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奇的阿波羅 阿波羅冷汗直流。
赫爾墨斯飛翔的身影劃過高空,他的腳下正是巍峨的奧林匹斯山。
在掠過山門時,他不經意地垂下一瞥,荷賴——幾位時序與季節的女神——正在輕盈地散佈著縹緲的雲雨。
他不由地想起了自己所參與的那場四幣歸一的魔術,“髮髻華美的忒彌斯之女”——自己便是如此描述她們的。
這裡是永恆美麗的奧林匹斯山。
山頂終年燃燒著無聲的聖火,有金色的火星不時迸濺而出,如同火神赫菲斯托斯那工匠的熔爐中飛濺的炙熱鐵屑。
隨後,他身形一降,徑直前往宙斯的神殿。
當赫爾墨斯進入殿內時,發現宙斯與阿波羅正在交談。
“偉大的眾神之父,明雷與閃電的主人,您所吩咐的事,我已辦妥。”赫爾墨斯單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鞠躬。
他聲音清朗,帶著一貫的從容:“——是關於人界那位聲名鵲起的魔術師。”
語畢,他轉向一旁的阿波羅,含笑致意:“也向您問好,我的大哥。”
“又見面了,腳踩疾風的使者赫爾墨斯。”阿波羅說,“需要我暫時迴避一下嗎?”
這話雖是對赫爾墨斯所說,詢問的卻是宙斯的意思。
宙斯說:“何不一起聽聽呢?阿波羅。”
阿波羅於是轉向赫爾墨斯,問:“你說的這個魔術師,可是現在雅典城內風頭正盛的那位?”
“沒錯。”赫爾墨斯回答。
“我曾藉由烏鴉之眼看過她的表演——她是來自異世的人。”阿波羅一針見血地指出了這一點,“不論是她的模樣還是行為,都不可能是奧林匹斯眾神治下會出現的人類。”
宙斯嗤笑出聲:“是赫拉乾的,讓那位彩虹女神伊裡絲穿越界限,把一個來自未來的異邦人拽了過來——赫爾墨斯,我記得你才是界限與邊界的跨越者。”①
“請不要懷疑我,宙斯。”赫爾墨斯立刻把自己撇了出去,“在我誕生之前,信使與界限的權柄都是由彩虹女神伊裡絲所掌握的——她可以借用赫拉的力量,從而突破時間與空間的界限,這一點兒也不奇怪。”
“赫拉?”阿波羅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您是早就知道這個魔術師的來歷了嗎,宙斯。”
“赫拉與她的得力女使伊裡絲總是在偷偷謀劃著甚麼。”宙斯聲音低沉,“這個魔術師身上還籠罩著伊裡絲所施予的庇護與祝福。”
“既然如此,為甚麼不把她抓過來審問一番?”阿波羅問。
“知道赫拉在幹甚麼,總比不知道赫拉在幹甚麼要好。”宙斯意有所指,“起碼不會聯合我的兄弟與我的兒女背叛我,打我一個措手不及。”
“尊敬的父神,我已經接受了與之相對應的懲罰。”阿波羅後背有些冒汗,但仍舊鎮定地說,“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和波塞冬叔叔為當時的特洛伊國王——拉奧墨冬,修建了特洛伊城牆。”
赫拉曾經聯動過阿波羅、波塞冬、雅典娜以及其他奧林匹斯神,在宙斯昏睡時將他捆起,意圖推翻宙斯的統治。
海洋女神忒提斯預見到了這一幕,找來百臂巨人,這才解救了宙斯。
赫拉作為始作俑者,被宙斯用金鐐銬吊在半空中;而阿波羅和波塞冬被派去當特洛伊的免費苦力。
光明神與海神共同構築的城牆堅不可摧,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特洛伊也都將固若金湯——也因此被稱為永恆之城。
“是啊,父親大人。”赫爾墨斯出來打圓場,“我記得您說過,‘讓一根金繩自天上垂下,所有男神女神一同使力,也不可能將至高無上的宙斯拖到地上;’”
“‘相反,只要我決心拉緊,我便可以將你們連同大地與海洋一起提上來——我會將你們掛在奧林匹斯山的峭壁之上,讓你們都在半空中游蕩!’”②
阿波羅緊接著跟上:“自那以後,我們都已對著冥河發誓,不會再背叛您。”
宙斯輕笑:“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那麼,請允許我向您報告我的調查結果,英明偉大的奧林匹斯最高神。”赫爾墨斯適時地打斷了這有些尷尬緊張的氣氛。
宙斯點了點頭。
他接著說了下去:“根據我的觀察,那位魔術師所宣稱的魔術,只是凡人為了生計進行的表演,實際上與露天劇場中的表演並無二致。”
宙斯對自己這位心思機敏、行動迅捷的兒子向來信賴,畢竟他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
“她可以讓硬幣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阿波羅作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好奇地問道,“這難道不是因為伊裡絲的祝福嗎?”
