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第238章 墜崖
按照東陵禮制, 太女的忌日並非文武百官都參加祭奠。
除非太女生前已監國理政,又或受陛下特別喜愛與看重,於是升為國祭。
國祭這一日文武百官需暫停一切公務, 素服一日必須參加。
大皇女身為前太女, 陛下對她感情深厚, 依慣例按國祭施行。
由於大皇女生前交代過, 她的園寢一切從簡, 無需建享殿,所以只設有用來祭奠的祭臺。
此時祭臺前, 文武官員們已著素服,依序分列兩側。
昨晚欽天監已觀天象, 今日會有一場大雨, 為了儀式順利完成,又不耽擱太女回京, 禮部已經算好時辰,籌備周全只待太女一行人到來。
突然一道嘹亮鏗鏘的聲音傳來。
“太女駕到——”
百官聞聲,轉過身子, 紛紛站好, 躬身朝太女經過的主道行禮。
而大皇女的祭日, 對白書寧來說就是破局的機會, 也是將秦一瀾的身份公之於眾的好時機。
白書寧看著已經站好的官員們,回頭看向秦一瀾, 低聲道:“這條路註定會經歷不少磨難, 一旦踏入便不可再回頭,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其實白書寧知道,除了還有很長的漫漫歲月,也有數不盡的未知挑戰。
這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 是極具沉重的。
若她選擇往後一步,她也支援。
秦一瀾眼神堅定,“一瀾不懼亦不悔。”
“如此便好。”白書寧淺淺一笑,伸手牽著秦一瀾朝她們走去。
果然眾人見太女牽著一個陌生的孩子,這畫面很是突兀,套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她們的眼睛陡然睜大,偷偷地盯著秦一瀾看。
俗話說故人之子有故人之姿。
就秦一瀾這模樣與氣質,當這文武百官一露面,尤其今日還是大皇女的忌日,在這樣特殊的日子,秦一瀾的出現,根本無需多言。
再加上有白書寧這個太女在旁,秦一瀾的身份不言而喻,也毋庸置疑。
而白書寧根本沒心思觀察這些群臣是何反應,此時她的全部注意力,被祭臺後一處種滿秋海棠的墳冢所吸引。
沒錯,就是土堆成的再普通不過的墳而已。
而上面的秋海棠正朵朵綻放,隨風自由搖曳。
這是白書寧第一次來皇陵。
來時的路上就已經見識了皇陵的規模宏大,雄偉壯觀。
但來到太女陵,這裡帶給她所見所感完全不一樣。
陛下如此偏愛大皇女,斷是會好好厚葬她,如今卻是如此簡單,想必這定是大皇女生前自己要求的。
而這秋海棠……
白書寧根本無需思索,首先就想到一人——秦海棠。
聽說秋海棠又叫斷腸花、相思草。
大皇女這是借物思人吶,足以可見大皇女對秦海棠深愛不已,哪怕死後也將這份愛意宣出於口,永續世間。
白書寧心中五味雜陳,靜靜地看著墳上盛開的秋海棠,腦海思緒萬千,既為大皇女與秦海棠二人纏綿悱惻、淒涼動人的愛情故事所感動,又對陛下和大皇女之間的母女親情深有感觸。
她也終於明白陛下埋葬心中多年的悲痛與隱忍不發的愛意。
而她此行的目的,陛下又豈會不知,如今看到墳上的秋海棠,這便是陛下給她的肯定答案。
陛下默許秋海棠的存在,意味著其實陛下已經放下了一切,心裡早已接納了一瀾這個孩子。
看來這次祭奠結束,她得帶一瀾進宮見陛下。
隨後在白書寧的陪同下,秦一瀾長大至今第一次給從未謀面的阿孃上香祭拜。
一切祭奠儀式結束後,天色也越發昏暗,白書寧也不多耽擱半分,便先行啟程回京。
*
皇陵周圍多山,其山脈極其浩大壯麗,群山起伏不斷,林間草木蔥鬱,古樹參天,這盎然的勃勃生機卻有著濃濃肅殺之意。
陡峭斷崖之上,蒙面之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這,耳邊山風不斷呼嘯,衣袍獵獵翻飛作響。
她俯瞰向下,兩隻眼睛猶如泛著綠光飢腸轆轆的豺狼,正窺視山下的一舉一動。
這時一黑衣人現身上前,“首領,一切準備妥當,只待您一聲令下。”
為首蒙面之人目光森冷,帶著嗜血般的冷笑,“這一次定讓她有去無回!”
