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接生 產公赫爾墨斯來也(?)
才飛出去沒多久, 赫爾墨斯就注意到雙蛇杖上掛著的陶鈴不見了。
他有些不滿地皺眉,下意識想要折返回去找它,但他很快又在心裡斥責自己的優柔寡斷:既然明明知道是甚麼東西在影響自己的心緒, 那為甚麼不讓鈴鐺丟在那裡算了?
赫爾墨斯後悔過無數次——倒不是後悔送走她,而是後悔在那之後,自己竟允許那段記憶如此鮮明地留存, 甚至需要刻意去找辦法讓自己忘記。
他已經做得很好了,只要忙起來——更何況神使赫爾墨斯確實很忙——那麼一些不合時宜的怪異感覺就會被自己遺忘。
更何況雲神的召喚迫在眉睫。
“……嘖。”赫爾墨斯懸在半空,他思來想去,還是不夠放心, “還是先去拿回來吧。”
只是派遣一個化形去找而已,畢竟是看習慣了的東西, 丟了會很麻煩。
……
陶鈴失而復得的快樂還沒持續多久, 溫笛眼前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雙帶有飛翼的精緻涼鞋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溫笛的眼前。
溫笛怔了怔,已經知道自己即將看到甚麼了。
有翼鞋微微散發著淡金色的光,彷彿隨時要乘風而起。順著鞋往上看去, 是那是一雙屬於青年的腳踝,線條勻稱,膚色白皙。
鞋的主人靜立在她眼前,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是剛剛從天而降,又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溫笛抬起頭,目光掠過隨風輕揚的短披風, 最終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帶著笑意, 靜靜注視著她和她手中那枚小小的陶鈴。
溫暖甜蜜的金瞳與冰冷淡漠的銀眸形成讓人難以忽視的對比,二者共存於一張臉上,也無法分清哪一種是偽裝哪一種是真實。
赫爾墨斯面上無害的笑容或許只是為了卸下對方的防備, 好讓那雙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眼睛更容易得手。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溫笛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
……她不是很擅長處理這種情況,現在應該說甚麼?又可以做甚麼?
赫爾墨斯眼中的情緒太濃烈了,那瞬間爆發的光彩,幾乎讓她不敢直視。裡面有驚喜,也有不敢置信,還有她一直嘗試忽略的、不想面對的東西。
……
赫爾墨斯很難形容現在的心情。
當赫爾墨斯從高空向下看去時,他就非常確信一件事——儘管頭髮的顏色有了改變,但那的的確確就是自己所熟悉的人的身影。
所有的聲音、光線,連同呼吸,都好像凝固了一瞬,他好像都不知道應該怎麼飛行了。
隨即,一股滾燙的、近乎蠻橫的狂喜猛地衝上他的胸口,讓他險些鬆開自己手裡的雙蛇杖。
她是怎麼回來的?哦,想想也知道,既然這不是自己做的,那就是彩虹女神伊裡絲乾的好事——確實是一件好事。
不過她的頭髮怎麼變成這樣了?怪不得他最開始沒有認出來,但是這種顏色很好看,也十分特別,非常適合她的面板。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毫無徵兆地席捲了他。在這一瞬間,甚麼被宙斯懲罰的鬱悶心情,甚麼優柔寡斷的自我告誡,全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炸得粉碎。
既然溫笛回來了,那就不是他不遵守諾言……還有甚麼好猶豫的?
