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孩子
聞言, 白書寧眉心一動,雖不清楚她們為何會折返,但是她知道再次一探來人真容的機會又來了。
正當她準備掀開簾子時, 就聽到外面好像有人倏地一下子勒緊馬繩, 隨即傳來駿馬仰空的嘶鳴, 下一秒響徹整條街的馬蹄聲忽然沒了聲。
白書寧耳朵一動, 聽出這急踏的聲音所與她停留的距離, 好像就在她馬車面前停下。
眼下雖沒有了聲音,但是騎行隊伍乘風而行, 致使一股攜塵的風浪迎面撲來,右小盈怕眼睛裡飄進沙塵, 又趕緊眯起眼睛, 不滿地嘟囔,“豈有此理, 明知縱馬過市,會驚擾百姓,還這般目無法紀, 這幫人簡直……”
待風塵慢慢落定, 右小盈也看清隊伍為首的女子後, 原本吐槽的話驀地一停。
白書寧坐在馬車裡, 自然是無礙,用衣袖捂著口鼻, 抬手半掀起簾子大致一看。
果然馬車前面停下幾匹黑色的駿馬, 上面穩穩坐著幾位腰間帶刀的黑衣勁裝女子,她們面無表情,但眼神很是鋒利,猶如天穹之下盤旋的蒼鷹, 好似隨時都要開始捕殺獵物。
“書寧!真的是你!”
聽見有人又驚又喜地喚她,必然是與她相識之人。
白書寧又拉開簾子一大半,往外探出身子,只見朝她騎行而來,離她最近的馬匹上一位身姿挺拔,豎著高馬尾且模樣俊俏的女子。
她亦是一身黑衣,腰間別了把長刀,手裡拿著短鞭,盡顯英姿颯爽,意氣風發。
白書寧眸光一閃,很快獲悉來人身份。
原主的另一位至交好友大理寺少卿,薛英。
白書寧下意識地出聲,“薛少卿。”
相比白書寧的冷靜,薛英倒是神色激動,聽到對方對她的稱呼時,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睫,她立刻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一瞬不瞬地望向女子,停頓片刻後,開始熟稔問候,“剛才我匆匆一瞧這馬車,甚是覺得熟悉,沒想到書寧你真的回來了,不知這離京一年之久過得可還好?”
“身體無礙,一切安好。”白書寧嘴角彎了彎,微不可察地細看向朝她走近的女子。
女子眼瞼下佈滿淡淡的青色,身上還帶著不少灰塵,連發絲被風吹得有些凌亂,顯然是馬不停歇地趕回來。
“對了,你……”一回京就相遇老朋友,薛英意心情愉悅,高興溢於言表,欲多聊幾句,身後的隨從突然出聲提醒,“大人,還有要事未辦,不可再耽擱。”
“我知道了。”聞言,薛英微蹙眉,不得不停下寒暄,轉眸看向白書寧,“等得了空閒,上野茶樓一聚。”
“嗯,你先去忙。”白書寧也不耽擱她,點頭應答。
薛英拱手行禮拜別,動作流利翻身上馬,離開前看了一眼白書寧後,才勒緊馬繩調轉方向,再次率領其他人飛馳而去。
白書寧眼眸深深地望著離去的人影,記得她回京時,還沒有與薛英見過面,世女說薛英剛好去江南辦事,現在又急匆匆地回京,想必又是因為公務。
這騎馬的隊伍一走,這沉寂的街道又開始恢復往日熱鬧的景象,右小盈垂眸一看自個的衣服,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姑娘,不得不說薛大人不光心細,這眼神可真好,只匆匆瞥了一眼你出行乘坐的馬車,就猜到您回京了。”
白書寧收回目光,“薛大人能夠擔起大理寺少卿一職,必然是有她的過人之處。”
“薛大人確實厲害。”右小盈笑道:“眼下這一回京啊,也意味著好事將近了。”
“甚麼好事?”白書寧問。
