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形容我 “那我既要又要。”
一輪明月高懸, 赫拉神廟中的廊柱在清輝下拉出悠長的影子。
“你怎麼在這裡?”/“你喝酒了。”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話語交疊,空氣便陷入了沉默, 似乎是在等哪一方先開口。
“太晚了,我過來接你回去。”赫爾墨斯率先開口。
夜晚的工作才告一段落,赫爾墨斯正好看到陶匠家裡的院子中放了一盆水。
於是他一時興起, 向裡面投擲了一些小石子,透過石子的運動做了一個小型占卜。
而此番占卜的結果指向今夜這場慶功宴:今天是實現他計劃的絕好時機。
即便此處是天后赫拉的神廟,而這位天后又向來討厭赫爾墨斯這個宙斯的好幫手——但眼看著溫笛似乎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赫爾墨斯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只要溫笛對自己有所請求, 那麼哪怕是天后赫拉,他也可以向她爭取到溫笛, 讓她成為赫爾墨斯的祭司。
“喝酒?宴會嘛, 難免多喝了一點……”溫笛擺擺手,試圖讓語氣顯得輕鬆,“不過都是一些摻水的葡萄酒而已, 根本不會醉。”
赫爾墨斯好笑地看著溫笛酡紅的臉頰——這句話的可信度,恐怕和伊卡洛斯的蠟翼一般脆弱。①
在這靜謐的月光下,赫拉神廟的白色廊柱也被侵染成幽深的藍黑色。
溫笛走到赫爾墨斯身邊坐下,問道:“你手上這個是排蕭,對吧?”
溫笛以前在中國的古裝電視劇裡看到過這個樂器,沒想到在古希臘也有類似的發明。
“是的。”
赫爾墨斯發明了里拉琴,但將它送給了阿波羅;而赫爾墨斯自己則保留了薩提爾們的最愛——排蕭與牧笛——作為自己常用的樂器。
阿波羅曾笑言:這兩樣樂器好歹能夠佔用你的唇舌, 這才免得你赫爾墨斯整日吐出那些狡黠難纏的詭辯。如果換成里拉琴——你的嘴巴就自由了, 只怕更要天花亂墜,騙得人暈頭轉向。
而赫爾墨斯同樣覺得,如果真的需要用甚麼東西堵住自己喋喋不休的嘴, 這些需要吹奏的樂器倒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項。
溫笛問:“我能再聽聽嗎?剛才那首曲子就不錯。”
赫爾墨斯垂下眼睫,開始吹起阿卡迪亞的牧人喜歡的曲調。
溫笛閉眼聆聽。
……
音樂對於阿波羅而言是釋放、是藝術,他曾經盛讚音樂同時給予他三重饋贈——能愉悅心情、能點燃愛慾,又能賜予安眠。
但對赫爾墨斯來說,音樂更像是個讓口舌暫歇的工具,又或者是斬殺阿耳戈斯時假扮牧童的偽裝——其實用性遠大於感性。
赫爾墨斯無法單純地享受音樂,正如他也將語言當作一門技術而非藝術一般,他總是別有所圖。因此即便他發明了里拉琴,但他無法駕馭它們。
於是,在吹奏這一首曲子的時間裡,赫爾墨斯的心思早已跳脫在樂音之外,冷靜地計算分析著。
他立刻發現眼下確實是一個絕妙的時機:溫笛喝醉了,而自己必須利用這個機會推進一點甚麼。
一曲終了,赫爾墨斯放下排蕭,問道:“為了慶祝你奪冠,有甚麼希望我為你做的嗎?甚麼都可以。”
不知道為甚麼,溫笛覺得墨丘利的身形似乎微微朦朧了一瞬——這並非肉眼可見的變化,但卻是一種人類天然的、對危險的警覺。
她當然不知道,那是赫爾墨斯神格顯露的徵兆,如果不是神明主動現身,凡人根本無法捕捉的神聖瞬間。
許多大神顯露其真身時,往往會伴隨著耀眼的光芒與奇異的芳香,當然也包括身形上的變化。
比如神王宙斯就曾經當著酒神的生母塞墨勒的面顯形,而那位可憐的人類因為不堪承受神王的熠熠神光而被雷劈成了焦炭——當然這又是一場由赫拉的挑唆導致的悲劇。
只不過赫爾墨斯明顯是十二主神中的一個例外。
一方面,他的身高至今比其他神矮上很多;另一方面,作為小偷的保護神、冥界的使者,他的顯形既不能有神聖的芳香,更不會有耀目的光芒。
一切的變化都是隱匿的、潛行在幽晦之處的。
平日裡像是籠罩著一層陰翳的銀灰色眼眸在此刻變得異常閃亮,僅此而已。
溫笛揉了揉額角,或許剛才一瞬間的寒毛倒豎只是一種錯覺,醉意讓她的思緒變得跳躍但又遲鈍:“你還是個孩子……這個年紀的人,在我們那裡都還沒有工作能力呢,向你索要禮物也太過分了。”
不過溫笛混沌的大腦尚且可以為墨丘利的自尊心考慮一下,畢竟在這個年齡段的人最討厭被當小孩:“那這樣吧,不如你誠實地告訴我……”
“對……這是我非常好奇的一件事情……”溫笛緩緩說出她的疑問,“我的臉,在你們的眼裡是美是醜呢?”
