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 天下之主
夜深人靜之際, 全京城都已熄燈安眠,而莊嚴的皇宮內除了輪值的帶刀侍衛井然有序巡視,還有一身尊貴華服, 容貌不俗的中年男子正踏著夜色, 在宮侍陪伴提燈照明下, 朝鳳儀殿徐徐走來。
守在殿外的符嬤嬤瞧見來人, 微皺了一下眉。
“符嬤嬤辛苦。”德貴君微微頷首, 言語間有幾分恭敬。
按理宮裡尊卑制度最分明,這上至天下之主, 最末端就是伺候主子的奴才。
所以哪有陛下的侍夫給宮裡奴才行禮的,自然是別有心思。
符嬤嬤雖不是宮中資歷最老, 但她卻是陛下潛邸時的奴才, 這些年一直跟在陛下身邊做事,忠貞不二, 從未有過異心,所以陛下對符嬤嬤極其信任看重。
符嬤嬤畢竟在宮裡活了這些年,深諳後宮其道, 躬身行禮提醒, “陛下已經歇息, 還交代靜養這幾日若無陛下召喚, 無人不得打擾陛下休息,不知德貴君夜深來此有何事?”
德貴君眉目含憂, 言辭切切, “今日中元節,剛剛在月華殿行祭祀之禮,我見陛下有些咳嗽,擔心陛下病情加重, 所以來見見陛下。”
符嬤嬤眼睫微顫,勸道:“德貴君對陛下時刻掛心,陛下定是欣慰不已,不過有金大夫在,您不必擔心。夜深風涼,您還是早些回去休息,陛下這有我守著呢。”
話都這麼說了,德貴君自是識趣的,也就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回到寢宮後,貼身宮侍千鶴屏退其他人,隨後來到德貴君跟前伺候就寢,“陛下分明就不在宮裡,符嬤嬤還跟您打馬虎眼,真當我們好糊弄。”
德貴君斂眸,“每年這個時候,陛下都會私下出宮幾日,今日本以為她身體不適,會留在寢宮休息,沒想到還是去了。”
宮侍千鶴替主子不平,小聲嘟喃,“奴才實在不明白,那人已經死去二十多年,早就化為一層黃土,也不知陛下有甚麼可惦記的?”
“是呀,人都死了二十多年,陛下還惦記著甚麼呢。”德貴君眼含淡淡哀傷,輕嘆一聲,語氣羨慕道:“都說帝王自古都薄情,若是能讓陛下如此久久掛懷,我也甘願長眠地下。”
“呸呸呸,您可別胡說,您可得好好活著。”宮侍千鶴出聲安慰,“就算陛下對那人獨特,但他終究已不在人世,您為何要同一個死人比呢。您看看這三宮六院中,陛下最是寵您,還將打理後宮之權交給您,可見您在陛下心裡是有一定分量的。”
德貴君早已看得透徹,意味深長道:“陛下對我有多少的情意,我自己最清楚,陛下素來思慮甚重,凡事都在心裡盤算過,她將這打理後宮之權交給我,或多說少摻和些妻夫情意,但絕大部分只因我最合適。我進宮已多年,至今仍一無所出,相較起其他誕下過皇女皇子的侍君們,我必定不會徇私,更不會去爭奪甚麼。不過你說得對,何必同一個不在世的人比,而且比起宮苑裡想要爭寵的各位,陛下確實對我多些寵愛,還是知足吧。”
“您能這麼想就好。”千鶴放下心,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顧主君那邊如何回覆?”
德貴君眼眸微沉,“剛剛你也看了,陛下不在宮裡,我已盡力撮合,至於陛下最後是何意,我也不知道,總之讓他老老實實等候便是。”
與此同時離京的遠郊外,一處古色古香的宅院正燈火通明,金葉子端著煮好的湯藥來到房門口,輕聲道:“陛下,藥好了。”
“進來罷。”蘇落錦單手執黑棋,正思慮著眼前棋局的下一步,金葉子得到應許後,進屋見人正自個下棋,為了不打擾這份雅緻,於是步伐輕輕地來到跟前,將藥碗雙手奉上,“陛下,湯藥已被我提前放涼了些,此時喝最適宜。”
蘇落錦將手裡的黑棋落下棋盤後,接過藥碗直接放在嘴邊,待她一喝完,金葉子自覺接下藥碗,“陛下,您好生休息,臣告退。”
“不急,陪朕下會兒棋。”蘇落錦忽然叫住她。
金葉子微微一愣,隨後趕緊回了一個“是。”
棋局重拾乾淨後,金葉子雖然熟悉陛下執棋的習慣,但還是言語恭敬問:“陛下您是執黑棋?還是執白棋?”