“不,如她所宣稱的一般,只要掌握訣竅,任何人都可以做到。”
“赫爾墨斯,詭計與欺詐權能的所有者。既然你已親自前去調查過,是否可以告訴我,這麼一個凡人到底用了甚麼手段?”阿波羅說。
“我當然可以演示。”赫爾墨斯挑了挑眉毛,“既然大哥想看的話。”
阿波羅的好奇心已被勾起:“願聞其詳。”
赫爾墨斯用雙蛇金杖變出一副與溫笛手中那套一模一樣的撲克,向兩位神呈上。
“這是甚麼?”宙斯發問。
他看見牌面上印著自己、赫拉以及其他眾神的畫像,旁邊還配著些他看不懂的記號。
阿波羅在一旁解釋:“這就那個是凡人所使用的道具,‘撲克牌’。”
“她自稱是在港口遇到一位神秘的埃及商人,從對方手中購得。而這個叫做撲克的東西,無疑也是來自於遙遠時空中的造物。”阿波羅說。
“看來她總是保持同一份說辭。”赫爾墨斯接過話頭,“這一次,我混入人群,仔細觀察了她的表演。”
“她所展示的戲法確實頗具趣味,但當我動用左眼的力量,一切詭計與欺騙都無所遁形。”
阿波羅輕笑說:“那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作為開場,她表演了‘口吐撲克牌’,震懾住了所有人。我注意到她身穿異族的服裝,袍袖寬大。我想,應該是在袖子自然下垂的時候,用手接住了早就藏在袖子裡的撲克牌。”
“接下來,便是純粹手上功夫的炫技:依靠極快的手速與精準的手法,在靠近唇邊的位置將牌流瞬間展開,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思議的戲法。”
赫爾墨斯把一部分牌放在手心,湊到嘴邊以後快速展開,並順勢作出一個優雅的下拉動作:“大概就像這樣。”
宙斯瞭然:“原來是障眼法。”
“之後,她開始講述提豐之戰。”
“咳咳。”阿波羅覺得臉上並不是很光彩,不由地補充,“正如我寫在德爾斐石刻銘文的第一條:‘認識你自己’——懂得避戰也是獵手的實力之一。”
提豐之戰,堪稱眾神的噩夢。即便是強大到足以獨自對抗所有敵人的宙斯,也曾在那場戰役中一度陷入困境。
“接著,她先是將一張繪有神像的卡片變成空白,聲稱因為提豐的入侵,這位神明已經逃去了埃及。”
阿波羅很快反應了過來了這種設計的用意:“將眾神的故事融入到表演之中,是一種很討巧的做法。”
宙斯說:“我想,她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轉移觀眾的注意力。”
赫爾墨斯說:“沒錯,如果不說話,所有人的注意力只會集中在她的手上;但是一旦她開始講故事,那麼起碼有三分之一的注意力會被分走。”
“她又請一位女士上臺,進行了所謂的洗牌——”赫爾墨斯一邊說,一邊信手拈來一疊牌,在指間靈活地把玩,“就像我現在做的這樣。”
赫爾墨斯的手速很快,哪怕是神的眼睛都追之不及。撲克牌被他洗出殘影,令這兩位神感到眼花繚亂。
“而當她再次將這一副撲克展開時,牌面上的神像竟然全部變成了空白。”赫爾墨斯將手中的撲克開扇,果然也變成了空白。
這引起了阿波羅更大的好奇:“這是怎麼做到的?她並非半神,也不是信奉赫卡忒的魔女。”
赫爾墨斯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說:“奧秘在於切換與隱藏。”
赫爾墨斯取出一張現成的空白牌和一張畫著阿波羅神像的牌,說道:“我現在就向您演示一番,‘阿波羅’是如何離開奧林匹斯山的。”
他將兩張牌的牌背貼在一起,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輕輕夾住紙牌的兩個對角,左手對著牌“啪”地彈了一下。