馬上,他所有糾纏複雜卻又沒用的情緒都可以得到解決。
赫爾墨斯幾乎是立刻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溫笛甚至來不及後退,手腕就被一隻溫熱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了。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確定。
“溫笛。”赫爾墨斯叫出這個名字。
漂亮的異色眼瞳在此刻牢牢鎖定她,裡面翻湧的情緒純粹而直接,是毫無掩飾的驚喜與確信:“真的是你。”
赫爾墨斯靠得很近,近得溫笛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甚至能感受到他帶來的那一陣早就應該平息的、此刻又捲土重來的暖風。
赫爾墨斯依舊握著溫笛的手腕。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無比清晰明確的念頭:抓住她,不能讓她離開。
“我……”溫笛張了張嘴,被他這迅速又直接的反應弄得有些無措,才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裡,最終只舉了舉另一隻手裡的陶鈴,“我撿到了這個。”
赫爾墨斯瞥了一眼那個鈴鐺——現在它確實無關緊要了。
赫爾墨斯的嘴角很自然地勾起一抹讓溫笛感覺熟悉的笑:“是嗎?那它可立了大功。”
他在幹甚麼?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失態。
但是既然機會擺在赫爾墨斯眼前,就沒有任它溜走的道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溫笛臉上,尤其是她變了髮色的頭髮。
“你的頭髮顏色為甚麼變了?很特別、很漂亮……而且,你是甚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回來的?”
赫爾墨斯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儘管他語氣輕快,但是握著溫笛手腕的手指卻並未鬆開,好像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幻覺一樣散去。
溫笛被他連珠炮似的問題和近在咫尺的注視弄得有些心跳失衡。
她想試著抽回手,說點甚麼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氣氛。
……
“忒提斯大人要生了!天啊,她變成了一頭母獅!快去通知其他人!快!”
侍女驚慌的呼喊像一盆冷水,驟然潑在這剛剛升溫的重逢場景上。
赫爾墨斯總算回神了。
預言之子的降生非同小可,這也是為甚麼宙斯安排他來這裡“贖罪”。
而宙斯的目標也很明確:讓一個預言之子順利地降生併成長,再以一個榮耀的方式清除掉這個孩子。
握著溫笛手腕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又終於鬆開。
赫爾墨斯殘留在溫笛面板上的溫度和觸感還微微發燙。
赫爾墨斯看向她,飛快又急切地說:“你就呆在這兒,哪裡都不要去……我得立刻過去,但是我又很快會回來。”
赫爾墨斯覺得自己有點胡言亂語,話比思維先出來,想了想才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一點可笑——溫笛肯定就是赫拉派來監視忒提斯的那個女官了,她還能跑到哪裡去?
於是他稍鬆了口氣,但是語氣裡依舊帶上一絲匆忙又焦灼的意味:“我必須要去給忒提斯接生了……但是很快,很快!”
真是討厭的預言之子!
打斷了他和溫笛的重逢,不然他可以在這麼好的氣氛下說更多。
溫笛被這急轉直下的狀況弄得一愣,幾乎是本能地順著話問:“……接生?”
生育助產甚麼時候變成赫爾墨斯的神職了?
“相信我……我很快會回來。”
然而,在轉身奔向寢殿的前一瞬,赫爾墨斯的目光仍舊飛快掃過溫笛的臉。那眼底驚濤未平,甚至摻雜了一絲因不得不再次將溫笛丟下而產生的失控的焦躁感。
“我會很快的……因為不是第一次了——酒神狄奧尼索斯,當年就是我接生的。”
說完,赫爾墨斯終於不得不奔向忒提斯所在的寢宮。
……
赫爾墨斯消失了,連同剛才那些狂熱的情感一起驟然抽離。
溫笛僵在原地好幾秒,才緩緩地、徹底地鬆了口氣,後背竟然驚出了一層薄汗。
她把陶鈴收回自己的口袋裡,望了一眼寢宮的方向。
“……接生?”