蘇落錦看向她,語氣溫和,“你先選,平日裡你是怎麼下棋的就怎麼下,無需顧忌朕,若是勝了朕,朕可以允諾你一個賞賜。”
既然這麼說了,金葉子也就有了想贏的心思,不再顧忌甚麼君臣之禮,因為她確實想在陛下那得個賞賜,只不過這個賞賜是給姑娘求得。
可陛下的棋藝她是見識過的,而她棋藝沒有姑娘精湛,但好在她深受其染,且會拼盡全力。
金葉子打算效仿姑娘棋路,這樣才有勝算的可能,姑娘習慣執黑棋,那她就同姑娘一樣。
“臣執黑棋。”
蘇落錦眼睫顫了顫,“那就開始吧。”
棋局開始後,二人各懷心思,有序不紊地落子,剛開始金葉子下棋,採取開局守勢佈局,摸清對方棋路,待一有了機會,便直擊要害,一開始就佔些許上風。
蘇落錦眼露一絲驚豔,“攻守有度,殺伐果斷,不錯。”
蘇落錦下棋幾十年,每走一步都是算計過,她沒想到對方佈局精妙,提前掣肘其中。
這時金葉子見局勢有利,不禁沾沾自喜,於是改變棋路,欲速戰速決。
可蘇落錦畢竟經驗老道,雖處處受制,可對她來說,是被動些,但不足為懼,且一眼就看出對方此時下棋的錯漏,一步步拆解困境,一步步化危為安。
她嘆道:“可惜了。”
一步錯,步步錯,棋盤上的局勢變得焦灼,金葉子額間冒汗,更是被對方緊逼的氣勢給震懾到,很快被對方敗下陣來。
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的金葉子,心裡懊悔不已。
蘇落錦雖是贏了,卻一直看著對方前半部分的棋局,微微笑著,“若是棋數不變,勝負還真難料,看來你在她身邊學了不少東西。”
“她?”金葉子腦袋有些懵,隨後緩過神來,確定陛下說的是姑娘,格外高興道:“姑娘她的棋藝可比我好太多,除了一位老前輩,我還沒見她輸過呢。”
“是嗎。”蘇落錦微垂眼睫,情緒不明,“不知道朕有沒有機會同她下上一局?”
金葉子有些聽不明白了,她是這天下的帝王,只要她一句話,誰敢抗命不從。
蘇落錦目光逐漸沉凝,“你在她身邊這麼久,韓書寧這個人如何?”
金葉子頓住,“這……”
蘇落錦道:“如實說,朕不怪。”
金葉子想了想道:“姑娘秉性純樸正直,為人寬仁和善,行事沉穩謹慎,若她為官為臣,必定是一位德才兼備的良官賢臣。”
“她之前科考寫得文章,朕都看過,語言精妙,渾然天成,言簡意賅,發人深省,確實是一位難得的人才。”蘇落錦忽然抿唇一笑,意味深長道:“良官賢臣?朕倒是覺得她頗具幾分帝王之風,讓她當這天下之主如何?”
話音剛落,突然撲通一聲,響徹整個安靜屋子。
“帝…帝王之風?天下之主?”金葉子嘴角微微抽搐,嚇得雙腿一軟,直接從凳子上掉落在地,腦子裡猶如炸起一道驚雷。
她臉色逐漸慘白,意識自己失態,趕緊站起來,滿臉苦笑,“陛下您可別說笑,微臣雖是年輕,可不禁您這麼嚇。”
剛才陛下一說出口時,她自己心臟如擂鼓,感覺就要跳出來似的。
當今天下由陛下執掌,改朝易主這事無論誰說,就得掉腦袋。
她沒想到陛下自個還開這樣的玩笑。
可真是嚇死人不償命。
蘇落錦伸手拿起一枚黑棋,笑意深深,“執黑守白,是她心中的道,亦是朕心中的道。”
她緩緩站起身,將黑棋交給金葉子,抿直嘴角,“朕可沒說笑。”
聞言,金葉子身體徹底僵住,傻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黑棋,不知為何她感覺這枚黑棋不僅無比沉重,還極其燙手。
陛下今日言行舉止頗為奇怪,行完宮裡祭祀之禮,然後微服趁夜出城,就為了來山裡這座佚名的清雅庭院。
她是初次來這,所以有意察看了庭院的情況,發現這是一處花木掩映,環境清幽且位置極好的避世住所。
若不是對山勢路況熟悉,就算在白日裡,還真難以在這密林中找到,更別說夜行於此。
可見陛下對這輕車熟路。
一開始她以為這裡是陛下休養的別院,沒想到是來此祭奠故人。
大抵歷經些歲月洗禮,木樑瓦片有重新修繕過,且雖有人在這留守打掃,每一處乾乾淨淨,可難消除有人曾住過的痕跡,這裡房間的裝飾和物品,似乎更像一個男子住過的地方。
尤其後院種了一片芍藥,不由讓她回想起宮裡後花園的芍藥。
她這才明白陛下為何對芍藥愛不釋手。
於是不禁好奇起來,是甚麼樣子的男子讓陛下久久難以忘懷,還不辭辛苦來這?
饒是如此,儘管金葉子有無數的疑惑,她也只能暫壓心底,不敢多問。
但現在陛下剛才那番話,顯然別有深意,可她腦子沒姑娘好使,實在想不透陛下是意欲何為?
還是陛下向她在試探甚麼?
讓姑娘坐一國之君,這天下不就姓韓了嗎?
難道陛下懷疑韓家有謀逆之心?
想到這,金葉子心裡一緊,之前不管是五皇女還是九皇女,姑娘還能應付過去,可從陛下剛才說話的意思,這是盯上了姑娘,也就是盯上韓家。
這帝王之威,無人敢不從,可不管怎樣,姑娘不能受牽連。
金葉子提裙跪地,斗膽進言,“陛下,微臣剛才還沒有說完,姑娘她喜靜,愛自由,只想安安穩穩過著平常的日子,非追名逐利之人。而韓家雖歷代尚武,但官場清流,家風正派對陛下更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哈哈哈哈哈”蘇落錦忽然仰首大笑,金葉子不明所以,又愣在原地,蘇落錦轉眸看向她,良久後緩緩道:“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