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叫…… “是梅麗莎的小兒子。”
溫笛站在酒神劇場的中央。
她穿著由阿拉克涅改良後的服裝, 寬袖長裙、衣袂飄逸。這與希臘常見的希頓袍或佩普洛斯截然不同,充滿了神秘又迷人的異域氣息。
僅憑這身裝束,就足夠引起觀眾的討論。
墨丘利適時地走到溫笛身側, 這是一個適合交談的距離。溫笛朝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那是表演開始的訊號。
於是墨丘利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聲音響起,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諸位,站在我身旁的, 就是近來聲名鵲起的魔術師——溫笛。而我,是她的助手墨丘利。”
觀眾席傳來掌聲,溫笛微笑向觀眾致意。
墨丘利轉頭面向溫笛,用輕鬆閒聊的語氣問道:“今天可是酒神節的最後一日, 不知道您準備帶來甚麼樣的驚喜?我看到桌子上已經放了一個空陶杯和一壺酒。”
這些臺詞都是溫笛和墨丘利兩個人慢慢磨出來的,因為溫笛覺得采用漫談的形式來呈現, 會讓節目更親切, 也更生活化。
墨丘利托起陶杯,將杯子傾斜朝向觀眾,表示杯子內部空空如也。
“站在下面等了半天, 有點口渴了,我先喝一口。”溫笛一邊接過墨丘利手裡的杯子,一邊拿起酒壺向杯子中注入深紅的葡萄酒,隨即仰頭一飲而盡。
墨丘利在旁邊瞪大眼睛,驚訝道:“您怎麼把酒都喝光了?”
“我喝光了嗎?”溫笛輕輕晃動手中的陶杯——沒想到,隨著她小幅度的晃動,杯口竟灑出些許葡萄酒。
空杯出酒!
臺下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夾雜著驚歎與好奇的私語。
溫笛搖搖頭, 故作惆悵地說:“哎,還是口渴,再來一口。”
她仰起脖子, 十分快速地喝完杯中酒。
可當她又一次輕輕搖晃陶杯時,酒液依舊灑了出來——那杯子彷彿永遠盛滿美酒。
“沒喝完吧?”
觀眾們看得目瞪口呆:難道真有他們看不見的寧芙在暗中傾倒美酒佳釀嗎?
“這酒難道真的喝不完?讓我也嚐嚐看。”
墨丘利上前,伸手作勢要嘗,溫笛卻含笑用指尖輕擋杯沿。
“既然是酒神節,美酒自然也該請酒神狄奧尼索斯品嚐。感謝他賜予我們今年的豐收佳釀。”
說完,她將陶杯倒轉,本應空無一物的陶杯竟然又流出深紅的美酒,被溫笛潑灑於臺前。
臺下靜了一瞬,隨即掌聲雷動。
墨丘利揚起手,適時引導人群的情緒:“既然美酒已備,又怎麼能少了鮮花點綴?”
溫笛點頭,她的聲音舒緩,彷彿在講述一個美好的故事:“是啊,如今正是初春,也是農神德墨忒爾與她心愛的女兒——春神珀耳塞福涅團聚的時節……就讓我們以鮮花織錦慶祝她們的重逢吧。”
春神珀耳塞福涅是農神德墨忒爾的女兒,有一天春神失蹤,農神德墨忒爾找遍了整片大陸都找不到自己女兒的身影。農神悲痛欲絕,導致大地一片荒蕪。
後來德墨忒爾才得知,自己的女兒是被冥王哈迪斯拐到了冥府,由於春神吃了4顆冥界的石榴,按規矩就不能離開冥府——這讓農神感到無比憤怒。
於是居間之神、地底的赫爾墨斯便出面調解,雙方最終達成共識:一年中冬季的那4個月在冥界,一直到來年春天,春神才能重新回到母親的懷抱。
話音才落,溫笛左手虛握,右手從空無一物的手心中抽出來一條刺繡精美的布帕。
這是她在與阿拉克涅交談後萌生的主意:既然阿拉克涅希望憑藉自己的技藝說話,那麼溫笛也願意成全她,在這一次的表演上展示阿拉克涅高超的紡織技術與刺繡手藝。
“咦?”墨丘利恰到好處地挑眉,“只有一條?這恐怕不夠吧?”