她解釋道:“可能我們的生活環境確實不一樣,你的眼睛在我看來就非常漂亮,但似乎更多的人會認為這是不祥;同樣的,我在這裡得到的評價通常也都是‘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就像剛才的斯巴達女人形容的那樣。”
這就是溫笛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西方影視裡的亞洲女人通常以一些十分“西方人眼中的亞洲人”的模樣出現,難道西方人的審美是真的和東方人不一樣嗎?
……
這個問題倒真是讓赫爾墨斯感到驚訝了:在他的印象裡,溫笛並不是一個多在乎容貌的人,原來她也有這方面的煩惱嗎?
但既然她提出了這個問題,赫爾墨斯就有必要去回答她。
於是他開始仔細觀察溫笛的模樣。
……啊,如此具體但又模糊的一張人類的臉,有些難以形容到底是美是醜。
赫爾墨斯斟酌著措辭:“那麼從欣賞人體的角度來說……”
赫爾墨斯首先給出一個定義:“你的面板看起來非常脆弱,而且不堪一擊。”
——但又十分細膩。
“……這叫吹彈可破的肌膚。”溫笛反駁。
赫爾墨斯接著說道:“你有一頭光滑又筆直的黑色頭髮,這或許是比雷埃夫斯港口那些埃及人最喜歡出現在頭上的髮型。”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這又像是戈耳工女妖的蛇發,再多看一眼就會渾身僵硬不能自已。
於是赫爾墨斯暫時移開了視線。
溫笛嘴角一扯:“喂喂,認真一點!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我非常認真。”赫爾墨斯鄭重其事地說道。
他在嘴上講述了一般意義上的男性審美——畢竟這是這位凡人所要求的。
但心裡又會偷偷補上另一套說辭——這又是祂作為一個神明心中所想了。
溫笛:“真的嗎?我不信。”
……
赫爾墨斯只好重新對焦到溫笛的臉上:“好吧,嗯……短窄的鼻樑,不過高度正合適。”
——是個小巧但可愛的鼻子。
“……”溫笛已經對墨丘利接下來的話不抱甚麼期望了,“那麼眼睛呢?”
“褐色的瞳孔。”
——是一雙靈動的眼睛。
赫爾墨斯曾經因為公務,去找過海島中的魔女喀耳刻以及赫卡忒女神的祭司美狄亞——她們是太陽神赫利俄斯的後裔,璀璨的金瞳就是她們血脈的象徵。
可是為甚麼,只有金瞳的魔女才能擁有的強大力量,會在一個異世界的普通人身上迸發出來呢?
隨著赫爾墨斯的觀察與描述,作為神明的祂才終於發現眼前站立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從頭髮,到眉眼,再到面板;從清晰利落的肩線,到緊實收束的腰身,再到線條分明的腳踝;每每當他觀察過一個部位的時候,那裡彷彿就畫龍點睛一般活了過來。
赫爾墨斯突然聯想到了普羅米修斯創造人類時,雅典娜將一口神靈的氣息吹向他們,於是他們就有了靈魂。
這一刻,晚風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輕輕拂過庭院,帶動溫笛鬢邊的幾縷髮絲。
赫爾墨斯注意到她的耳廓在月光下顯得薄而精緻,好像海邊被潮水打磨過的貝片——這又是他未曾留意的細節。
神祇的目光掠過人類面容的每一處起伏,像在審視一件突然變得無比複雜的造物。
這一刻的溫笛,與上一刻的溫笛有甚麼不同呢?
好像哪裡都一樣,但好像哪裡都不一樣。
“嘴唇,是……”
赫爾墨斯的聲音頓住了。她的唇形並不像幾位女神一般飽滿豐潤,但是線條清晰,唇角天然帶著一點微妙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人類的詩人那些關於“玫瑰花瓣”或“熟透石榴”的蹩腳比喻——不,那些都太俗套了。
這更像……更像甚麼?
語言是他的工具,可是赫爾墨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參照。
因此赫爾墨斯有些不想說下去了,因此他直接做出總結:“總之,是一張非常機靈且可愛的臉。”
“哎……我覺得你平常能言善道的,怎麼到這個時候連說點好聽話都不會?”溫笛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託著臉,“你也太直男了。”
赫爾墨斯總算從語言的深淵中解放了。
他如釋重負一般,笑了出來,他說道:“那這個不算。”
他無比自信地說:“告訴我你其他的請求,我可以做到任何事。”
——我向冥河斯提克斯發誓。
溫笛覺得墨丘利頂著一張十八、九歲的臉,卻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無所不能的樣子真是有點傻得可愛。
雖然氣消了,但她仍舊有點不滿剛才墨丘利那一通胡言亂語,心裡也想報復回去。
於是她故意為難墨丘利,說道:“好啊,那我既要長生不老,又要青春永駐。”
作者有話說:
①伊卡洛斯的翅膀:一個叫做伊卡洛斯的人和自己老爹代達羅斯為了逃離迷宮,用蠟和羽毛給做了兩對翅膀,結果兒子伊卡洛斯飛太高,蠟融化了,喪命海中。
-*-
古希臘的建築都是五彩繽紛的,只不過出土的時候都變成白色了……衣服也是染過色的好看點。
但我感覺神殿or服裝還是白色比較聖潔一點,所以就不上色了
依舊感謝大家的灌溉和留言,上了夾子以後評論區熱鬧好多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