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魔術開場 甚麼是字面意義上的天妒哇。
最後,溫笛用幾根削得光滑的木籤子當髮簪,三兩下便將長髮鬆鬆挽起,固定成一個隨性但不失美感的髮髻。
她的容貌本來就和西方人截然不同,烏黑筆直的頭髮,再加上被她努力還原過的漢服造型——對於古希臘人而言,像她這樣打扮和長相的人,是全然陌生的。
“真漂亮呀,溫笛。”梅麗莎阿姨端詳著她,眼中滿是欣賞,“快過來吃飯吧。”
“來了!”
用餐之前,梅麗莎會帶著溫笛一起對院子內的灶神赫斯緹雅進行供奉。
梅麗莎向灶膛中那被白灰包裹著的熱木炭裡滴了幾滴葡萄酒液,又撒下一小撮麵包碎屑,兩人齊聲低語:“偉大的赫斯緹雅,感謝你守護我們的家,請繼續賜予我們溫暖和食物。”
這堆白灰就象徵著灶神赫斯緹雅,因為它們可以讓木炭保溫,使得火種得以留存。
溫笛喝了一口兌過水的葡萄酒——一份酒兌三份水,這是古希臘人所認為的文明的象徵,用這個習慣將自己與其他飲用純酒的野蠻人區分開來。
古希臘的飲食非常一言難盡。
如果溫笛是一個健身人士,那麼她一定會愛死這種代表著健康長壽、多魚少肉的地中海飲食習慣的——橄欖油、葡萄酒、大麥麵包還有無花果。
可惜溫笛只是一個耽於口腹之慾的人,面對這些,內心總忍不住悄悄嘆氣。
“每次看到你用靈巧的雙手使用這個叫做‘筷子’的東西,我都覺得有趣極了。”梅麗莎一邊說,一邊用麵包蘸著湯送入口中,湯汁流到了她手上,於是她又用另一小塊麵包擦拭手指。
溫笛沒有和梅麗莎說的是,她也覺得古希臘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在她的認知中,麵包只能作為一種食物——但古希臘人竟然能把這種大麥麵包當作勺子和紙巾,又能用麵包舀湯、又能用麵包擦手。
手指被梅麗莎用麵包擦乾淨以後,這塊麵包就被她丟給了她們養的、那隻總是在地裡滾得髒兮兮的白色小狗,點點。
點點叼著麵包快樂地跑開了。
點點是他們在來到雅典城以後養的一條看門狗,一個年老的婦人和一個異域長相的年輕女性住在一起,總得多一份警覺。
她們之所以選擇住在雅典城內,也是因為這裡有衛兵定期巡邏,能讓人稍感安心。
“那麼我先走了,梅麗莎阿姨。”用餐完畢,溫笛提著自己的道具,向梅麗莎告別。
“一路平安,溫笛。”
一出門,抬頭就能看到雅典城最高處的衛城,還有巍然矗立的帕特農神廟——那是屬於雅典娜的聖殿。
從家裡到市中心的廣場,需要走一段上坡路。雅典的山地丘陵地貌,讓從小到大都在東北平原生活的溫笛充滿探索慾望。
一般來說,溫笛一週甚至兩週才去一次廣場。剩餘的時間裡,她需要早起練習長跑——為了參加赫拉運動會;或者為了下一次的表演進行構思或者練習。
當然,她這樣做,最大的考量是不願過於引人注目。
在原先的城邦裡,溫笛曾因那神蹟一般的出現方式、眾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神奇魔術,加上一點難以否認的虛榮心,名聲大噪,收穫了無數的目光與議論。
然而有一天,梅麗莎阿姨卻在人群散去時特意前來勸她,提醒她不要如此高調,並給她講了吹笛人馬耳敘阿斯的故事,擔心她的才華會觸怒某位天神。
“你可要留意馬耳敘阿斯的故事帶來的警示,不要重蹈覆轍,當心引來神的刁難。”
智慧女神雅典娜曾經做了一支鹿骨長笛,當她在宴會上吹奏起這個神奇的樂器時,眾神都聽得如痴如醉——唯有天后赫拉和美神阿芙洛狄忒在一旁捂嘴偷笑。
這讓明眸的女神大感不解。
於是她獨自一人在水潭邊吹奏起長笛,這才發現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竟是如此滑稽:吹笛人的兩頰高高鼓起,還帶著用力過猛的紅暈。
雅典娜一氣之下就把笛子扔掉,並詛咒撿到笛子的人不得好死。
而馬耳敘阿斯,酒神的侍從,就是那個撿到笛子的倒黴蛋。
當馬耳敘阿斯撿起長笛,奏出美妙的旋律時,聽眾們紛紛稱讚這是連阿波羅都演奏不出的動人樂曲。
對於這些誇獎,馬耳敘阿斯欣然接受。
司掌音樂的阿波羅聽說後,立刻向這位薩提爾①發起了挑戰。
天上的九位繆斯女神作為評審,而雙方卻戰成了平局。但是阿波羅以“長笛無法一邊吹奏一邊唱歌”作為理由,讓馬耳敘阿斯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長笛不如阿波羅的里拉琴。
最後,阿波羅降下懲罰,將馬耳敘阿斯的皮剝下,釘在了樹上。
溫笛初次聽梅麗莎阿姨說起這個故事時,驚得下巴都掉地上了:“怎麼這麼玩不起啊?”