回城的路上,太女與皇女們一行人先行離開皇陵。
蘇依依動作流利地翻上蘇瑾言的馬車,毫不客氣掀開簾子地往裡一坐,看著不請自來的蘇依依,蘇瑾言愣了一瞬,旋即眼裡閃過一絲嫌棄,但還是朝她客氣微微一笑,“五皇姐來此有事?”
“你說呢。”蘇依依嘴角揚了揚,意味深長道:“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瞧瞧這昏暗的天色,可正是殺人滅口的好時機。”
蘇瑾言面色漸冷,“瑾言不知道五皇姐在說甚麼。”
蘇依依雙眸眯了眯,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裝甚麼糊塗,你以為你能瞞得了我嗎?太女敢將秦一瀾帶來皇陵,下一步就會帶她進宮見母皇。雖然她生父身份卑微,但畢竟是大皇姐的孩子,是她留在世間唯一的血脈,也是……母皇唯一的嫡長孫。正所謂女承母業,這鳳位說不定就是那孩子的,那孩子要是真當上了皇帝,這殺父之仇……”
蘇依依輕笑出聲,“這一次便是你最後的機會。”
蘇瑾言眉頭深鎖,語氣不善道:“怎麼,五皇姐是想分一杯羹?還是想橫插一手?”
“我嘛......”蘇依依笑意深深,“自然是有我想要圖謀的。”
遮雲蔽日,荒郊野嶺,這時林間窸窣微響,一群山鳥忽然飛離而去。
右小盈眸光陡然一凜,與江安然相互一視,各自握緊劍柄環顧四周,同時蘇鹿笙這邊也察覺到甚麼,朝銀元和夢姑使了一個眼色,一同勒緊馬繩緊密靠近秦一瀾所在的馬車。
突然!
“嗖——”
林間一支利箭朝馬車急速射來,蘇鹿笙眼疾手快,長劍一揮頃刻斬斷箭矢,隨即銀元將袖中訊號煙花朝天一放。
而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令侍衛們戒備,當即拔出長刀。
果然下一刻!
“嗖!嗖!嗖!”
無數支箭如雨點般齊發,一輪接著一輪,從未停頓,攻勢極其迅猛。
幸好右小盈與江安然配合極其默契,一人護主安危,一人護馬不受傷。
白書寧聽著外面嘈雜的動靜,微微拉開簾子察看外面形勢,果然場面一片混亂,同時發現地上已有不少中箭而亡的侍衛。
她不禁蹙起眉,看來對方這一次做了十足的刺殺準備。
這時漫天雨箭終於停歇,忽然無數蒙面黑衣人從四周湧現,提著刀飛速圍了上來。
可大部分群黑衣人直奔秦一瀾那,白書寧登時變了臉色,當即命江安然去幫世女。
怎料沒一會兒,一道馬兒痛苦的嘶鳴聲響起,緊接著馬車莫名劇烈搖晃,猝不及防的白書寧沒坐穩,“砰”的一聲,整個人重重往後倒去,疼得她皺緊了眉頭,然而還來不及扶住,接下來又是一陣猛烈顛簸,馬車好似停不下來。
她大聲喚道:“小盈!小盈!”
右小盈聞聲一回頭,只見馬兒好像突然受了甚麼刺激陷入癲狂,駕著馬車橫衝亂撞朝前跑去。
“不好!”
