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九年 義務制教育都結束了。
“睜開眼吧。”
黑暗中, 是誰在說話?
是少女,還是新婦?是行將就木的老人,還是永恆不朽的神明?
這聲音層層疊疊的, 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彷彿在腦海深處直接響起。
意識好像一個海中植物吐出的氣泡,從最深的海底緩緩上浮。
幻想中的自己是一隻新生的雛鳥, 包裹著自己軀體的蛋殼被她掙破,眼前厚重的黑暗被一塊一塊剝離。
觸覺甦醒了。
溫笛感到身下並不是堅硬的地面,而是一層異常柔軟又厚實的東西。
她控制著手指運動,於是指尖觸碰到了一些絨絨的東西……是羊毛毯嗎?
那些細密的絨尖隔著單薄的衣料輕輕搔颳著面板, 癢癢的,讓她確切地感知到這具軀殼的存在。
有風拂過她的臉頰, 應該是冥府的風, 帶著淡淡的鏽蝕氣息。其間又縈繞著一縷無法形容幽微的香氣——儘管從來沒見過,但是她猜測這大概就是傳說中開在生死邊界、為亡靈引路的阿福花。①
“……”
她感覺自己的臉被人用手輕撫描摹,好像有低低的嘆氣聲在耳畔響起。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
……是有人在看我嗎?好像連目光都可以被自己感知到。
溫笛緩緩睜開眼睛。
視野起初是模糊的光暈與色塊,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金銀兩色的眼眸,瞳孔裡清晰地映出她剛剛甦醒、略顯茫然的臉。
“你終於醒了。”赫爾墨斯問道,“感覺如何?”
人剛醒來的時候總是沒甚麼防備的,因此溫笛老實地回答說:“……原來不做夢的睡眠是這種感覺。”
溫笛的體質決定了她睡覺必然做夢,因此她非常羨慕那些不做夢的人,據說那樣睡眠質量會更好一點。
這是她清醒後的第一個念頭, 不過看赫爾墨斯的表情, 好像這個回答讓他不是很滿意?
……看起來她好像是在插科打諢,可這是她最真實的感受。
赫爾墨斯聞言,嘴角立刻向下撇去, 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浮現出再明顯不過的委屈:“是啊,赫卡忒設下了屏障。沒有她的允許,連夢境之神赫爾墨斯的我也無法踏入你的夢境。”
否則赫爾墨斯完全可以趁虛而入,在這九年的時間裡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偏愛和關心。
赫爾墨斯話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怨念,彷彿這九年間他被剝奪了何等重要的權利:“否則,我至少能在夢裡多見見你,而不是隻能對著一個沉睡的軀殼自言自語。”
“……我想先起來。”溫笛覺得他倆現在的姿勢有點曖昧了。
——她還躺著呢,可是赫爾墨斯兩個手撐在她的兩側,這讓她都不能正常起身。
但說實話,神不愧是完美的造物,在這種死亡角度下都這麼好看。
“啊,抱歉抱歉,我忘記了~”赫爾墨斯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小心地將溫笛從厚厚的羊毛毯上扶起來。
“溫笛,你要記得……”他再度湊近,氣息幾乎拂過她的額髮,開始一本正經地為自己陳情,“在這這九年裡,我只要一有空就跑來看你——風雨無阻,赫卡忒的小狗可以作證。”
被稱作“小狗”的三頭犬低低地哼了一聲,從鼻孔裡噴出的氣息吹動了地面稀疏的灰草,六隻眼睛懶洋洋地瞥了赫爾墨斯一眼。
溫笛感覺自己的身體非常輕鬆,真的過去了九年嗎?可是她好像只是短暫小憩了一下。
臨睡前的記憶還清晰浮現在腦海:赫卡忒三相面孔上神秘的微笑、還有赫爾墨斯故作哀傷的神情。
……只是沒想到,醒來以後迎接她的不是沉重的敘舊或者解釋,而是赫爾墨斯這副喋喋不休、彷彿被遺棄了多年的閨怨口吻。
原本因為那漫長的沉睡和時空錯位而生出的那點離愁別緒和陌生感瞬間被赫爾墨斯這副誇張的表演衝散了不少。
“你可真夠狠心的,溫笛。”赫爾墨斯得寸進尺般地又湊近了一點,好像為了確認她的真實存在,“我的青春、足足九年的大好時光,就這麼白白耗費在等待裡了。”
她不由得向後躲了一下,思維也接了上來:“時間對你們來說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吧。”
“但那也是實實在在的九年。”赫爾墨斯反駁,“而且,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神使大人我可絲毫沒有變心,依舊痴心不改。”
“你難道不該偷著樂嗎?瞧,你不費吹灰之力就牢牢抓住了我赫爾墨斯的心。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的感情?”