梅麗莎的表情依舊很嚴肅,她憂心忡忡地告訴溫笛:“有些人或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又或許認為你是神使,並不忌憚這些——但是你自己要心裡有數,不能和這位薩提爾一樣,稀裡糊塗就送了性命呀。”
或許是怕溫笛不相信,梅麗莎又和她說起一個叫做彌達斯的國王的故事:
同樣也是阿波羅和牧神潘比賽音樂,聽眾們都認為是阿波羅的技藝更為高超,但只有國王彌達斯持反對意見。於是阿波羅揪住了他的雙耳向上一提,國王的耳朵就這麼變成了驢耳朵。
這類傳說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規律:天神主動挑戰人類,而獲勝者又往往是人類一方。這讓神惱羞成怒,降下神罰,顯得這些神相當之愛面子且小心眼。
溫笛決定活得低調一些,再也不裝自己是神秘來客了。
於是她離開了原先把自己的出現當作神蹟的城邦,帶著梅麗莎阿姨到了更加包容的雅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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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笛的手裡有三副撲克牌——在她穿越過來的時候,除了那一身冥月女神赫卡忒的行頭以外,唯一隨身帶來的家當。
撲克牌,可以說是西洋魔術師一生的夥伴。就好比烘焙愛好者喜歡收集各種模具一樣,作為一個魔術師,溫笛也對各式撲克情有獨鍾。
這些撲克也是以希臘神話作為主題設計的,原先是要在表演結束之後當作周邊進行售賣,所以溫笛對牌組的設計也有所瞭解:
大小鬼牌上面繪有宙斯赫拉,在剩餘的13張裡,從A到10分別是剩下的10位主神;從J、Q、K則分別是酒神、冥王和冥後。
大小鬼牌上的宙斯赫拉不必多說,是當之無愧的兩大主神。
剩下的10位主神卻有著不同的說法了:
最開始的12主神,有六男六女:宙斯、赫拉、海神波塞冬、農神德墨忒爾、智慧神雅典娜、光明神阿波羅、狩獵神阿爾忒彌斯、戰神阿瑞斯、美神阿芙洛狄忒、火神赫菲斯托斯、神使赫爾墨斯,以及灶神赫斯緹雅。
後來,隨著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實力日益增強,他得以競爭主神的位置。
灶神赫斯緹雅並不願意看到奧林匹斯山上掀起無端的紛爭,於是主動讓出了自己的主神之位——因為她相信人間的萬家燈火與炊煙都是由她灶神守護,無論自己是否為主神,她都會有無數的供奉與信仰。
溫笛手上的撲克牌之所以如此排序,想表達的就是灶神此刻仍在12大主神之列、酒神與冥王冥後緊隨其後,有了隱隱約約的較量感。
手上拿的是神話主題的撲克牌,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了。
畢竟溫笛總不可能在表演之前,還要花好長一段時間介紹甚麼是阿拉伯數字——此時的希臘人用的還是希臘本土的記數法,數字的寫法非常冗長複雜。
如果當時她的口袋裡揣著是一副普通撲克牌的話,就無法進行牌類魔術,這等於硬生生斷掉她作為魔術師的一隻胳膊。
但是這副牌就沒有這種煩惱。
畢竟她可以用“紅桃雅典娜”來代替“紅桃3”、“方片阿波羅”代替“方片4”。
一開始,溫笛只是坐下來,靜靜地把牌劃成一道流暢的弧形,展示在桌面上。
路人立刻被牌面上精美細膩、栩栩如生的神像繪畫震懾住了。他們紛紛圍上來,追問這都是從何而來的。
在這個連紙張都尚未誕生的時代,從來沒有人敢於想象,只能應用在牆壁和木板上的繪畫藝術竟然可以有這樣精緻小巧的載體,還如此細緻生動、惟妙惟肖。
溫笛只好謊稱這是在港口上遇到了一位神秘商人,她也是從商人手中購入的。
等人們認識了這個叫做“撲克牌”的東西,知道上面繪製了4種標誌和13位神明、一共有52張牌(前提是除開大小鬼牌)以後,溫笛才開始表演起魔術。
這又讓圍觀的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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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場找了一處空地,溫笛支起了她找工匠訂做的木桌木椅。之後,她又在桌子上攤開了一張染成黑色的靜音墊。
這張墊子,這是她麻煩梅麗莎阿姨用羊毛和亞麻布做出來的。
溫笛還用小刷子細細地刷出來一層厚實的絨毛,再修剪齊平——一塊靜音墊對魔術師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在表演牌類魔術時,靜音墊可以增加對紙牌的摩擦力,魔術師就不至於在拿牌的時候總有一張被桌子吸住留在上面——那樣顯得十分狼狽、不夠優雅流暢;
而在硬幣類魔術中,靜音墊可以吸收聲音,避免讓聲音暴露出魔術師假拿假放的動作,讓魔術穿幫。
“是那個魔術師!她又來了!”
一旦到了自己最為熱愛的魔術舞臺之上,所有的目光,便只為她一個人凝聚!
溫笛利落抬手,她仿若音樂指揮家,做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收聲”的動作。
人們只見這個穿著異邦服飾的女孩子眉頭微皺、雙眼禁閉,擺出一副側耳傾聽的樣子,好像是這些聲音干擾到她聆聽神啟一般。
圍觀的人群頓時像被施加了噤聲魔法一樣閉上了嘴巴。
接著,這位魔術師睜開眼,同時緩緩張開雙手,向觀眾們表示她的手中沒有任何的東西。
她的雙手的十指如蝶翻飛,緩緩湊近了自己的嘴巴,緊接著調皮一笑。
她從嘴裡吐出了一大堆撲克牌。
作者有話說:
①撒提爾,半羊人造型,酒神的侍從。
雖然我引用了這些故事,但是並沒有要黑誰的意思(疊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