右小盈頓感不妙,立刻收回劍,就近找了一馬匹,結果突然一道人影先她一步,從她眼前騎上馬飛速離去。
“五皇女!”右小盈看清來人,不由皺起眉,於是想趕緊又找一匹馬,結果被三四個黑衣人糾纏。
另一邊蘇鹿笙正與人交戰,聽到身後陣陣馬蹄聲,她皺了皺眉,快速寒刃一閃,只見面前黑衣人痛苦捂著血流如注的脖子,在倒地的瞬間沒了氣息。
她趁此間隙,回頭一看,剛好望見五皇女騎馬而去的背影。
她立刻來到九皇女的馬車一探究竟,果然一把掀開簾子裡面已經空無一人。
她再掃了一眼周圍這群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人,雖是個個訓練有素,但發現群龍無首。
這不應該呀?
蘇鹿笙眸光漸凝,飛速思索。
忽然她眸光一閃,立刻環顧四周,果然書寧乘坐的馬車已經不見。
看來她們的目標不是一瀾,而是……書寧!
想到這,蘇鹿笙臉色大變,心裡瞬間湧現一股不安,馬上道:“你們在此護著孩子!薛大人馬上帶人趕來!”
說完,她翻身上馬,朝蘇依依離開的方向急速駛去。
這時看到訊號煙花從皇陵匆匆趕來的陸越澈,正好見蘇鹿笙騎馬朝另一邊去,她快速掃了一眼當下混亂的人群,發現尋找不到白書寧的身影。
突然她也意識到甚麼,直接追了過去。
山道上灰塵滾滾,馬車完全不受控制,顛得白書寧頭暈目眩,再這樣下去,她感覺身體都快被撞散架了。
於是她一咬牙抓住窗沿,飛快掀開簾子剛來到車外,就把她嚇了一大跳,只見前面就是懸崖。
白書寧立刻用力勒緊韁繩,試圖逼停馬車,可馬匹就像發瘋了一樣,手中的韁繩根本用不上,千鈞一髮之際,白書寧棄車縱身往旁一跳,與此同時馬連帶車一起墜入懸崖。
但周圍雲霧繚繞,很快就看不見馬車的影子,也聽不到一絲聲響,足見這個懸崖極高且深不可測。
見此一幕,白書寧臉色不禁泛白,坐在地上喘息,額間沁著冷汗。
她要是再遲一步,定是也要跟著掉下崖。
就在她驚魂未定時,突然身後傳來異常的響動,白書寧瞬間警覺,起身回頭一看,不知何時數名黑衣人圍了上來,手握刀劍直指她。
“原來你們想殺的是我。”
白書寧見此架勢,漸漸蹙起眉,清冷幽深的視線越過那群殺手,直接盯著後面披著黑色斗篷,看不見面容的人,“蘇瑾言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帶人行刺本宮,你就不怕陛下問罪於你!”
“問罪……”蘇瑾言冷笑一聲,也不再裝了,“我本不過就是一件被人利用的工具,隨時都可以棄了,你覺得我會怕嗎?”
白書寧聽到她這話,眼裡浮現一絲疑惑。
蘇瑾言緩步走上前,其他殺手自覺讓開一條道,她抬眸對上白書寧的眼睛,陰惻惻道:“事到如今,不妨告訴你,當年大皇女為何相思成疾,早早病逝,因為……我騙了她。”
白書寧聞言,眸光瞬間如同一潭寒水。
蘇瑾言語氣輕輕,充滿不屑,“當年大皇女暗地裡讓我尋找秦海棠,我假意尋人,騙她找到了人,還說秦海棠在她走後,茶飯不思,形銷骨立,還感染重病,臥榻不起,大皇女一聽心急如焚,當即就吐了血,之後沒多久她就病逝了。”
見蘇瑾言這個罪魁禍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一幅冷漠至極、不知悔改的樣子,白書寧心中怒火瞬間翻湧,手指攥握成拳。
“蘇瑾言!”