“急甚麼?”溫笛輕笑,另一隻手凌空一抓,一條染成泰爾紫的布巾赫然出現。
“天吶。”場下懂行的人不禁感嘆,“這紫色染得真是太出色了……”
緊接著,溫笛雙手如穿花蝴蝶,橄欖綠、腓尼基紅……各色花樣的布巾彷彿從空氣中不斷生長出來,又被溫笛抓到了手裡,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豔麗的布匹在她手中舞動交織,最後被她用力向空中一拋,彩帛如雲霞散開,又紛紛揚揚落下。
而站在舞臺中央的溫笛,雙手穩穩接住的竟然是一束沾著露珠、嬌豔欲滴的鮮花。
這確實是一場絢麗的視覺盛宴,臺下掌聲與叫好聲此起彼伏。
溫笛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因為此時她的衣服裡還掛著將近80斤重的道具。
她把鮮花隨意地向觀眾們拋去,巧的是,接住花束的正是人群中的阿拉克涅。
人群中的阿拉克涅衝溫笛揚起一抹得意的輕笑,好像在暗示溫笛這場魔術有一半的功勞得分給自己一樣。
觀眾的情緒被徹底點燃,掌聲、喝彩聲幾乎要撼動露天劇場的石階。
墨丘利一邊撿起地上散落的布匹,一邊說:“這可太精彩了,不過我瞧您都出了一身的汗,是不是該下場休息休息,讓下一位來表演了?”
臺下立刻有人高聲接話:“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小小把戲,不足掛齒。”她轉向墨丘利,語氣帶上了一絲挑戰的意味,“就是可能需要我的好幫手出點力氣了,因為我變出來的東西實在是有點重,你得一個不落地接好了。”
墨丘利擺出一副“儘管放馬過來”的表情:“您儘管吩咐!”
溫笛不再多言,她取過旁邊早就準備好的一塊深色厚羊毛毯,披到了自己身上。
“第一個!”清喝聲中,羊毛毯揚起又落下,溫笛手中立刻多了一個盛滿水的陶瓶,墨丘利連忙接過。
“第二個!”、“第三個!”……
花瓶、魚缸、陶盤……一件接一件不可能的物件,在溫笛轉身之時從毯下變出。
墨丘利手忙腳亂,接了這個掉了那個,最後看起來彷彿沒辦法了一樣,把手裡的東西一件又一件丟到了觀眾席裡。
他狼狽又滑稽的姿態引得觀眾鬨笑連連,驚呼與笑聲交織。
墨丘利擦著額頭上的汗水,用極度誇張、近乎虛脫的語氣感嘆道:“我向雅典娜發誓,溫笛女士,您本人就是一座會行走的寶庫。”
在觀眾善意的鬨笑聲中,墨丘利掂了掂手裡還沒送出去的幾個陶罐,搖頭咂舌,用一種十分喜感的方式退到了舞臺的邊緣。
最後,溫笛深吸一口氣,將那大毯猛地向空中一拋,如烏雲遮頂,隨即迅速收攏,緊緊裹住身體——
掛毯再度展開,她的周身竟然飛出幾隻漂亮的彩色蝴蝶。
溫笛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把扇子——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人們已經無暇關心扇子從哪裡變出來的了。
在扇子製造出的氣流中,彩色的紙蝶翩躚飛舞。
扇戲對錶演者的操控裡要求很高,技術好的表演者可以一次性操控數十隻紙蝴蝶,但溫笛並不算精於此道者,為了求穩,她只能操控少量的蝴蝶。
再加上這個時期的古希臘所能使用的“紙”就是來自埃及的紙莎草,質地非常厚重——在後世的定義中它都算不上是“紙”——遠不如中國紙做出來的蝴蝶靈巧輕盈。
不過,放在這種沒有高畫質攝像機的大型舞臺上表演的話倒是沒甚麼太大的問題。
一般來說,這種戲法應該在沒有風流通的室內表演比較好,但在魔術表演上,溫笛是一個偏好高風險高收益的強心臟選手——而且幸運女神總是站在她這一邊。
因此,哪怕這裡是露天的酒神劇場,她也願意冒險一試。
為了保險,她也在嘴裡叼了隱線——這也是從阿拉克涅那裡得來的意外收穫。她的隱線雖然不如現代工藝做出來的纖細隱形,但從遠距離看也是無法發現線的痕跡的。
色彩斑斕的紙蝴蝶彷彿真有生命一般,繞著溫笛翩翩起舞。
觀眾屏息凝神,沉醉在這如夢似幻的一幕中。
就在這時,一陣風毫無預兆地掠過劇場高地,打了個旋——一隻蝴蝶的隱線被吹亂,竟然飄飄搖搖地朝一位頭戴花冠的少女臉上飛去。
“啊!”少女輕呼,下意識向後閃躲。
……糟了!真是怕甚麼來甚麼。
溫笛心頭一緊,但臉上笑容未變。
魔術師失手的情況非常常見,只要救場救得好,觀眾只會當作是魔術師的小巧思。
溫笛控制著剩下的蝴蝶自然地落下,將扇子一收,朗聲道:“看來是這隻頑皮的小傢伙,錯將您的花冠當成了世間最芬芳的花園了!”