“婚事啊。”右小盈眉眼一彎,“不過薛大人的為人,姑娘您最清楚,自從她心愛的人走了後就決意今世不娶。雖說她不想成親,可她畢竟是她薛家僅有的獨苗,這延續香火的事,可不就急壞了她家裡的阿爹。”
白書寧愣了片刻,又問:“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右小盈道:“阿瀾雖暫時住在醫館養傷,但沒有人安排吃的,於是就在昨日照看阿瀾間隙,我去了對面的酒樓,讓掌櫃每日做一些清淡又補身體的膳食給她送過去,就見薛主君與媒公在酒樓說話,我順道就聽了幾句而已。薛主君雖是性情溫和,一向好說話,不過這次我瞧薛主君的架勢,薛大人這回怕是非娶不可。”
“薛大人素來重情重義,這母父之命,想必定會讓她左右為難,但此事我們也管不了,眼下我們先回……”白書寧準備放下簾子時,注意到不遠處的人群之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女子忽然話語一停,右小盈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一望,“那不是上官公子嗎?看他行色匆匆的樣子,姑娘,我們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白書寧剛才有問過沁雪園的下人,說自從她回到韓府後,上官公子幾乎都是早出晚歸,甚至有時一夜未歸,也無人知曉。
白書寧讓右小盈駕著馬車跟上,結果來到一處僻靜的小巷,她們下馬車繼續沿巷跟上,來到一處樸素的住宅。
由於大門從裡上了鎖,白書寧準備敲門時,忽然聽到裡面幾聲大人與孩童的歡笑聲。
她微微一愣,有孩子?
“叩叩叩!”
“誰呀!”上官溪正陪著孩子在院裡玩耍,聽到敲門聲就抱著孩子來開門,開啟門那一瞬間,他一下子愣住,“寧……寧姐姐,你怎麼來了?”
白書寧的目光停留在孩子身上,看衣著是個女孩,不過這眉眼之間與某人有幾分相似,她眸光漸漸幽深,看向上官溪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此時上官溪知道寧姐姐看出來甚麼,心裡頓時慌亂不已,立刻招呼人往裡坐,又喚一聲,“言伯,倒杯茶來。”
進入庭院內,白書寧細細地環顧四周後,眉頭皺了皺,下一秒她眉眼含笑朝他伸手,“這孩子生得白白嫩嫩的,真可愛,讓我抱抱。”
上官溪默默伸過去,見孩子沒有甚麼牴觸,白書寧就抱著孩子坐在下,一邊逗孩子開心,一邊輕聲道:“這孩子兩歲多吧?”
上官溪看著孩子在寧姐姐的懷裡不哭不鬧,還笑個不停,就跟著笑道:“嗯,兩歲多點。”
白書寧柔和又問:“可有乳名?”
上官溪頓了頓,神色複雜道:“乳名叫阿寶。”
“原來你叫阿寶啊,”白書寧目光寵溺,抬手輕輕颳了孩子的小鼻子,隨後抬眸看向上官溪道:“阿溪,讓她也回沁雪園去住罷。”
聞言,上官溪面色微變,這時言伯剛好端來茶水,他便吩咐他將孩子抱下去,又轉頭招呼道:“寧姐姐,你先喝茶。”
“你放心,你若不說,我也不會問。”白書寧端起茶杯,輕輕地吹了吹,淺飲了一口後放下,不容拒絕道:“但是這個孩子無論如何都得回沁雪園住。”
上官溪低聲婉言拒絕,“寧姐姐這不行,雖說沁雪園是你的私宅,一旦讓其他人知道你私宅裡莫名住著一對父女,豈不是讓寧姐姐白白遭受……”
白書寧出聲打斷,“阿溪,不管這個孩子的母親是誰,但我必定是這個孩子的姑姑,阿寶住在自己的姑姑家裡又有甚麼不妥?”
