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交流獄情 “你乾脆一輩子呆在那裡最好……
阿波羅的神殿內, 赫爾墨斯正在苦惱。
空氣中瀰漫著月桂葉的清香,但這令人感到安寧的氣息絲毫無法感染臺階上那位愁眉苦臉的神祇。
赫爾墨斯毫無形象地蹲坐在裝飾精美的臺階上,他一手支著下巴, 另一隻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旁邊一隻正安靜地啃食盤中嫩草的小羊。
儘管不是赫爾墨斯送出去的那隻黃金羊,但這隻小羊同樣溫順可愛,潔白卷曲的羊毛看起來蓬鬆好摸, 自然最招赫爾墨斯這位畜牧神的喜歡。
赫爾墨斯摸著摸著,就從羊背摸到了羊肚子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起一撮撮細膩的羊絨,不一會兒掌心就積了一小團雲朵般的絨毛。
“嘖。”
阿波羅坐在一旁, 正專注地除錯著手中里拉琴的琴絃。這位光明神俊美的側臉在陽光下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愈發顯得深邃動人。
他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肩頭, 頭也沒抬, 卻清晰地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赫爾墨斯,你若是心中苦惱,大可去別處折騰。薅禿了我的羊, 它明年還如何為我提供上好的羊毛?”
阿波羅的語氣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下的不悅——阿波羅的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去了。
“哎……”赫爾墨斯恍若未聞,愁苦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煩惱並非空xue來風。
事情要追溯到那顆該死的金蘋果上。
當初一時興起,赫爾墨斯欺騙赫拉克勒斯將金蘋果放到自己的聖壇上;之後又偷偷調包,把這顆金蘋果換到了希波墨涅斯手上。
這本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赫爾墨斯打算稍後再將金蘋果歸還——但希波墨涅斯卻說他的祖父海神波塞冬已經將金蘋果回收了。
希波墨涅斯畢竟是波塞冬的孫子,赫爾墨斯便信以為真, 也就沒有再去確認……沒想到這背後卻是災厄女神厄里斯在搗鬼。
如果只是一顆金蘋果的遺失, 那麼宙斯當然不會多說甚麼——但這顆金蘋果卻偏偏出現在了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禮上,三女神為此鬧得天翻地覆,連宙斯都不得不親自介入調停。
震怒的宙斯命令赫爾墨斯立刻追查那顆金蘋果的來歷。
盡職盡責的赫爾墨斯查著查著, 發現罪魁禍首竟是他自己。
“哎……”赫爾墨斯再次憂愁地嘆了一口氣,總結經驗教訓,“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
“這等小事,也值得你在我殿中哀嘆半晌,還禍害我的羊?”阿波羅終於除錯好了琴絃,指尖隨意撥弄出一串歡快的音符,他十分不以為然地說,“怎麼不想想我與波塞冬曾被父神宙斯罰去給特洛伊修築城牆的時候?”
阿波羅淡定地說:“我們甚至還被那個叫做拉奧墨冬的國王賴賬,一點兒報酬都要不回來——作為懲罰,波塞冬命令他獻祭自己的女兒,沒想到她又被赫拉克勒斯給半途劫走了。”
赫爾墨斯笑了一下:“赫拉克勒斯也沒要到好處,拉奧墨冬故技重施,也賴了答應給他的駿馬。”
作為執掌預言權柄的神祇,德爾斐的供奉不斷,人間的訊息也如流水般匯聚到阿波羅這裡。
於是他說:“我也知道這件事,赫拉克勒斯當時正著急去高加索山詢問金蘋果的訊息,這才暫時忍下了這口氣——一年後他就攻破了特洛伊,一箭射死了這個拉奧墨冬。”
特洛伊的城牆是阿波羅和波塞冬親手修築的,可以說是固若金湯,如果不是有這兩位男神的默許,赫拉克勒斯和他的同伴恐怕也沒辦法輕易攻破這座城。
聽阿波羅提起金蘋果三個字,赫爾墨斯就覺得牙疼,他趕緊轉移話題:“說到特洛伊,那個帕里斯的選擇還真是讓我吃驚。”
由於三位女神無法選出誰是最美麗的女神,因此她們決定讓當時還是個牧羊人的帕里斯做出決定。
赫爾墨斯作為信使,引領三位女神找到了正在伊達山上放羊的帕里斯。
帕里斯本是特洛伊的王子,但他出生時就被預言將要帶給特洛伊滅亡,因此他從小就被丟到了山上,又被一個牧羊人撿到,這才撫養長大。
赫拉許諾他以無上的權力,雅典娜將不朽的榮譽擺在他面前,阿芙洛狄忒則承諾給他最動人的愛情……
赫爾墨斯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不由得再次感嘆:“我以為勝者只會誕生於強大的權力與不朽的英名這二者之間,可他竟然選擇了最虛無縹緲的愛情!這個牧羊小子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天真的牧羊人。”阿波羅搖搖頭,評價道,“他大概以為,唯有愛情沒有邏輯,無法透過努力獲得,必須仰仗神的恩賜;而權力與榮耀,反倒能憑自己的實力爭取——他的選擇,與其說是愚蠢,不如說是一種基於自身處境的天真認知。”
“真是有趣的見解。”赫爾墨斯挑眉。
“不過,赫爾墨斯,你還沒告訴我呢——”阿波羅放下里拉,忽然湊近了些,狀似親暱地攬住弟弟的肩膀,俊美的臉上帶著探究的笑意,“作為懲罰,宙斯到底吩咐你去幹甚麼?總不會比修築特洛伊城牆更糟吧?”