“……”說的倒是也沒錯,九年,義務制教育都結束了。
溫笛的目光掠過他,投向四周。
映入眼簾的是冥府那輪永恆且朦朧的月亮,它懸掛在三岔路口暗黑的天空中。
“我……”溫笛開口。
“嗯?你還沒有反應過來?”赫爾墨斯問。
“不,我是想說……”溫笛深吸了一口氣,“我就在這個三岔路口,露天席地睡了整整九年嗎?”
溫笛忍不住吐槽,這睡眠環境看起來也太沒安全感了,可自己竟然真的無知無覺地睡了這麼久。
“但這裡很安靜,也很安全。”赫爾墨斯回答,“除了我,沒有誰會來打擾你……赫卡忒的領地,可是連冥王也要禮讓三分。”
“還有我。”一道清亮的少女聲音響起,打破了他們之間有些微妙的氛圍,“赫爾墨斯,我給你們時間敘舊了。”
溫笛循聲望去,灰霧像是簾幕般向兩側無聲滑開,此處真正的主人赫卡忒的身影顯現。
赫爾墨斯笑著退到一邊,優雅地向女神致意:“時刻謹記您的慷慨,尊敬的赫卡忒。”
“赫卡忒女神……”溫笛趕緊站了起來,向她微微鞠躬,“感謝您的庇護。”
全靠這位女神的恩典,才讓她得以用這種方式跳過了漫長的九年,並保全了凡人之軀。
“你感覺怎麼樣?”婦人相問道。
“我第一次睡了這麼深的一個覺……時間好像沒有在我身上留下痕跡,儘管我的理智告訴我,一定已經過去了九年時間。”
老嫗相發出沙啞的笑聲:“這就是在冥府沉睡的特點。你的身體被儲存,意識被擱置——既沒有衰老,也沒有積累記憶。對你而言,這大概是最理想的方式。”
溫笛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請問,我現在……”
“你永遠可以相信魔草的效力——現在你得償所願了,溫笛。”
“真的非常感謝您,赫卡忒女神。”溫笛再次深深鞠躬。
赫爾墨斯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有赫卡忒在這裡壓著,他就是想玩點花樣也得再掂量掂量。
算了,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他知道他們之間的問題尚需解決,但是在漫長的等待之後,首先是失而復得的慶幸和喜悅佔據了上風。
“如今,擺在你面前的有三條路,就像是這三岔路口一樣。”婦人相溫和地開口,像是一個慈愛的母親,聲音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是前往特洛伊的戰場,親眼見證阿克琉斯的終局?”
“還是去往科林斯,看看美狄亞在人生的岔路口將如何抉擇?”
赫卡忒瞥了一眼旁邊看似輕鬆、實則身體微微緊繃的赫爾墨斯:“又或者是先和這位冥府的引路人好好談談?”
……她的選擇權有這麼大嗎?一直以來,自己都是被任務推著走,還是第一次明晃晃的被提供了三個選項。
她看了一眼赫爾墨斯,他正緊張地抿著唇,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應該怎麼選擇呢?
溫笛慶幸自己不必親身體會持續九年的特洛伊戰爭對普通人造成的影響,這對她這個來自和平年代的局外人而言是一種仁慈。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強烈的抽離感與滯後感。
彷彿所有人都向前奔跑了九年,而她只是原地踏步,此刻才被猛地推入九年後的時間的洪流。
……因此,說實話,她都想要。
來都來了,不全部體驗一遍真的很虧。
“……我可以都選擇嗎?”
赫卡忒的三相一齊大笑出聲:“當然可以!人生本就充滿岔路,可殊途同歸也是常事!”
赫卡忒優雅地抬手,在空中輕輕一劃。濃密的灰霧再次湧動,分開一條清晰的小徑,蜿蜒通向冥府幽暗的深處。
“出口就在厄琉息斯附近,從那裡前往科林斯並不遙遠。至於特洛伊,那就要你在凡間再作打算了……”②
女神的聲音開始遠去,而三岔路口重新被翻滾的灰霧籠罩。
赫卡忒三相的身影漸漸模糊,只剩下三頭犬的眼睛還在霧氣中明滅閃爍。
“既然如此——何不讓冥府的使者替你引路?”赫爾墨斯走上前,極其自然地虛扶住溫笛的手肘,“樂意為您效勞,讓我魂牽夢繞的女士。”
赫爾墨斯的笑容十分陽光燦爛。
“好……”溫笛被這種西方人的甜言蜜語弄得有點臉紅,不過還是答應了下來。
畢竟神話中的冥界可不是凡人隨隨便便就能闖入或者離開的地方。
“那麼,我們這就出發?”
作者有話說:①搜了一下這是形似水仙的百合,而且哈利波特里也出現過阿福花……
②其實很遠(。)不過有赫爾墨斯至尊專享在,去哪裡都很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