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要名分 “我沒騙你,你在騙我。”
“那你不要告訴他們就好了!”
女裝的阿克琉斯急得幾乎要原地蹦起來:“帕特洛克羅斯說我天賦異稟, 註定要建功立業,成就一番偉業!我不能再假裝對裙子和珠寶感興趣了!”
帕特洛克羅斯就是阿克琉斯親自選中帶來斯庫羅斯島的,這些日子裡, 兩個少年同吃同住、互相練習切磋,默契一天比一天深厚。
赫爾墨斯笑著搖搖頭,慢悠悠地說:“喂, 小子。儘管我是神,但你也應該知道,所謂的‘英雄的技藝’可不歸我管。”
“不過,如果你和商神赫爾墨斯做一筆交易, 我倒是可以幫你。”
“交易!”阿克琉斯眼睛亮了起來,立刻追問, “甚麼交易?”
“你的父親珀琉斯與母親忒提斯新婚時, 諸神曾經贈送給他們兩件禮物:一對能追風逐電的神馬,克珊託斯和巴利俄斯;還有一杆白蠟木長矛。如今,它們可都在佛提亞的王宮裡被妥帖地保管著。”
“我可以把它們從佛提亞的王宮中帶來給你。這樣, 你就可以和帕特洛克羅斯一起乘著神馬,悄悄去找其他地方的戰士比試切磋——實戰才是磨練技藝和心志最好的辦法,比任何一個老師都管用。當然,這事必須保密,最多每三天一次。”
“好耶!”阿克琉斯這下真的是激動得跳起來了,雖然和帕特洛克羅斯一起練習的日子也十分快樂,但是如果能和其他各地的戰士交手, 那幾乎是所有英雄夢寐以求的事。
赫爾墨斯把阿克琉斯的腦袋按了下去, 宣佈說:“別高興得太早,我說了,這可不是白給的。”
“那你要我幹甚麼?”阿克琉斯問。
“你幫我把溫笛約出來, 就是今天傍晚,到北邊那個馬蹄形的懸崖底下——別說是我叫她出來的。”
“啊?”阿克琉斯不理解赫爾墨斯為甚麼開出這麼寬鬆的條件,“這種小事你自己去做不就行了。”
“再說了,晚上誰去那種地方啊。”阿克琉斯吐槽,“你想幹甚麼啊?”
“要是我能把她叫出來,還用得著跟你談條件嗎?”赫爾墨斯沒好氣地說,“而且,是傍晚——你就說約她一起撿貝殼,她肯定會同意的。”
自從那天重逢,緊接著手忙腳亂地幫海洋女神忒提斯接生之後,赫爾墨斯就敏銳地發現溫笛在躲著他。
他當然很忙,要處理日常的神職工作,要安頓雲神涅斐勒的孩子,還得向宙斯述職,報告阿克琉斯的現狀。
可他都一路跟到斯庫羅斯島了,溫笛難道還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意思嗎?
事情必須得到解決。
“哦——我懂了!”帕特洛克羅斯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你是喜歡溫笛姐姐,然後被拒絕了是吧?”
帕特洛克羅斯故意拉長聲音,用肩膀撞了一下阿克琉斯,意有所指地說:“赫爾墨斯好沒用啊!”
赫爾墨斯眯起眼,伸手分別彈了阿克琉斯和帕特洛克羅斯的額頭一下:“兩個小鬼,你們再多嘴,交易就取消了。”
兩個少年立刻捂著嘴跑開了:“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馬上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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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溫笛正在房間裡思考人生——也不是她遇到了甚麼人生難題,單純就是太無聊了。
自從跟著阿克琉斯跑到了這座島上,她連給忒提斯挑衣服的工作都省了。
阿克琉斯作為半神長得飛快,到如今已經是十三四歲的樣子——這就意味著距離他參加特洛伊戰爭馬上不遠了。
……她應該做點甚麼?
突然,她的房門被人推開了。
“溫笛!晚上和我們一起去撿貝殼啊!”兩個少年異口同聲地說,“到北邊那個馬蹄形的懸崖底下,就這樣決定了拜拜!”
