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章 翌日。 洛府,……
翌日。
洛府, 會客正堂內的耳房裡,洛子秋帶著淡淡愁容,和貼身僕從正屏著呼吸, 一動不動站在雪梅紋樣的屏風後, 側耳靜聽著堂裡的談話。
“在下前些日子軍務繁忙, 也是近日得空閒才聽聞洛掌櫃的令女突然染上惡疾, 一直病重纏身, 今天特意帶著剛回京的小女來看看。”說話鏗鏘有力的女子,正是柳月梅,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柳青雲,柳青雲立刻會意, 將手裡的禮盒送上, “伯母伯父,這是天山雪蓮, 晚輩聽聞對各種疑難雜症有奇效,望洛小姐早日恢復。”
透過隱隱約約的視線,洛子秋依稀看出正說話的女子身形高大, 五官雖是不太明晰, 但也辨出精緻的輪廓, 尤其從她言語間, 能感受到那份對阿姐關切的真誠。
她所言不假。
“素問這天山雪蓮不僅是難得一見的奇花異草,還是舉世聞名的珍稀藥材, 好孩子有心了。”洛苒心中甚慰, 這天山雪蓮只能長在天山奇寒之地,而且極難採摘,如今柳青雲從遙遠邊關趕回來給她們送上,這份誠意讓她更堅定了與柳家結親的想法。
王氏亦是無比感動, “從千里之外帶回來,一路風塵僕僕,孩子你辛苦了。”
柳青雲頓了頓,“晚輩不辛苦。”
洛苒朝王氏使了一個眼色,“秋兒呢?今日貴客登門,還不讓他來見見,可別失了禮數。”
王氏頃刻明白,柳青雲家世不錯,有才有貌,若她做自己的兒媳,他自是沒甚麼可挑,“我這就去叫秋兒。”
柳青雲微微側眸,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不遠處忽然飄動的簾子。
聽到堂內的動靜,洛子秋動作迅速,立刻離開耳房,“小碗,阿爹來叫我,你就說我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小碗皺眉,想了想道:“公子,主上和主君的意思您是知道的,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洛子秋神情低落,“可除了她,我不願嫁任何人。”
小碗嘆一口氣,勸道:“主上自知道您對韓大小姐有意,就馬上讓您斷了對韓大小姐的心思,還百般催促著您的婚事,主上的態度如此強硬,絕不會同意您去韓府做侍君,就算主上同意,可韓大小姐願意娶您嗎?”
洛子秋驀地停下腳步,眼睛漸漸泛紅。
“公子……”小碗看著心疼,低聲安慰,“小碗不想您為了一個不喜歡您的人而整日悶悶不樂,您看您這些日子消瘦了很多。“
洛子秋無比難受,微微側過身,不願他人見自己傷心模樣。
小碗心裡也不好受,道:“公子,您要試著放下向前看。剛才小碗瞧這柳小姐待人有禮有節,還特意從遙遠邊關給小姐帶天山雪蓮回來,這一看就是一個有心的人吶,您若真嫁到這柳家,也不失為一門好親事。”
洛子秋不為心動,沉默不語。
小碗繼續說軟話,“就算您對柳小姐無意,畢竟人家登府來看大小姐,還送了如此名貴的天山雪蓮,於情於理您也該見見,除了不失禮,還對主上和主君有交代,也可趁此機會同柳小姐說清楚,也好讓人家另尋一樁婚事不是?”
