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見面
綠竹提著東西的手不由攥緊,可顧忌蘇鹿笙世女的身份,只有將面上的不適埋藏在心裡。
她下意識往主子看去,只見韓安宛表情凝然不動,似乎並未受影響,依舊態度溫和道:“在下今日來看望家姐,不管如何都是在下的家事,還請世女……”
蘇鹿笙忽而得逞一笑,未等她說完,倏地站了起來。
韓安宛眼睫微顫,想要今日見到阿姐,依世女的性子,今日與她必有一番糾葛。
綠竹抬眼一瞧世女這架勢,用手輕輕地扯著韓安宛的衣袖,勸道:“二小姐,我們還是回去,改日再來。”
韓安宛站立不動,雖未說話,卻抽回綠竹拉扯的手。
蘇鹿笙將一切看在眼裡,語氣嗔怪道:“既然不走,看來本世女只有親自請人離開,韓二小姐還真是好大的福氣!”
話音一落,她長腿一伸,將剛剛搭腳的小藤椅猛地踢向韓安宛。
“主子!小心!”
面對突然襲來的小藤椅,一旁的綠竹大叫不好,上前以身擋在韓安宛前面。
韓安宛自幼習武,耳目清明,早就提前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危險,片刻間,手一伸將綠竹拉開,自己腳尖一轉,飛速往旁側一閃,躲過直面飛來的小藤椅。
下一刻,只見蘇鹿笙嘴角的笑意收斂,足尖點地而起,忽然單手執扇化作利器飛速猛地朝她脖頸襲來。
韓安宛見狀,微微蹙眉,緊急往後轉腰躲閃,很快二人糾纏在一起,院裡煙塵飛起,打鬥的人影縱橫,衣袂翻飛。
一旁觀戰的銀元雙手抱臂交叉於胸前,看得津津有味,似乎一點不擔心自家主子吃虧。
而綠竹看了一眼銀元后,抬高下顎,挺了挺背脊,也佯裝底氣十足的樣子,可心裡卻擔心起來。
世女向來錙銖必較,是個不好惹的主,要是讓世女受了傷,主子回京後一定沒甚麼好果子吃。
一番試探之後,蘇鹿笙用衣袖有意無意地拂過韓安宛的臉頰,頗有挑逗戲謔之意。
韓安宛嘴角一抖,臉色瞬間變黑,眼裡閃過一絲厭惡,而蘇鹿笙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韓安宛雙手不由攥成拳頭,在對方一飛踢襲來時,沒有再次躲開反而硬生生地受了這一腳,稍微失去平衡,卻往後退出去幾丈遠。
見韓安宛這般舉動,蘇鹿笙不再動手,站定原地,比試過後身上有些燥熱,她瀟灑地搖著扇子看著韓安宛,眼底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
綠竹趕緊上前關心道:“主子,您沒事吧!”
經過這一遭,韓安宛的眸色明顯暗了一瞬,搖了搖頭示意無事。
綠竹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可她畢竟是世女,地位尊卑有別,主子自然不敢有越矩,唯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
今日這局面,只能輸。
可她不甘心。
在京城平日裡二人只要一碰面,世女就對主子加以言語譏諷,話裡帶刺也不是一兩天。
世女這般舉動,她不信大小姐裡外不知情,明面不說,定是私下授意讓外人欺負自家人,虧二小姐喚她一聲“阿姐”。
今日欺人更甚,在野外無人知道,又仗著自己皇家的身份出手傷人,再也忍不住壯著膽子朝蘇鹿笙說幾句,“您貴為世女,二小姐她自始至終待您舉止有禮,您怎麼就……說著說著就動手呢!”
“放肆!”
將扇子“啪”的一聲合攏,蘇鹿笙眼底閃過一絲冷意,厲聲道:“你算甚麼東西!一個狗奴才敢來教訓本世女!可是活得不耐煩了,看來貴府的下人這以下犯上的臭毛病還是沒改!甚麼名門世家,也不過如此!”
對上蘇鹿笙寒光閃閃的眸子,綠竹又驚又怕,腿腳有些哆嗦,這世女素來不愛講道理,以下犯上的罪責她定是擔不起,被嚇地本能往後退了退。
見狀,韓安宛神情嚴肅地上前一步將綠竹擋在身後,同時朝她遞了個“不要說話”的眼神。
綠竹會意,閉上嘴,心裡替主子憋屈,見主子被無端欺負,一時氣不過才……
韓安宛聽出對方話裡的意思,對“以下犯上”一詞微有困惑,但還是朝著蘇鹿笙傾了傾身子,“家僕莽撞無知,並非有意冒犯,若是府上家僕曾衝撞過世女,在下代家僕向世女賠禮道歉。”
“賠禮,道歉?”蘇鹿笙不屑輕笑道:“呵!我見過蠢人愛自作聰明的,沒想到聰明人也有喜歡裝傻充愣的,過了這麼久,不知道究竟是真傻還是裝傻?”
