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死神的銀刀 憤怒的冥王再次派來死神。
進入冬季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擊倒了梅麗莎阿姨。
她年邁的身體本就脆弱,這一病便纏綿病榻,難以起身。
好心的鄰居建議溫笛,帶梅麗莎去醫神或者阿波羅的神廟,請求庇護。
“你只需要帶著梅麗莎到醫神的神廟,用泉水替她沐浴淨身、再向醫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獻祭一隻公雞就好了,之後裡面的人會安排的。”鄰居如此說道。
溫笛聽著不是很放心,向鄰居追問神廟中具體的治療細節。
“進去以後,會讓病人躺到一個公共的小廣場裡進行孵育。神廟中馴養的聖蛇和聖狗會來到睡夢中的病人身邊,用舌頭舔舐他們,在夢境中賜下祝福,治癒疾病……”
梅麗莎阿姨的症狀就是咳嗽與連續不斷的發燒,按照現代人的生活常識來說,這需要注意保暖和營養。
把虛弱的病人丟到一個四面通風的小廣場裡吹一晚上冷風,那也太荒唐了。
因此,當溫笛瞭解了這個神廟所謂的治療時,她還是婉拒了這個鄰居的好意。
她轉而一次又一次請醫生前來診治,可古希臘的醫療水平十分有限。偶爾,她也會順路去阿波羅的神廟祈禱。
但無論草藥還是神明,都未能挽回梅麗莎逐漸消逝的生命。
梅麗莎從最初的輕微咳嗽,漸漸轉為撕心裂肺的嗆咳與嘔吐,再到後來無法進食、難以行動。她躺在床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力氣,瘦弱的身軀在被子下幾乎看不出起伏。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孩子……他是不祥的,他的眼睛是不祥的。”梅麗莎渾濁的雙眼努力聚焦,聲音斷斷續續。
“只是……有點可惜……死前、沒能見到……我的孩子們……”
“梅麗莎阿姨……”溫笛握著她枯瘦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
溫笛是一個非常幸福而又幸運的人,她今年24歲,但身邊的親朋好友起碼都平安健康。
這是溫笛第一次面臨生離死別。
如果她們在現代、如果有更專業的醫生……哪怕只是一支止痛針,都能減輕梅麗莎的痛苦。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艱難地喘息,自己卻無能為力。
溫笛憎恨此時無力的自己,她只是一個魔術師,不是魔法師,她甚麼都做不到。
她曾嘗試過呼喚伊裡絲,也去赫拉神廟請求她的垂憐,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照顧梅麗莎的飲食起居,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這天傍晚,溫笛將梅麗莎安頓在床上,仔細為她掖好被角,正要轉身時,卻被一隻顫抖的手輕輕握住。
“我、很感謝你……溫笛……”梅麗莎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我想、我的生命之線……已被命運女神剪斷,這是自然且公正的……”
她們都預感到了甚麼,溫笛的眼淚奪眶而出,無聲地搖頭。
“我已……走完生命的週期,是時候休息了……謝謝你,給了我、最後一段……寧靜的時光……”
溫笛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同樣感激梅麗莎——在這陌生的時空裡,是這位老人與她相依為命。
起初溫笛或許只是為了完成伊裡絲關於“組建家庭”的任務,但在朝夕相處中,她早已將梅麗莎視作真正的親人。
梅麗莎總是把家打掃得一塵不染,也總會照顧溫笛的口味,專門為了她製作佳餚;梅麗莎知道溫笛對錶演有服裝上的需求,在她病倒之前,還在為溫笛縫製演出所需的“漢服”。
“死神塔納託斯……即將帶走我的靈魂……”梅麗莎氣若游絲,她用最後的力氣,說道,“我、唯一擔心的……是那個孩子……”
“您再堅持一下,我一定回去把您的孩子帶回來……”溫笛想要用最後的希望留住梅麗莎,“他叫甚麼名字?”
