛,就看不到爭議雙方的容貌與身份,也就不會受到威逼利誘,能保證最大限度的公正。
彼時彼刻正如此時此刻,這位泰坦女神穿著素白的長袍,頭戴金冠,再度用布條蒙上了雙眼。
正義女神忒彌斯的聲音響起:“赫爾墨斯, 奧林匹斯的傳令官、宙斯的代言人;溫笛, 來自未來時代的凡人、赫拉的代言人——你們二人自願接受這場辯論,以決定赫拉離婚案的最終結果。”
神王神後各自坐在一邊。
宙斯微微側過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挑釁道:“我很遺憾, 你真是一條路走到黑了,赫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肅然聆聽的眾神,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不過我能夠理解你的選擇,畢竟身為特洛伊戰爭的禍首,你的力量被動搖得最厲害。”
“阿芙洛狄忒的兒子帶著特洛伊人逃出生天,並且會在未來建立起一個強盛的帝國;雅典娜幫助奧德修斯用木馬計取得了特洛伊戰爭的勝利,她的智慧將被世人傳頌千年……”
宙斯收回了視線,重新落在赫拉的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殘忍的愉悅:“只有你,赫拉,你甚麼都沒得到,反而失去了聲望與供奉,這就證明了你的愚蠢——看看這個人類吧,赫爾墨斯即將戰勝她。”
在這一場審判之前,赫拉反覆動搖過。
她懷疑過自己選擇分權的這條路是否正確,懷疑過將希望寄託在一個凡人身上是否理智,甚至懷疑過普羅米修斯的預言是否為真實,或許那只是一個泰坦神對她婚姻女神赫拉開的一個殘忍的玩笑。
赫拉最怕是後一種,那麼她所有的籌謀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但是溫笛透過伊裡絲告訴過自己她有辦法,結合之前溫笛也成功為美狄亞脫罪逃過了復仇三女神的追殺,因此赫拉決定要像相信“人定勝天”這條辯題一樣相信這個凡人。
赫拉的自尊心不允許被宙斯如此挑釁,於是她微微揚起了下巴:“提前慶祝總不是智者所為,宙斯。”
她轉過頭面向宙斯,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況且,我發現你總是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我、試圖動搖我——彷彿我提前認輸才是你想看到的……那我就更不能如你所願了。”
“你做這些事情不會是毫無理由的,這反而讓我覺得,你也認為我會勝利、並且會成功分走應該屬於我的那一份力量與榮耀。”
被赫拉戳穿的宙斯不怒反笑:“那就看看,你所相信的火種,究竟能在命運的狂風中燃燒多久。”
……
矇眼的正義女神忒彌斯開始講述起了這一次審判的規則:“你們不必說服任何一位神明,只需要說服手中的籌碼——將你們的觀點進行論述,由我來稱量象徵著論點的石子的重量。”
幾顆金色的石子飄到了赫爾墨斯面前,而溫笛手上的是幾顆銀色的石子。
“由手持金色石子的一方先進行論述。”
溫笛看到赫爾墨斯站在自己的對面,他頭戴有翼圓帽,手持雙蛇杖,神色十分平靜自然。
可溫笛卻覺得自己的喉頭髮緊,嗓子就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樣無法發聲了。
這是她很久很久都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作為一個職業的劇場演員,她居然怯場了。
沒錯,臺下站著的是溫笛從來未曾親眼見過的諸多神明。
儘管她總是和十二主神之一的赫爾墨斯在一起,但溫笛已經習慣了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赫爾墨斯總是在親近她,除了有時他們之間會有觀念上的差異,而更多時間的赫爾墨斯又是無害的。
但是這次不同,除開赫拉宙斯以及赫爾墨斯,還有九位身高接近兩米五的大神正在審判臺下聆聽這一次的辯論,他們的身後又是其他大大小小的從屬神。
……每一位都散發著足以讓凡人窒息的威壓。
這位一臉狂熱的女神穿著象徵著豐收與生長的金綠色神袍,或許正是期待自己的女兒春神能夠借用赫拉的案例成功離婚的農神德墨忒爾;
而手持帝盾、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自己的灰眸女神必定就是智慧女神雅典娜;
一臉興味索然的、手持金色彎弓的女神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飄向遠方,似乎對這場審判毫無興趣,但又出於某種原因不得不留在這裡,這應該就是那位愛與珍獸和自然為伴的狩獵女神阿爾忒彌斯;
在她旁邊的這位金髮碧眼、神光熠熠的男神應該就是她的弟弟阿波羅……等等。
是她看錯了嗎?為甚麼光榮的阿波羅此刻一臉怒容,正瞪著自己?