她一邊說著救場詞,一邊快步朝少女走去。
這番急智引得觀眾會心一笑,這女孩也掩口笑了起來,尷尬頓時化解。
然而,就在溫笛的手即將觸及那隻失控的蝴蝶時,更令人驚愕的事情發生了——紙蝴蝶彷彿真的被賦予了生命,又或者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起,它靈巧地起飛,穩穩地、姿態優美地重新飛回了舞臺中央,這才緩緩落下。
彷彿那場意外真的是一個設計好的互動環節。
溫笛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維持著笑容,順勢完成了最後的收尾工作。
而墨丘利也機靈地跑到中央,將落下的紙蝴蝶都收了起來。
兩人在經久不息、幾乎震耳欲聾的掌聲與歡呼中退場。
表演取得了空前成功。
……
退場後,溫笛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剛才明明已經成功救場了,但是之後的發展又大大超過了她的掌控。
一隻紙蝴蝶,一隻被風吹走的紙蝴蝶,原路飛回去的機率有多大?又不是在寫推理小說,億萬分之一的機率都能碰上——這毫無疑問就是神蹟。
難道是彩虹女神伊裡絲暗中出手?
但是溫笛又納悶為甚麼她這麼做。
雖然和伊裡絲只有一面之緣,但是溫笛並沒有忘記她當時表現得十分冷酷,與其相信她會來幫忙,不如相信她過來看笑話。
又或者是自己的表演取悅了春神、酒神、農神中的誰……所以祂們願意出手救場?
……
…………
………………
酒神節之後的第三天,溫笛決定帶著祭品前往梅麗莎的墳前,向她訴說自己的決定。
因為墨丘利畢竟是梅麗莎的兒子,溫笛覺得自己就這樣把人趕走,也是挺對不起梅麗莎的,她自己心裡也不是很好受。
她心底甚至存著一絲渺茫的期望:如果梅麗莎的靈魂能給自己指引就好了,說實話,溫笛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樣做才是對墨丘利、對自己都好的選擇。
正午的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略顯炙熱地照在通往墓地的小徑上。郊野的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溫笛找到了那座打理得還算整潔的土墳,正想要俯身擺放祭品,動作卻驀地頓住了。
——梅麗莎的墳前,已然放著一小碟蜂蜜和幾塊看起來依舊新鮮的麵包。祭品擺放得端正,顯然是才放置不久。
是墨丘利來過了嗎?
酒神節結束後,家裡的氣氛確實挺僵的,因為溫笛一直在躲著墨丘利。
他現在……還好嗎?
或許自己避而不見的態度讓他傷心了,所以才找到自己的母親傾訴嗎?
就在溫笛長久注視著這盤祭品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你……是那個帶走我母親的魔術師嗎?”
溫笛轉身。
“……你是?”她僵硬地開口。
有甚麼必要再問呢?
詢問對方是誰,這只是溫笛大腦在瞬間的空白後,沒有辦法思考就自然而然說出來的話罷了。
因為對面的青年,長著一張和梅麗莎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只不過其中一隻眼的眼皮耷拉下來,擋住了深深向內凹陷的眼窩,而那裡顯然已經沒有眼球的存在了。
“我叫莫里斯。”
溫笛的耳朵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是梅麗莎的小兒子。”
作者有話說:
這裡的古彩戲法融合了一些我自己的想象與誇張。因為中國古彩戲法的觀賞點在於“大家都知道你在衣服裡藏東西了,就是不知道你是怎麼變出來的”,而且有些就只有舞臺展示沒有原理解釋,所以就不解密了。(跪)
此外,儘管從英語發音上說墨丘利是Mecury,莫里斯是Morris……小細節不要在意,畢竟彩虹女神給女主發的是音譯翻譯器哈哈哈哈(。)
感覺這兩章有點標題黨(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