溫笛:?
“哎!”她趕緊追了出去,徒勞地對著即將消失的背影抱怨了一句,“怎麼回事啊!”
……反正也無聊,去就去吧。
……
傍晚,溫笛提著裙襬踩在沙灘上,她朝著阿克琉斯說的懸崖下走去。
落日正緩緩沉入海平線,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橙紅與紫灰交織的色彩。此時的海浪聲是平緩的,像是大海在陷入安眠後有規律的呼吸聲,沙粒在餘暉中閃著細碎的金光。
她正四處尋找那兩個說好要撿貝殼的少年蹤影,卻看見赫爾墨斯出現在了沙灘上。
溫笛立刻知道自己被騙了,她下意識轉身想走,卻被赫爾墨斯幾步上前,輕輕拉住了手腕。
“呃……有甚麼事情嗎?”溫笛只好強迫自己面對赫爾墨斯,“其實是阿克琉斯叫我過來的。”
“是我叫他這麼做的。”赫爾墨斯坦白得很快,手指卻未鬆開。
“那你不是騙人嗎?”
“我可沒有騙你。”赫爾墨斯假裝不知道溫笛在說甚麼,他的手腕微微施力,將她帶得離自己近了些,還要倒打一耙,“一直在騙我的是你啊,溫笛。”
“我甚麼時候騙你了?”溫笛被赫爾墨斯的厚顏無恥所震驚。
赫爾墨斯的聲音低了下來,混合著海浪聲,顯得模糊又曖昧:“是我說得不夠明白嗎——噢,我忘記了,因為你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那是我表現得不夠明顯?可是你這麼聰明,真的不知道我在想甚麼?”
溫笛很快領悟到赫爾墨斯在說甚麼,她別開臉,看向那片漸暗的海:“我只是比較忙……”
溫笛根本不忙。
到了島上,除了思考接下來怎麼做以外,就是在躲著赫爾墨斯。
“我也很忙。”赫爾墨斯嘆了口氣,那氣息好像可以拂過她的耳畔,“一邊要引導阿克琉斯走向光榮的未來,一邊還得追一個明明聽懂了卻非要裝傻的人。”
赫爾墨斯確實很忙。
一方面,他得引導阿克琉斯習得英雄的技藝;另一方面,他還得公費追人。
赫爾墨斯鬆開她的手腕,卻轉而輕輕托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自己。這個動作並不強硬,卻讓溫笛不得不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映著最後一點天光,顯得格外認真。
“送你離開的時候,我已經做好等你死亡的那一刻再來迎接你的覺悟了。”赫爾墨斯直接切入主題,“那時候我以為,再見你就該是你的生命迎來終點的時刻。”
“所以我做好了等上幾十年的準備,實際上這個時間對於我而言非常短暫……可我發現我做不到,我沒想到我竟然沒辦法忘記你——這實在是太影響我的工作了。”
“……你好喜歡工作啊。”溫笛打岔。
“神需要力量。”赫爾墨斯坦然說道。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臉頰,把話題拉了回來:“但是我沒想到你回來了,於是我沒法再定義那個吻只是一次希望你記住我的告別。溫笛,你得給我一個答案。而不是這樣躲著我。”
溫笛明顯一愣:“……哎?”
溫笛感到耳朵在發燙……這是可以直接說的嗎?
赫爾墨斯看她仍舊神遊天外的樣子,索性把話挑得更明:“沒錯,既然你回來了,那麼你的回答呢?”
他故意蹙起眉,語氣裡摻進一絲委屈:“溫笛,你明白我的意思。為甚麼裝作甚麼都沒發生?你不能這樣對待我的感情……這不就是欺騙嗎?”
他靠得更近了些,近得溫笛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細小陰影,聞到他身上的氣味。
她向後退一步,模稜兩可地說:“我覺得我還沒做好這種準備……”
“可是,你明明也不會抗拒。”赫爾墨斯說,“你只是躲著我,卻不說我這樣做到底是好是壞……這就是冷處理嗎?和你當初在雅典拋棄墨丘利一樣。”
“表面上裝作一切如常,實際已經在計劃著把墨丘利丟掉了。”赫爾墨斯淡淡地說,“現在也是這樣,裝作沒有發生,就想矇混過關。”
“但是,如果是其他的人這樣吻你,你下一次見面時一定會狠狠揍他吧?”