溫笛在腦海裡飛快地回憶著自己與這位光明神可能產生的交集,但實在找不到任何頭緒。她從未見過阿波羅,甚至連他的德爾斐神廟都沒有踏入過半步,她應該沒做甚麼惹怒阿波羅的事情才對吧?
還沒有等溫笛給阿波羅此刻的反常找到一個合適的藉口,赫爾墨斯已然開口。
“好吧,諸位神明,正如大家所認為的一般,”赫爾墨斯手持權杖,侃侃而談,“凡人的一切努力——他們的情感、他們的抉擇,終究只是神明指尖漏下的餘暉,改變不了命運洪流的方向。”
“這場戰爭已經證明,在絕對的力量與註定的毀滅面前,人性中那些微弱的光輝——不論是榮譽、憐憫、愛……都終將被碾碎。”
“面對神明的意志,人類的謀劃是如此渺小,他們的力量如同螻蟻試圖撼動山嶽,他們的智慧如同燭火試圖與日月爭輝,他們的勇氣如同激流試圖與驚濤抗衡……歸根結底,都是無能為力。”
“命運由最高神宙斯的天平所裁定,凡人的抗爭不過是劇本中既定的臺詞,不論其中的過程演得再動人、再跌宕起伏,落幕時依舊要走向神所寫好的結局。正如特洛伊的淪陷,正如赫克託耳的死亡,也如阿克琉斯之死一般。”
“這便是天定勝人,從古至今,從未改變。”
這是一箇中規中矩的開場,赫爾墨斯對所謂的“天定勝人”下了一個定義。
神明的語言化作一股無形的力量,赫爾墨斯手中的金色石子獲得了重量,飛向了忒彌斯天平的一端。
接著,他微笑著對溫笛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
才開口,溫笛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聲音發顫。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訊號。
因為溫笛不止是為了說服忒彌斯分配給自己的籌碼,也不止是為了贏下這場辯論,溫笛還想說服對面的這位神。
為甚麼赫爾墨斯可以一邊喜歡自己,一邊又看輕她所屬的種族?為甚麼赫爾墨斯總認為他提供的東西是最好的,甚至都不願意去了解她所在的世界?
如果赫爾墨斯願意瞭解,那麼哪怕到最後赫爾墨斯依舊堅持自己的選擇,溫笛也不會覺得難受與不甘心。
無論剛才嘗試多少次“把這些神明當南瓜”的技巧都不奏效,但是這股憤怒的力量讓溫笛找到了聲音與自信。
她直視赫爾墨斯,看著他俊美的、介乎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龐,看向他金銀兩色的雙眸,說道:
“人類的情感,憤怒與同理心、憎恨與熱愛、智慧與愚蠢……才是推動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這些情感構成了故事的血肉,塑造了故事的靈魂。”
“即便在註定的悲劇和血腥的戰爭中,人類靈魂中閃耀的同情、勇氣與愛,依然能迸發出超越命運本身的光芒,這些瞬間是人性真正的勝利。”
溫笛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顫抖,但很快就變得堅定起來。
就這樣繼續說下去吧!哪怕說的是無用的空話,也要說下去。
她想表達的東西很多,想達到的目的也有很多……
而其中的一條,就是讓赫爾墨斯感受到她的憤怒與不甘。
“即便神明的意志可以決定戰爭的勝負,可以決定一座城池的存亡,但也無法完全掌控人心最深處的微光。”
“赫克託耳與妻兒告別的溫柔,阿克琉斯為摯友之死復仇的悲憤,普里阿摩斯深夜潛入敵營親吻殺子仇人雙手的勇氣……都是人類的自由意志的體現。”
“正如特洛伊的陷落,在提及特洛伊時,所談的從來不是‘淪陷’這一個結局,而是戰爭程序中閃耀著的人性光輝與巧智……這就是人定勝天的證明。”
說完這些,一顆銀色的石子從溫笛手裡飛出,落在了忒彌斯的天平上。
眾神屏息凝神,等待這一條辯題稱量的結果。
赫爾墨斯說的是戰爭的結果,而溫笛則在討論戰爭的過程,那麼這一架象徵著公平的天秤要如何判定這兩條論點孰輕孰重呢?
作者有話說:有時候看電視劇的時候能看到法院中的忒彌斯雕像,不過中國的法院有沒有倒是沒怎麼關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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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垃圾作者肥來了……
趁著螢幕送修的期間狠狠肝了一波遊戲並進行了一些傷害錢包的氪金活動,因為外觀實在是太好看了所以不得不提高預算購買之……最恐怖的是買完了並沒有怎麼後悔而是反覆欣賞其美貌,這說明我將來會繼續追加
休息了一週的結果就是寫文的時候彷彿換了一顆新腦子,感覺還不賴(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