洛子秋眼睫顫顫,覺得小碗所言有道理,“那我們回去吧。”
見主子被說動,小碗鬆了一口氣,跟著公子往回走。
“秋兒弟弟這是怎麼了?”忽然一道表示關切的女子聲傳來。
小碗循聲看去,只見來人眉眼彎彎,笑起來乾淨溫暖,這不是剛回來不久的九姑娘嘛。
他立刻恭敬行禮,“九姑娘。”
九若虞細細一瞧,溫聲細語地問:“這是誰惹秋兒弟弟哭了?瞧著這眼睛紅的,告訴九姐姐是誰幹,我可不讓任何人欺負我家秋兒弟弟。”
聽了九姑娘這番話,小碗對她的好印象更深,但同時對她的身份深感同情。
洛家雖是家大業大,但除了幹活的下人,就屬九姑娘在這個洛府裡最沒存在感。
其實大家都知道,九姑娘表面是主上的義女,但其實是主上的私生女。
自她回府後,主君就沒給她半點好臉色,只因她的阿爹是主君的表弟。
聽說那年主君的阿爹生辰,主上陪主君回夫家祝壽,在酒宴上多喝了些酒,看錯了房間,進到了九姑娘的阿爹的房間。
怎料那晚過後,過了沒多久他就懷孕了,之後誕下了九姑娘。
而九姑娘的阿爹那時,剛剛新婚不久,妻主就意外去世,婆家人便認為九姑娘的阿爹是掃把星,剋死了自己妻主,便就將他休了掃地出門。
他別無去處,被夫家接了回去。
而主君就認為是九姑娘的阿爹自己不安分,故意藉著參加壽宴時勾搭自己的妻主,對此恨之入骨,可又念及親戚這層關係,他沒有痛下狠手,但也堅決不讓他進洛府的門。
主上自知對主君有愧,也知他容不下父女倆,只好將九姑娘和她阿爹安排在永州的祖宅生活,這才兩邊都相安無事。
後來九姑娘的阿爹去世後,九姑娘也一直待在永州,也就近些年因永州的買賣,一年回來一兩次同主君見面商量生意上的事,平日裡就連逢年過節也不回來。
永州雖是主上的祖宅,但卻並不是一個富庶之地,而在永州也就些微末生意。
後經九姑娘打理後,這才日漸強盛,相比與大小姐的經商頭腦,主上對九姑娘青睞有加,之後不顧主君的反對,藉著商討生意為由,讓九姑娘回來暫住。
九姑娘很識趣,知道主君不喜,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
儘管如此,九姑娘毫無怨言,待人有禮,尤其對公子極好,每次回來給公子帶各種禮物。
除此之外,還會給他們這些做奴才的送禮。
說實話比起大小姐蠻橫無理,飛揚跋扈,九姑娘細膩的關懷與風度更像是公子的阿姐,也更受府裡下人喜歡。
洛子秋早已微微側過身,掩面擦拭眼角,隨後神色如常,微微笑著,“九姐姐,秋兒沒事,就是剛才風大,被風塵迷了眼。”
九若虞眉目輕柔道:“原來是這樣,這眼睛可經不了半點折騰,秋兒弟弟平日裡多小心。”
洛子秋心裡一暖,“嗯,多謝九姐姐關心。”
這時來尋洛子秋的王氏看見這一幕,瞬間冷下臉,“秋兒原來你在這。”
九若虞斂了斂眸,微微頷首行禮,淺笑道:“義父。”
而王氏看都沒看九若虞一眼,直接忽視她,拉著洛子秋離開,“秋兒,阿爹有話跟你說,隨阿爹來。”
九若虞身形未動,緊緊地盯著離去的人影,嘴角那點笑意也隨之散去,陡然化為一抹無情的冰冷,他袖中手指慢慢收緊,轉身離去。
被王氏拉到另一處的洛子秋,不高興道:“阿爹您剛才不該如此待九姐姐,九姐姐對您一直都恭恭敬敬……”
王氏冷哼一聲,咬牙切齒道:“一個不知羞恥的小賤人生得下賤胚子,定不是甚麼好貨色,誰知道她安得甚麼心。現今你阿姐生命垂危,九若虞這個時候回來,除了來看咱父倆的笑話,定還為了家裡的財產,往後秋兒你離她遠點,少與她打交道。”
洛子秋蹙眉,“阿爹,九姐姐人很好的,她不是您想的那樣……”
聽到秋兒為那個小賤種說話,王氏就算再寵他,也不禁態度嚴厲,“今後府裡的事,秋兒你少管,若是讓阿爹再看到你和她在一起,休怪阿爹將你禁足。”
洛子秋委屈無奈地抿了抿唇。
王氏忽然想起正事,不再與他多說,“今日柳將軍帶著柳小姐特意登府來看你阿姐,快隨阿爹出去見見。”
洛子秋剛才想明白後,也就不再心生抗拒,輕輕地“嗯”了一聲。
王氏微微一愣,他本以為會費一番口舌,沒想到秋兒回答得如此乾脆。
這對王氏來說,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倒也就沒多想,以為他自個想通了,便開心地笑了起來,“這就對了嘛,這天下的好女子多得是,何必執著韓大小姐一人。走,爹帶你去前院看看這一表人才的柳小姐,這柳小姐家世也好,又深受陛下器重,絕對不比那韓大小姐差。”
洛子秋心裡苦笑,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喜歡韓大小姐,只因她是韓大小姐,與其他的無關。
*
和風習習,日光暖暖。
正在街道上行駛的素雅馬車裡,一夜溫存的妻夫二人如膠似漆,陸越清依偎在女子的懷裡,有些擔憂道:“妻主,等會兒去看小世子,長親王會不會還在氣頭上,不讓我們進?”