“他讓我去……”
話還沒說完,彷彿變戲法一般,赫爾墨斯的手裡突然就多出來一根鉛灰色的箭矢,這箭的箭頭也不算鋒利,甚至有些鈍拙,與阿波羅那些閃閃發光的銀箭形成了鮮明對比。
赫爾墨斯自然而然地一抬手,那支鉛灰色的箭矢就以它並不尖銳的箭頭,輕輕地戳在了阿波羅裸露的、結實的小臂上。
“你在幹甚麼!赫爾墨斯!”阿波羅像被蜜蜂蜇了一般猛地跳開,動作之大,放了青草的銀盤都被阿波羅掀翻在地,小羊嚇得一口咬住剩下的嫩草,甩著蹄子噠噠噠地跑開了。
阿波羅怒目圓睜:“這是甚麼鬼東西?!你從哪裡拿出來的!”
“放輕鬆、放輕鬆啊,我親愛的兄長、偉大的遠射之神、銀弓的主人阿波羅。”
赫爾墨斯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但嘴角卻噙著一絲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不過是一支小小的愛神鉛箭罷了,又不是淬了許德拉毒血的弒神之箭,您何必如此驚慌?”
“——不過,我是說,您現在沒甚麼特別的感覺嗎?”赫爾墨斯絲毫不怕色厲內荏的阿波羅,他湊近了去瞧,異色的眼眸裡閃爍著好奇與期待的光芒。
阿波羅的小臂上沒有任何傷口,甚至連紅痕都沒有。
“感、覺?!”阿波羅幾乎是在咆哮了,“我感覺你想捱揍!赫爾墨斯!我能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比如……對那位化作月桂樹的寧芙的思念,突然淡了一些?一想到你們的過去也不再那麼心潮澎湃了?”
“畢竟這是將金箭泡進遺忘河以後化成的鉛箭,丘位元告訴我這象徵著愛情冷卻、厭惡滋生。”赫爾墨斯無辜地眨眨眼,“有感覺嗎?沒有嗎?”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阿波羅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顯然他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真的用銀弓給弟弟來上一箭。
阿波羅覺得自己的神格都要被這個混蛋弟弟氣分裂了,他狠狠地瞪了赫爾墨斯一眼,轉身就走。
“甚麼嘛。”赫爾墨斯撇撇嘴,有些失望地把玩著手中那支鉛箭,“愛情的金箭讓人陷入狂熱,鉛箭讓人心生厭棄……是厄洛斯的力量消失了?還是丘位元那小子學乖了,拿了個劣等品來糊弄我?”
先前,赫爾墨斯特意挑了美神阿芙洛狄忒離開的時候前去交貨,又找到了小愛神丘位元,成功地騙來一根鉛箭。
畢竟他手上有了金箭,那就應該再搭配一支鉛箭才算完整嘛!
——至於之後聽聞此事的美神氣得脫下腳上的精緻的金絲拖鞋追著小愛神打?那就是他們母子之間溫馨的家庭互動了,與他赫爾墨斯有何干系?
赫爾墨斯收起鉛箭,正準備起身去處理自己那樁倒黴的差事,忽然又想起甚麼,手攏在嘴邊,朝著阿波羅早的方向,用神力將聲音遠遠送了出去:
“哎——阿波羅!我的好兄長!”
“過些日子我就要動身去佛提亞了,被宙斯派去監視那位海洋女神忒提斯即將出生的孩子!那兒靠海,潮溼又偏僻,記得有空來探望你孤苦伶仃、被迫勞動的弟弟啊!”
“我會想念你的里拉琴聲的!”
阿波羅怒氣衝衝的聲音遙遙傳來:“你乾脆一輩子呆在那裡最好!”
赫爾墨斯聳聳肩,拍了拍斗篷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整了整自己的有翼帽,臉上那副愁苦的表情早已消失無蹤。
宙斯的神權始終未曾真正穩固——不論是雅典娜的誕生,還是關於忒提斯之子的預言,都揭示了這一點。
儘管宙斯想盡辦法規避命運,可新的預言之子總會在某個角落悄然誕生。
只要是白天發生在地面上的事情,那麼太陽神赫利俄斯駕駛金車駛過天空時就不會不知道。
因此,當宙斯從赫利俄斯那裡得知,有一個髮色奇異的女子被彩虹女神伊裡絲送往佛提亞的王宮,像是對那還未出世的孩子有甚麼打算時,赫爾墨斯的任務——又或者說是懲罰——就確定了下來。
“佛提亞啊……”赫爾墨斯低聲自語,召喚來自己的雙蛇杖,如同融入陽光中的一縷微風,從阿波羅的神殿中悄然離去。
作者有話說:很多畫家都畫過美神用樹枝抽愛神屁股(而且姿勢都是按在腿上抽,太好笑了吧!!!!)
還有用拖鞋打愛神的……
古今中外,打孩子的必用神器竟然都是拖鞋和棍棒!!
真的太搞笑了!!所以必須寫出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