同時,空閒的右手食指以牌的對角線為軸,快速地將紙牌旋轉到反面。
藏在背後的空白牌便被翻轉到了正面,取代了原本的阿波羅神像。
宙斯默然片刻,評斷道:“……看來依舊是障眼法。”
赫爾墨斯笑道:“正是。這隻考驗手速與技巧,她以此欺騙了在場所有凡人。但在能洞察一切的神明之眼中,這終究只是障眼法。”
宙斯再問:“那麼,將眾神全部‘變走’,又是何種伎倆?”
赫爾墨斯答道:“據我觀察,當她第一次向眾人展示全副牌時,用了一個特定手法,她稱之為‘開扇’——就像這樣。”
他單手握住牌堆,用大拇指撚開,撲克牌如扇般均勻展開,每一張牌都露出了上面的符號與一小部分的花紋。
阿波羅不由地讚歎:“這種表現形式還是十分具有美感的。”
“而當她請眾神去埃及‘休息’時,展示的手法卻並非之前的哪一種了。”赫爾墨斯解釋道,“如果需要給它命名的話,或可稱之為‘反向開扇’。”
“撲克牌只有左上角和右下角標有數字,左下與右下都是空白。”
赫爾墨斯把一張撲克牌展示出來:“因此,左手捏住牌堆,向右開扇,就是有數字的一面;”
“反之,左手捏牌,向左開扇,並且注意每一張牌都不要露出太多,就可以讓數字和花紋都完全隱藏起來。”
赫爾墨斯一邊說,一邊做了一個反開扇的動作,果然開出了一整片白扇。
“這時候,只要在牌堆的頂部放好那張空白牌,人們就會認為整副牌都變成了空白牌。”
阿波羅立刻明瞭:“原來是巧妙地將牌面隱藏了起來。”
赫爾墨斯點頭:“正是如此。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而她此刻並不會允許旁人上前仔細查驗。”
宙斯呵呵一笑:“一旦檢查,那就露出馬腳了。”
赫爾墨斯繼續還原流程:“之後,她請剛才那位付過錢的女士再次洗牌,並一張張翻開,試圖將現場氣氛引向高`潮。”
阿波羅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詞:“付錢?”
“不錯。”赫爾墨斯確認,“如果想參與表演的話,就要收費2個德拉克馬,倒是不便宜。但那時我意識到,這或許也是一種篩選觀眾的手段。”
“她既無魔法,也無神力。如果遇上一個吹毛求疵的傢伙,把戲極易被當場拆穿。所以她要掌握選擇觀眾的主動權。”
“但是這並不能保證沒有意外發生。”阿波羅一針見血地指出。
“確實如此。”赫爾墨斯點頭,繼續說,“接下來,她又結合三季與四季的歷法變化,歌頌了宙斯您與正義女神忒彌斯的女兒——時序三女神荷賴。”
金杖一揮,宙斯神殿的桌子上便多了一張溫笛同款靜音墊。
“請坐,父親、大哥。”赫爾墨斯笑嘻嘻地做出邀請的手勢,“接下來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了。”
作者有話說:
①赫爾墨斯可以在天地冥三界來去自由的派生職權。
②出自《伊利亞特》第八捲開頭宙斯的話,這段宣言還挺霸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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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以為一章內能解釋完,沒想到可能需要更多orz
以及為甚麼每次寫到阿波羅就習慣性迫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