聞言,上官溪頓了頓,眼眶漸漸溼潤,心裡無比感動,可若是如此就會給寧姐姐增加不少麻煩。
白書寧看出他的顧慮,思忖片刻後,安慰道:“若你實在心裡過意不去,還有第二個選擇,就是我將你之前已經變賣的上官府邸重新贖回來,不過在你們搬進去住前,必須住在沁雪園,總之阿寶不可以長久住在這,所以看你如何抉擇。”
上官溪輕輕地眨動眼睫,寧姐姐的性子他是知道,但他不想讓寧姐姐受累,事到如今他只好選了第二個。
得到答覆後,白書寧倒是動作很快,立刻將父女二人和那位叫言伯的下人一起帶回沁雪園,同時吩咐府上的劉管事多加照拂,劉管事辦事迅速,處理好一切事宜後,到書房跟白書寧彙報情況,“姑娘,上官公子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您放心。”
“府上諸多事宜,勞您多多上心,還有他們若是要出門,您務必派人跟著。”白書寧叮囑道。
“是,我明白,那我先退下。”劉管事轉身離開。
右小盈這會兒急匆匆趕來,“姑娘,我現在查清楚了,這上官氏的府邸現在的主人不是上官公子當初說的那戶人家,之後幾經轉手不知怎的到了陸家手裡。”
“陸家?”白書寧微微一愣。
“沒錯,聽說是陸主上特意花了大價錢買下來的。”右小盈笑道:“姑娘,這件事對您來說輕而易舉,陸公子喜歡您,只要跟陸公子說一說就行了。”
白書寧頓了頓,若有所思道:“我與陸公子雖是戀人,但是決不可與錢財扯上關係,既然是陸主上真金白銀出錢買下來的,那便是生意場上的事,你讓苗姨與陸主上去談即可,還有這件事你也不可同陸公子說。”
“明白了。”右小盈點頭。
剛剛說完,這時上官溪端著點心進屋,右小盈見狀默默退下,上官溪放在桌上,展顏一笑,“寧姐姐,你快來嚐嚐,這是我親手做的。”
“不錯。”白書寧來到桌前坐下,拿起一塊細細品嚐。
上官溪又體貼地給她倒了一杯茶遞上,白書寧自然而然地接過並飲了一口,放下茶杯後,開口道:“眼下無人,有甚麼事就說罷。”
上官溪停頓一會兒,神色複雜道:“寧姐姐,我並非有意瞞著你孩子的事。”
白書寧看向他道:“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這孩子的阿孃是誰,其實從看到孩子第一眼開始,我就已經知道。剛才在街道上,你應該也看到了,她已經回了京,你當真不打算將此事同她說,畢竟她是阿寶的阿孃。”
上官溪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道:“三年前她喝醉了酒躺在街上,被我意外碰見,於是我便將她帶去客棧,給她處理完身上汙穢,幫她脫衣物睡覺時,不小心被她帶到床上,結果就……待她醒來之前,我便走了。”
白書寧不由擰眉,“所以她不知道是你。”
上官溪神色黯然,語氣低落道:“寧姐姐你是知道的,我雖喜歡她,可她的心裡是沒有我的,我又何必拿孩子綁著她呢?”
說著,他眼含熱淚上前握住女子的手,乞求道:“更何況阿寶這個孩子本來就是一場意外,也是我自己執意想要生下來,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與她沒有任何關係,所以還請寧姐姐幫我隱瞞。”
白書寧表情肅穆道:“瞞得了一時,可瞞不了她一輩子的,她遲早要知道的。”
上官溪難受地垂下眼眸,無奈道:“若她想要認回孩子,對我而言,只要她們薛家真心待孩子好就足夠了。”
聽著他直扎肺腑的話,上官溪何嘗不是一個痴情的男子,而且這些年經歷的苦楚唯有他自己承受。
他本身是官宦家養尊處優的公子,怎料家裡突生變故,母父相繼而去世,如今只剩下他自己,還一個人將孩子生下並養這麼大,其中各種的心酸無人可知。
但他也是倔強的,遇到難處也沒有同她說。
難怪他當初會同意去樂清坊賣藝,原來是為了養孩子。
白書寧心有不忍,伸手將他擁進懷裡,輕聲安撫,“你怎這麼傻,總想著其他人,也不為自己著想,不要忘了你也是阿寶的阿爹不是嗎?”
自從家裡出事後,上官溪早已經不是那個嬌滴滴的公子,他不得不變得堅強起來,這突然一下有了女子的依靠,上官溪卸下所有堅硬的保護殼,緊緊抱著她,同時眼裡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寧姐姐,我知道的,可我也沒有辦法,不可能讓阿寶長久跟著我這個一無所有的阿爹,她往後的前程可不就無望了嗎?”