“那個吻……還有那幾次親吻,你也是有感覺的,對不對?”赫爾墨斯低聲問。
“……”溫笛無法反駁這點,可能跟神接吻的感覺確實不一樣吧,並沒有自己腦補中的怪味。
“既然如此,為甚麼不和我試試看呢?你是在擔心甚麼?怕我只是一時興起?還是怕神與人之間終究隔著永恆與短暫的差距——可你的永生是觸手可及的……又或者因為所謂的力量上的不平等,所以沒有安全感?”
赫爾墨斯盡力在理解溫笛的感受。
“我才不怕那些。”溫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抬眼直視他,“而且我說我想長生不老都是開玩笑的,明明是你的錯誤,卻要我來承受結果。”
如果她追求穩定,那麼她就不會答應普羅米修斯,暫且留在這裡。
神與人之間確實有天塹,但是那又怎樣?在未來,希臘諸神不再擁有如此多的信眾,他們也註定隕落,眾神的故事只會成為文藝領域的靈感之源重新煥發生機;而人類卻可以憑藉自己的力量飛向外太空。
生而為人,真是一點都不抱歉呢!
她的話讓赫爾墨斯愣了一下,隨即笑意從眼底漫開:“這倒像你會說的話。”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這樣。”溫笛繼續說,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而且,我想你也知道,我一直以來都是赫拉這邊的人。我們的立場並不總是一致——所以我才要覺得奇怪呢,為甚麼你會對我感興趣、甚至喜歡我?不會是有甚麼陰謀吧。”
“你是故意拐彎抹角等我誇你嗎?”赫爾墨斯笑了。
溫笛:“……”
看到溫笛的反應,赫爾墨斯笑出了聲,伸手輕輕將她被海風吹亂的粉色髮絲撥到耳後,坦然承認:“計劃當然有。”
在她微微睜大眼睛時,赫爾墨斯接了下去:“計劃就是讓你以後再也躲不開我。”
“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赫爾墨斯的聲音變得柔和又甜蜜,像在敘述一個美麗的故事。
“從你在雅典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了。整個奧林匹斯上下,大概只有我最能欣賞你的技藝——畢竟,魔術是欺騙的、是迅捷的,而那是我的領域。”
“同樣我欣賞你,因為你有我沒有的活力——我已經被宙斯指派的差事弄得暈頭轉向,恨不得對所有麻煩事視而不見;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會為了挽救其他人的命運拼命到那種程度……好吧,我太期待接下來會怎麼發展了,所以我更換了希波墨涅斯的那顆金蘋果。”
“你還會問我,在‘我’的眼中,你到底是甚麼樣子……這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明明語言是我最得心應手的工具,可是我竟然會難以說出口,真是好難形容的一張臉。”
赫爾墨斯停頓了一下,目光描摹過她的眉眼。
溫笛:“……”
這不是會很說嗎?
不、不愧是古希臘掌管花言巧語的神,說起話來一套又一套。
“你知道自己長得與眾不同,並且似乎為此苦惱……但是在我眼裡,你真的很可愛。而且我也很喜歡你現在的頭髮的顏色,我肯定沒來得及說,因為你一直躲著我。”
“我欣賞你的能力,所以讓你當我的祭司——好吧,我承認那兩個苛刻的條件是想要讓你更久的留下來,但我也會為了你的心情和冥王哈迪斯交涉;我與你接吻,我也成全了你回家的願望。”
“你離開以後,我竟然會開始控制不住自己思念的心情,以至於嚴重到影響了我的工作。你大概不知道,為此我甚至去偷了丘位元的鉛箭……這些不夠證明嗎?”
“不管是墨丘利還是赫爾墨斯,都被你單方面拋棄了一遍。”
赫爾墨斯的語調製得柔軟,好像委屈極了:
“不要對我這麼殘忍吧?我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爛神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