“要怪就怪陛下!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蘇瑾言惡狠狠地瞪著白書寧,臉上帶著憤憤不甘的怒色,咬牙道:“之前她偏愛大皇女,現在她又重視你,她越是看重誰,我越是不會讓她如願,我就是摧毀她所有的希望!我就是要讓她再一次嚐嚐喪女之痛!”
白書寧冷冷道:“可就算你殺了本宮,這皇位也不會是你的。”
“我要的從來不是甚麼名正言順,只要能達到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蘇瑾言揚起眉,目光陰險毒辣,“至於你……不得不承認你確實很聰明,背地裡用手段一點一點地削弱我手中權勢,令我在朝中處處受制,也正如此,我今日必須除掉你這個絆腳石!”
蘇瑾言抬手一揮,“給我殺了她!”
她身後其他殺手紛紛發動攻勢,白書寧下意識後退,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懸崖,已經無路可退,眼下唯有殊死一搏。
幾番圍剿後,蘇瑾言站在外圍,看著還完好無損的白書寧,臉色陰沉難看,“這麼多人還殺不了她!統統廢物!”
她不再耽擱,瞥向一旁黑衣人,“記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速戰速決!”
“是!”那人陰狠一笑,趁白書寧與其他殺手交手時,拔出長刀凌空而起,直接朝白書寧面門劈來,不過幸好白書寧有所警惕,關鍵時刻撤身後退,躲閃及時,但也因此人功力深厚,比其他殺手更要難纏,瞬間令她徒增數倍壓力。
尤其那人刀刃黑得發亮,已然淬了巨毒。
這要稍一沾染,必然沒命可活。
她本以為拖延時間,右小盈定會帶人來救她,可過去了這麼久,仍不見其他人來,看來蘇瑾言定是派人阻攔。
蘇瑾言看出白書寧的心思,冷冷一笑,“你死心吧!別垂死掙扎了,此時此刻不會有人來救你,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給我殺了她!”
未等白書寧喘息,片刻之間這些殺手連帶那人齊齊殺來,白書寧深知勢單力薄,不敵對方,再加上她剛剛與她們交手纏鬥,此時體力快耗盡,在這樣下去她必死無疑。
蘇瑾言今日本就為殺她而來,絕不會給她留任何活路。
白書寧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氣,突然轉向身後的懸崖。
這……或許還有機會……
“想走?”蘇瑾言很快看出白書寧的意圖,同時聽到身後漸漸逼近的馬蹄聲。
“有人來了!九殿下該走了!不然就會被人看見您!”侍衛急道。
蘇瑾言見白書寧就要逃走,心裡極其不甘,差一點點她就可以親眼看白書寧死。
“九殿下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侍衛催促道。
蘇瑾言死死盯著白書寧的背影,此刻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
她雙眸微眯,還是一把奪過一旁的弓箭,用力將弓弦拉滿到最大的弧度。
在白書寧將要縱身一躍時,蘇瑾言瞅準機會,驀地手一鬆,離弦之箭急速射去,精準地刺穿白書寧的胸口。
蘇瑾言見射中了白書寧,興奮地得逞一笑。
同時突然霹靂一聲,昏暗的天際炸起一道驚雷,如山崩地裂般,響徹四方。
滾滾雷聲,震耳欲聾,震得在場所有人心驚膽顫,個個眉頭緊鎖,下意識捂住了耳朵。
而白書寧的身體就像被點了xue道一樣僵住,她皺起眉,低頭一看。
此時她中箭的胸口處的鮮血沿著箭矢不斷往外湧出,很快染紅了身上的素白長裙,下一秒白書寧眼睛一黑,很快失去意識,整個人如同幽冥裡妖冶紅豔的曼珠沙華,直接墜入深不見底的懸崖。
“姐姐!”
“書寧!”
“太女!”
蘇依依、蘇鹿笙與陸越澈來的途中遭遇襲擊,等趕到時剛好見到白書寧中箭墜崖一幕,三人臉色瞬間白如紙張,驚呼聲四起,發了瘋似地飛撲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