“母父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白書寧眼眶發熱,“你的良苦用心我知道,但不是還有我這個姑姑嗎?日後的生活你不用擔心,阿寶也不會離開的。”
上官溪激動地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無比真誠道:“謝謝你,寧姐姐。”
白書寧拿出錦帕給他擦拭眼淚,“你我雖是不同姓,但這些年的情誼勝過親人,何須如此見外,總之今後不可再有甚麼事瞞著我,不然往後不要再叫我寧姐姐。”
就在這時。
“寧姐姐,我……”突然一抹急匆匆的身影闖進屋,陸越清見到眼前二人擁抱的畫面時,先是愣了一會兒後,隨後心裡湧現一股苦澀,轉身離開,“我好像來的不是時候,我就不打擾了。”
“等等!”白書寧與上官溪齊聲道。
上官溪立刻退出女子的懷抱,上前一把拉住陸越清的手,趕緊澄清道:“陸公子,你別誤會,我與寧姐姐甚麼事都沒有的。”
見人沒有繼續走,上官溪就知道人被勸住了,趕緊看向白書寧,“寧姐姐,我的事你也不用對陸公子的隱瞞,你與陸公子好好聊,我先走了。”
說完,上官溪退出房間,默默將房門關上。
白書寧見著一直背對她的身影,可謂醋勁十足,無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從後面主動環抱著他,將下巴擱置他的肩側,溫聲細語道:“阿清你怎麼來了?”
陸越清被女子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又驚又喜,尤其她的手碰到陸越清腰側時,他身體明顯輕微一顫,下意識往前縮了縮。
白書寧有所察覺,可唇角的笑意漸深,故作語氣有些低落,意欲將在他腰間的手收回,“看來此舉有些冒犯,阿清不喜歡,我不碰便是。”
“別……”陸越清一聽,登時就急了,立刻轉過身伸手抱住她,“阿清不是這個意思。”
白書寧眉眼一彎,七皇子倒是說的沒錯,阿清的性子確實已經被她拿捏住,開始低聲問:“剛才可是吃醋了?”
陸越清一想起剛才的畫面,就不由皺著眉頭,委屈巴巴靠在女子的懷裡,抿直嘴角不說話。
儘管他知道她們二人之間無男女之情,可是看到那般親密的樣子,心裡還是酸酸的。
白書寧見他沒有說話,就知道還在不高興,於是將剛才的事一一說出,陸越清聽到上官公子有一個孩子時,倏地抬起眼眸,一臉訝然,“所以剛才我經過後院花園時,看見的那個小孩是上官公子的孩子。”
白書寧語重心長道:“沒錯,此事我也是才剛剛知情,他不想給我添麻煩,就不願告訴我,要不是被我意外發現,只怕是他要繼續隱瞞。我去過他們住的地方,雖是能住人,但是孩子畢竟年幼,需要小心照顧,所以我將他們父女接回府。”
“阿溪是個苦命的人,這一路走來遭受太多磨難,現今他一人帶著孩子,往後的日子必然很辛苦。我與阿溪雖不是親姐弟,但是情同手足,我不可能看著他受苦的,阿清明白嗎?”
“阿清,明白。”陸越清聽了這番話,再加上他知道的上官公子先前的經歷,此時無比心疼上官公子。
回想起剛才上官公子離開時眼眶紅腫的樣子,陸越清心裡更是五味雜陳,他剛剛還那般態度對他……
白書寧見他心情沉重,於是岔開話題,“你怎麼來了?不是陪著七皇子殿下回府了嗎?”
陸越清回過神來,開口回答,“本來是要回去的,我見寧姐姐的馬車停在沁雪園門口,就同姐夫說讓他先回府,再說我來也是有事要和寧姐姐講的。”
白書寧微一挑眉,“何事?”
“姐夫說,待寧姐姐無事時,想請你去陸府坐坐。”陸越清喜不自禁,因為他知道此舉意味著她們的關係也會公之於眾,往後也無需遮掩,“所以,寧姐姐你何時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