哦,溫笛想起來了。
在古希臘神話故事裡,赫拉因為嫉妒化身成了一個老婦,蠱惑了酒神狄奧尼索斯的母親——凡人塞墨勒。
這位可憐的塞墨勒被赫拉誘使,向宙斯請求一個指向冥河斯提克斯的誓言,希望宙斯以真身出現在她面前。
誓言既出,神王無法違背,只能顯現雷神的真身。而塞墨勒則被伴隨而來的雷火燒成了焦炭,還在母親肚子裡的酒神被宙斯搶救出來,縫進了自己的大腿裡,後來又是赫爾墨斯替宙斯接生的。
而在一些說法裡,酒神狄奧尼索斯並不是普通的神子——從祂能夠把灶神赫斯緹雅從十二主神的位置上擠下去就可以知道了,這是一位力量強大的新神。
傳說酒神會經歷三次新生,命定將成為下一代的神王,繼承宙斯的權柄——或許正因如此,他的降生才需要赫爾墨斯親臨。
對於一位可能觸及世界根源、動搖現有秩序的存在而言,這位邊界與道路之神的引導無疑是重要的。
同樣的,這位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孩子也被普羅米修斯做出了類似的預言——如今,預言正化為現實,這個孩子從孕育之初便牽動著諸神的神經。
所以,赫爾墨斯必須去接生。
赫爾墨斯沒有助產生育的能力,但他必須親自監護又一位預言之子跨越最關鍵的界限,確保這場可能撼動未來命運的降生被納入奧林匹斯所能掌控的秩序之中。
……這要怎麼接生啊,好難想象。
溫笛無法想象那道輕快的身影如何面對鮮血與啼哭,如何以神祇之手觸碰生命的伊始。
不知道為甚麼,溫笛似乎感覺到大地都在震顫,又聽見大海的嗡鳴——這就是預言之子誕生時的威力嗎?
溫笛邁開步子,朝寢殿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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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砌的寢殿之外,赫爾墨斯將雙蛇杖靠在石柱邊,從斗篷裡取出了那支伴隨他許久的排簫,開始吹奏。
儘管音樂是抒發心情的高雅藝術,但在赫爾墨斯這裡,它又變得十分務實:無論是過去為了斬殺百目巨人時引導它進入睡眠的聲音,還是現在為了喚醒聖蛇,引導預言之子的降臨。
隨著旋律流淌,放在門邊的那柄雙蛇杖彷彿被喚醒了,杖身上的兩條金蛇忽然動了動。
它們抬起頭,冰冷剔透的寶石眼瞳中閃過一絲靈性的神采,隨即沿著杖身向下遊走,化為兩道金色流光,悄無聲息地滑過地面,穿過門扉,遊入了內殿。
海洋女神忒提斯是五十海仙女之首,她的本質與力量同浩瀚無定的大海相連。當她開始承受痛苦,她便不斷地變換身形,有時候是母獅,有時候是蛇,有時候又是怒濤。
失控的神力在她周身震盪,幾乎要衝破宮殿的束縛。
兩道金色流光就在這時翩然而至,金蛇盤旋在她隆起的肚腹之上,彷彿在安撫這位因為疼痛而憤怒的母親與其中的生命。
……
“哇啊——!”
是一聲響亮的初生嬰兒的啼哭。
與此同時,排簫聲也悄然止息。
溫笛看見那兩條金蛇悄然游出,重新纏繞回雙蛇杖上,恢復成靜止的模樣,只是眼瞳中的靈光似乎尚未完全褪去。
收起排蕭,拿起神杖,赫爾墨斯的動作很快,似乎下一秒就要跑起來——不過他又很快看到了溫笛。
於是他嘴角那抹慣有的輕鬆笑意重新浮現,赫爾墨斯朝她走來,步履帶風,有著任務完成後的輕鬆。
“你看,”赫爾墨斯得意地說,雙眼格外明亮,“我說了,很快的。”
作者有話說:本章的章節提要有點癲,但是又不忍刪除,不是很能概括這一章的內容嗎(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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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現代的蠻多機構都用古希臘的神與其象徵物當標誌,比如中國海關的蛇和鑰匙就是赫爾墨斯;再比如上海郵政博物館的建築外就有赫爾墨斯雕像;還有法律領域的正義女神和她的天平等等
赫爾墨斯和醫療明顯是沒甚麼關係的。
但是為甚麼有些地方的醫療機構的圖案會是赫爾墨斯的雙蛇杖(按照道理應該是醫神的單蛇杖)?
查了一下發現原來是美國人自己誤用了,然後帶歪了一大幫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