“他、他叫……墨……”
剩下的發音被這位老婦人含在嘴裡,帶去了死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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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赫爾墨斯依舊在執行著他的公務。
作為世間少有的幾位可以自由穿梭在神、人、冥三界的神明,他有一項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引導亡靈進入冥府。
赫爾墨斯斜斜地倚靠在一顆無花果樹下,抬頭看著黑夜中的天空,天幕上綴滿眾神或是為了紀念、或是為了嘉獎而升起的星座。
赫爾墨斯任由思緒漫步天際:這就是黑夜女神倪克斯拉開的天幕,真是最好的宣傳欄。宙斯老爹可真會做生意,用幾顆星星就換來了人世千年的崇拜與無數的祭品。
或許他也該為自己爭取一個星座,或者一顆星星?
水星,墨丘利,赫爾墨斯之星。①
這聽起來就不錯。
赫爾墨斯計算著水星的執行軌跡與速度,他的思緒化作透明的指尖,在夜空中虛劃。如果它能指引所有旅人與商人的方向,便可以提醒他們在祈禱時,別忘了往赫爾墨斯的祭壇上添些貢品……
他打定主意,下次就以這個為條件,和宙斯做筆交易。
夜風吹拂起他額前細碎的金髮,而他則百無聊賴地開始用雙蛇杖的尾端輕輕敲擊著樹幹。
真慢啊,塔納託斯那傢伙,是被自己的睡神兄弟許普諾斯給催眠了嗎?
工作的時候還夢遊嗎?
他一邊聽著權杖發出“噠、噠”的輕響,一邊在腦中盤算著今天晚上需要分出多少化身、接引多少人的靈魂,而明日自己的黃金小羊羔又需要添置多少沾著露水的苜蓿……
噢,對了,他得想個辦法把魔術的秘密弄清楚。可惜那位玩弄詭計與欺騙的魔術師已經接受了伊裡絲的庇護,如果能收入自己麾下就好了。
麻繩等長的把戲,他已經向司掌紡織與手工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問到了答案——但是讀心術,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
……
就在這時,房中傳來壓抑的哭聲。
赫爾墨斯立刻明瞭——死神塔納託斯已經用銀刀割下了亡者的頭髮,至此,亡者的靈魂與肉身便已分離。
赫爾墨斯隱去身形,步入房中。
屋內的設施簡單,床邊趴著一個擁有黑色直髮的年輕女性,赫爾墨斯覺得這背影似乎有一些眼熟。不過他眼熟的人可太多了,這並不稀奇。
他很快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當前的工作上。
房間中央的站著一個小小的魂靈——人死後的靈魂會縮為生前形象的一半。
奧林匹斯神本就長得高大,即便赫爾墨斯在兄弟姐妹中不算魁梧,但是對亡靈而言,也堪稱巨人。
因此,亡靈便被眾神稱作“小人兒”,而赫爾墨斯便是這群小人兒的頭領——地底的赫爾墨斯,亡靈的嚮導。
“梅麗莎。”他對著一臉茫然的魂靈展開一個友好的笑容,安撫道,“亡者,這是你的名字。”
引領人類的靈魂前往冥界的職責並非由赫爾墨斯一人獨攬,像冥月女神赫卡忒這樣與冥府淵源深厚的神明,偶爾也會接手這類工作——不過主要責任,還是落在赫爾墨斯肩上。
赫爾墨斯對人類總體保持著友善的態度。
這既和他常與凡人打交道有關,也因他的神力只依託於人類的信仰與供奉有關——在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中,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物質根基的大神。
他的神格不建立在山川河海之上,身份又遊離在人與神之間。
加之他牧羊神的神性本源,言談間總帶著與生俱來的親切與健談。
他又用金杖輕點亡靈的額頭,說道:“想起你的過去吧。”
當人的靈魂與肉身分開時,靈魂會陷入短暫的迷茫與失憶,一直到被前來接引的神呼喚名字,才會記起自己的過去。
原本當然不會如此麻煩,只能說神界的每一條工作規範背後,多少都藏著一些說出來有損神威的教訓。
譬如這一條,便與科林斯的開國君主西西弗斯有關。