“有這個可能。”白書寧道:“我們韓家有錯在先,長親王雖不追究,但不諒解也正常,不過你和小世子是閨中密友,有這麼多年的交情在,長親王應該不會攔著你,若是我不能進府,阿清就代我看看小世子,務必將安宛的心意傳達。”
韓安宛今日一大早就候在她屋外,見她滿臉疲憊,眼瞼黑青,這是一晚上沒睡。
原來昨晚她想明白後,一人夜探親王府,想同小世子表達心意,怎料長親王早已加派了侍衛,將親王府圍的水洩不通。
沒得辦法,只好求助於她。
而她此去就是想試探長親王的態度,看這件事是否有商量餘地。
“妻主,阿清明白。”陸越清輕輕嘆道:“但願長親王通情達理,不忍有情人分離。”
話音一落,忽然街道上有人大聲叫賣。
“賣糕點了!賣糕點了!”
“永州的糕點軟糯香甜,好吃不貴!”
“新鮮出爐!客官快來嚐嚐!”
聽見馬車外的吆喝聲,白書寧微微一愣,抬手掀開幕簾,慢慢循聲望去,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后,她微攏著眉,“小盈停車。”
不遠處街邊隨意支起的糕點攤旁,有一位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輕女子,帶著白色面紗正熱情攬客,察覺到有人看她,於是她循著視線,笑吟吟地端起糕點走來,“韓大小姐,好久不見。”
右小盈上前阻攔,“站住!你誰呀?”
九若虞也不生氣,“你家小姐的朋友。”
“朋友?”右小盈疑惑地看向姑娘,白書寧停頓片刻,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見狀,九若虞嘴角揚起,“我就說我是你家小姐的朋友吧。”
有了姑娘的示意,右小盈這才放行。
走近後,九若虞看到了馬車裡的陸越清,笑容和煦地道:“這位就是大少主君吧,果真生是個大美人,韓大小姐好福氣,來,嚐嚐我們永州的糕點。”
說著熱情地將糕點遞過去,陸越清不習慣生人突然靠近,下意識往後避開,這時白書寧用身子擋在前面,接過她手裡的糕點。
九若虞見狀,雙眸極快閃過一絲晦暗。
白書寧知道她剛才舉動,是有意試探,神色肅穆地看著她,“九姑娘難得回京,怎麼不在洛府裡好好休息?今日有閒情出來擺攤賣糕點,還真好興致。”
右小盈眼裡閃過一絲訝然,原來是洛府的九姑娘回來了。
九若虞將手臂橫在車窗邊,上半身也跟著倚過來,她眉目一點點彎起,“府裡太冷清了,我得自個找點樂子,不然太無聊了。”
白書寧依舊面不改色,洛府她去過,除了家大業大,僕從還不少,最缺的就不是錢和人。
說洛府太冷清,無非是受人冷待。
不過以她私生女的身份,再加上洛玉珠命危,自是有人容不下她。
九若虞眸深似海地看著白書寧,笑道:“在京城我可就你一個朋友,難得碰上一面,咱找個地好好敘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