話一出,韓安宛明顯有些繃不住,面含溫怒,不解地看著她,“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瞧出了她眼裡幾分真切的困惑,蘇鹿笙一番細想下來,雖說書寧不讓她摻和,但這韓府的事她還是多多少少了解些。
陳氏後宅當權也難怪,不過這麼多年,口風果真遮得嚴嚴實實?
一想到書寧那個傻姑娘,蘇鹿笙無奈中透著心疼,書寧心慈又太過看重情義,就因念及養育之恩,她才會如此遭罪。
蘇鹿笙凜冽的目光落在韓安宛身上,露出難得認真的神色。
“韓二小姐好歹是新科狀元,這脖子上頂的腦子想必也不是白長的,有些事情你阿姐雖沒有對你說出口,那是她眼裡還有你這個妹妹,這麼多年你阿姐如何善待你,你心裡應該最清楚,一口一個阿姐叫著,捫心自問,可對得起這一聲聲阿姐?”
這話一說出來,韓安宛愣了片刻,下一刻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袖口的指尖微微蜷縮,極力壓著異樣的情緒。
蘇鹿笙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她手袖處,眸色一凜,“花開千朵本根生,水流萬條同一源,可她遇危之時,何曾見你們韓家一人?這虎生猶可近,人熟不堪親吶!”
京城口舌眾多,蘇鹿笙今日借個機會正想說個夠,恰好瞥見一道熟悉身影,到嘴的話立刻改口:“看在你家阿姐的份上,今日本世女就當做日行一善,若是再以下犯上……”
蘇鹿笙話語一頓,銳利的目光再次朝著綠竹射去,“到時候我可就不教而誅,別說我言之不預。”
躲在韓安宛身後的綠竹連忙垂頭躲避,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蘇鹿笙的態度忽然轉變,韓安宛似乎想到甚麼,下意識轉身一看,果然是阿姐回來了!
又因剛剛蘇鹿笙的質問,韓安宛心情複雜地將目光落在阿姐的身上,仔細觀察她的近況,臉上的氣色顯而易見好,整個人越發精神有活力,這才鬆了一口空氣。
從黎老那提前告完別就原路返回,這還未進自家院子就看見幾道人影,大老遠就聞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火藥味。
白書寧剛走進院門口,就發現了雙方動手過的痕跡。
但她並不感到意外。
一位至交好友,一位血親妹妹,何嘗不是自己左右手?
但韓書寧在世時,對於她二人圍繞她所產生的糾葛從未插手過,因為她相信她們再怎麼動手,都以她為度,不會傷及彼此性命。
再說女子之間的比試,除了輸贏,還有武藝的較量與切磋,想要打架,技不如人就得做好被捱打的準備。
就算受了點傷,流點血,也是自身能力不足所致,也算不失為一種側面反省。
想想這些,韓書寧還真是時時刻刻為這位妹妹著想。
她彎腰撿起斷了腿的小藤椅,左右瞧了瞧,重新修繕還能繼續用,隨後將小藤椅交給身旁的金葉子。
這可是她在這裡第一個形式上的家,這個院子挺喜歡的,怎麼也得愛惜。
金葉子明白白書寧的意思,朝著院裡蘇鹿笙拱手行禮後,便拿著破損的小藤椅轉身進入最左邊的小房間。
蘇鹿笙笑道:“去哪了?害得我等上好久。”
白書寧環顧四周,見再無任何毀壞之物,看向她如實回道:“閒來無事與人下棋,回來晚了些。”
天氣回暖後,她臉上浮現紅潤氣色,可蘇鹿笙仍蹙著眉頭,似乎並不滿意,還是嫌她穿得少怕沾上寒氣。
她眼珠一轉,將手往旁一伸,銀元立刻明白過來,將背上的包袱裡新做的白狐披風拿出來放在主子手上。
蘇鹿笙朝院門口走去,長臂一伸,披在白書寧身上,還細心為她繫好,故意湊近道:“你呀你!長能耐了,可又是嫌自己命不夠長,陪那老太婆作甚?有那時間就好好休息,你可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甚麼。”
白書寧出門時就穿著禦寒的衣物,本來就比常人穿得多,儘管如此,依舊任由她此舉。
世女的厚愛一直如此,她已經習慣了,不過今日見有人來,似乎摻雜著其他的意味。
“沒忘,若是世女的話,我可不會那麼客氣,但畢竟作為晚輩,有些禮數不能少,我就是道個別而已。”
蘇鹿笙剛開始還是笑著,直到聽了最後一句話裡的“道別”,她面色漸變,一臉嚴肅望著她道:“前半句說得好好的,後半句我可不愛聽。”
“我可是費了不少精力才將你這條命撿回來,這種事不可兒戲。”蘇鹿笙不容拒絕地直接拿起她的手便給她把脈,碰到手時,臉色便沉了幾分,眼裡多了些抱怨。
白書寧知道她擔心甚麼,也不攔著,靜靜地看著她,還聞到一股濃郁的男兒香,“這怎麼是兒戲?世女不信,稍後便叫葉子來問問,不過世女倒是春光滿面,衣襟懷香,莫不是忙裡抽閒剛從春風樓出來?”