這位凡人國王向來詭計多端。
當時,死神塔納託斯親臨科林斯,欲取他性命。誰知這位凡人國王竟施展計謀,騙得死神戴上了手銬,將他囚`禁,導致人間沒有了死亡。
這使得冥界的運轉遭受了嚴重的打擊,冥王哈迪斯立刻找到宙斯面前告狀。
於是宙斯吩咐戰神阿瑞斯前去解救死神。而塔納託斯脫困後,當即奪走了西西弗斯的靈魂。
但這位狡猾的國王早有準備——他生前囑咐王后不得舉辦葬禮。當靈魂抵達冥界,他理直氣壯地向哈迪斯抗辯:“我的葬禮尚未舉行,如何算得真正的死亡?請允許我返回人間三日,處理身後事。”
他信誓旦旦地許諾:“作為回報,我將獻上足以填滿冥府寶庫的黃金。”
科林斯,是整個希臘最為奢靡放縱又充滿著財富的城邦。
而冥界深藏在大地之下,不論是黃金鑽石、還是寶石礦藏,奇珍異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身為財富之神的吝嗇鬼哈迪斯仍舊心動了,只進不出的他立刻答應了西西弗斯的條件。
西西弗斯一回到人間,就立刻食言,再也不肯回冥界了。
最終,憤怒的冥王再次派來死神,將他抓了回去。這一次,西西弗斯再也無法逃離神明的怒火,他為他的欺騙付出了永恆的代價,只得日復一日推著巨石上山,永無止境。
某日,冥王冥後曾經向赫爾墨斯抱怨過這件事情,同為地下神系的成員,赫爾墨斯立刻露出一副同仇敵愾的神情。
但他的心裡卻對這位科林斯國王有些欣賞,這速朽的凡人,竟然能用三言兩語騙過不朽的眾神——而且還是兩次,可見他的口才與機智。
或許在其他神的眼裡這是一種應該被鄙薄的狡詐,但起碼赫爾墨斯願意欣賞這份狡猾。
啊,冥王、冥後,還有死神,都是實打實的笨蛋吧!竟然能被一個凡人的國王欺騙兩次。
他幾乎能想象西西弗斯推石上山時的模樣——當回憶自己曾將神明耍得團團轉,或許那飽受折磨的靈魂也會笑出聲來。
而不朽的死神也因為這速朽的凡人,修改了自己的工作習慣:每次工作之前,銀髮的死神都會在五條冥河之一的勒特河——也就是忘川——將自己的銀刀浸泡。
這樣,當他去割下亡者的頭髮時,亡靈會暫時忘記所有的前塵往事,一直到前來接引的使者將之喚醒。
將往事壓下,赫爾墨斯繼續履行他日復一日的職責。
“我是神使赫爾墨斯。梅麗莎,今夜由我引你入冥府。記得帶上一枚銀幣,沒有渡船費的話,冥河的船伕卡戎可不會載你。”
“好……”梅麗莎有些猶疑,目光飄向一旁。
赫爾墨斯順著亡靈的視線看去。
沒想到竟然就這樣與自己剛剛在想的魔術師不期而遇。
“她是——” 他不由脫口問道。
“她叫溫笛,是一個善良的姑娘,一直悉心照顧著我……我很擔心她。”
“她是個來自異國的魔術師,心思細膩,手法迅捷——至福的赫爾墨斯,這當歸屬於您的管轄。”梅麗莎如此為溫笛爭取道,“如果可以的話,懇請您庇護她。”
“……”赫爾墨斯張了張口,但是沒有說話。
他知道溫笛是一個被宙斯忌憚的異世來客,更何況她的身上有赫拉的庇護,自己應該少與她打交道。
赫爾墨斯看到了老婦人眼裡的擔憂,他想張口說些甚麼,但是還是忍住了。
一直到赫爾墨斯帶著所有的亡靈一齊到達了冥界的門戶,那份蠢動的、應當熄滅的好奇心,終究佔了上風。
赫爾墨斯終於忍不住問道:“梅麗莎,你有甚麼話想說?”
“我還有幾個孩子,其中一個最為可憐,那孩子天生就有眼疾,他叫墨……”
“……”
剩餘的話赫爾墨斯沒有聽進去了。
有一個狡黠的念頭輕快地鑽進了赫爾墨斯的腦中。
冥府的血月灑下不祥的輝光,赫爾墨斯異色的眼瞳在幽晦之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作者有話說:
①希臘羅馬神的關係類似於希臘的阿芙洛狄忒對應羅馬的維納斯、希臘的厄洛斯對應羅馬的丘位元。
羅馬神話中的神使就是墨丘利,對應了希臘神話的赫爾墨斯,而墨丘利就是水星Merc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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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隔日更新都存不下稿,哦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