每次調侃她時,對她的稱呼就變,蘇鹿笙迎上對方的目光,無奈地笑了笑,“怎麼羨慕我?溫香軟玉確實妙哉,聽說對體寒的人有奇效,你若是改了那死板的心思,我馬上給你送兩個小美人來給你暖床試試?”
“我可無福享受。”白書寧見她把完脈,便抽回自己的手,反問:“如何?我沒有騙你罷。”
蘇鹿笙嘴角一抿,脈象確實沉穩有力些,恨鐵不成鋼的話裡依舊帶著關切,“你還知道自己無福享受?那還不老老實實地待著養病,縱有萬金良藥,不如無疾,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書寧微垂眼眸,輕聲道:“良藥也好,無疾也罷,既然已是殘敗之身,不可能復舊如初,俗話說,貪滿者多損,謙卑者多福。若是十分,已有六七分就足夠了。”
論嘴皮子的功夫,蘇鹿笙知道勸不動也說不過她,不再說下去,可她忽然眉梢一挑,眼珠轉動,一本正經道:“若是我今日不來,你是不是打算瞞著我回京?”
白書寧見她反應過來,抿唇笑著,“世女甚是聰明,我等準備的驚喜全無。”
二人相對而站卻離得近,背對著韓安宛,從遠處看兩人的衣袖相挨,就像在牽手,給人一種親密無間的感覺。
韓安宛不由再次蹙眉,同時察覺到世女投向家姐的目光,明顯玩味十足,腦海忽然想到甚麼,這面色逐漸凝重。
當今京城似錦繁華,世家雲集,皆是冠蓋滿京華的盛況,尤其出身世家貴胄的公子與小姐,皆是滿腹詩書,溫文爾雅的有才之人。
蘇鹿笙身為世女,雖是皇親國戚,卻是京城大街小巷出了名的一紈絝。
想到之前阿姐身體漸漸好些,便陪她外出賞夜景,玩花燈。
可阿姐明明從頭到尾都是女子裝束,只因怕夜裡涼風入喉便會咳嗽,於是帶了一層白色面紗。
結果趁她買花燈之際,阿姐被世女當成男子讓她侍衛強擄去春風樓。
春風樓,聞名遐邇的第一大青樓,位於京城鬧市西街,是柳如煙、花似錦的尋歡之所。
那天也是她人生第一次進煙花之地。
一進樓撲鼻而來濃烈的脂粉香,裡面歌舞昇平,綵帶飄動,汙言穢語不堪入耳,男女互動更是舉止輕浮,簡直有辱斯文。
竟然將阿姐擄去如此驕奢淫逸的地方,縱觀全京城這等混賬事,也就她蘇鹿笙一人幹得出來。
阿姐與世女之前在國子監一起上過課,二人交情不錯,可除了同窗之誼,莫名鬧出二人有磨鏡癖好的傳聞,害得阿姐名譽受損。
自己在阿姐身邊這麼久,可從來沒有見過阿姐有甚麼越矩的行為,更何況以自己對阿姐的瞭解,她絕對不會做出如此離經叛道之事。
反倒是這世女言行輕佻,流裡流氣。
她心裡憂心忡忡,僵直背脊望著白書寧的眼神充滿擔心。
綠竹偷偷地也就看了片刻,便迅速地別過視線。
雖說本朝民風開放,在勾欄瓦舍裡甚麼人都有,好女風的不乏其人,可眼下著實瞧見,不堪直視。
綠竹忍不住默默來到韓安宛身旁,低聲竊語:“是親不是親,非親卻是親。兩個大女子並無血緣卻此舉過分親暱,難道真如坊間傳言大小姐與世女……”
“住口,綠竹你可是真的忘了規矩?”韓安宛語氣變冷,仍注視前方二人,刻意壓低聲量,訓斥道:“阿姐蕙心紈質,不同流俗,今日之事休得胡說,更不可妄議外傳,明白嗎?”
綠竹意識到說錯話,大氣不敢出,立刻垂喪低頭,“是,綠竹明白。”
是親不是親,非親卻是親,這句話對韓安宛來說,無異於是埋在心裡的一根刺,她努力深吸一口氣,默默地調整心緒,出聲道:“阿姐。”
聞聲,說話的二人停了下來,院裡頓時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