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正文完結
次日申時, 天仙樓。
黎蘇到的時候,蕭景城已經在了。
他站在二樓的窗邊,背對著門, 身姿仍是筆挺的。
玄色的錦袍穿在他身上,比從前寬鬆了些, 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隱約可見。
他瘦了,瘦得明顯。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黎蘇看見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像一盞即將油盡的燈, 忽然被人添了一勺油,火苗倏地竄高了一截。
“蘇蘇,你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尾音微微發顫。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 聲音輕下去, 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黎蘇沒有接話,徑直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蕭景城抬起手,輕輕拍了兩下。
門應聲而開。
蕭七領著一隊店小二魚貫而入,每人手上都穩穩託著一隻托盤。盤中的菜餚剛出鍋, 熱氣嫋嫋,香氣在雅間裡一層一層地鋪開。
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宋嫂魚羹。
每一道都是她從前愛吃的。
小二們輕手輕腳地布好菜,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蕭七走在最後,將翡翠拉了出去, 然後帶上了門。
門扇合攏,雅間裡重歸寂靜。
黎蘇微蹙了下眉,開門見山:“蕭世子約我來,有甚麼事?”
自她踏進這道門,蕭景城的目光便沒有一刻從她身上移開過。
此刻見她連筷子都沒碰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緩緩鬆開。
他在她對面坐下來,唇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聲音放得極輕。
“都是你從前愛吃的。蘇蘇……可要用一些?”
黎蘇沒有猶豫:“不必了。我用過膳才來的。”
蕭景城的眼睫垂了下去。
只是一瞬。
再抬起來時,那絲黯然已被他妥帖地收進眼底深處,面上只餘溫聲的笑意。
“好。那我們飲些茶,邊喝邊聊,可好?”
他說完便望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極小心極剋制的試探,像伸出手去觸碰一片落在枝頭的薄雪,怕稍一用力便碎了。
黎蘇沒有說話,但也沒有起身離開。
這沉默落在蕭景城耳中,已是天大的恩賜。
他唇角彎了彎,眼底漫開一抹壓都壓不住的光亮。隨即起身走到門外,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店小二們再次進來。
將那滿桌原封未動的菜餚輕手輕腳地撤了下去,又流水似的換上一桌茶水糕點,琳琅滿目地鋪了一桌。
桂花糕,綠豆糕,栗子糕,玫瑰酥,杏仁酪,蜜漬金桔,龍井茶餅。
汴京城裡叫得上名號的糕點零嘴,除了芙蓉糕,全都在這兒了。
蕭景城親自執壺,斟了一杯茶,雙手遞到黎蘇面前。
茶湯澄澈碧綠,熱氣嫋嫋升騰,在他蒼白的指節間纏繞。
他隔著那層薄薄的水霧望著她,目光很深,聲音很輕。
“蘇蘇,先喝口茶。”
黎蘇伸手接過茶盞,指尖不經意間碰觸到他的指節。
與記憶裡那雙總是滾燙的手不同,今日他的手指微微泛著涼意,像在窗邊站得太久,被秋風吹透了。
她神色淡淡,連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彷彿方才碰到的只是一件尋常器物。
蕭景城卻整個人一僵。
那觸碰不過一瞬,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他的手指像被火星濺到一般,猛地一顫。茶盞裡的茶水晃了晃,險些漾出來。
他垂下眼,將茶盞穩穩擱在她面前。
收手時,那隻手不著痕跡地縮回袖袍裡。
無人瞧見的地方,指尖正微微發著抖,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泛起一層細密的顫慄。
茶香在兩人之間嫋嫋升騰,將他的輪廓暈染得有些模糊。
黎蘇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冽,回甘悠長。
她擱下茶盞時,蕭景城的目光還落在她執盞的手指上。
“蘇蘇,你能來……”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雙向來冷沉的鳳眸裡,此刻翻湧著太多情緒。欣喜,愧疚,悔恨,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的,微弱的期盼。
“我很歡喜。”
“蕭世子約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蕭景城的手指在桌案上微微收緊。
“不是。”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右胸的傷處因為這個動作隱隱作痛,他不動聲色地將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用那點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蘇蘇,我今日約你來,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望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從前的事,都是我錯了。”
黎蘇的睫毛動了動,沒有說話。
“我誤會你,冷落你,讓你一個人在國公府裡熬了三年。”
“你在雪夜裡等我,我拂開你的手。你為我奔波丟了孩子,我毫不知情。你被人欺辱,我沒有護住你。”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低,一句比一句澀。
“這些事,每一樁每一件,我都記得。我不敢求你原諒。我知道,有些錯犯了就是犯了,不是一句對不住就能抹去的。”
窗外有風穿過,將窗欞吹得輕輕一響。
街市上的喧囂聲遠遠傳來,隔著雕花窗扇,被濾成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
雅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那日,你說我不懂得珍惜。”
他垂下眼,唇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你說得對。我蕭景城這輩子做得最蠢的事,就是把一個滿心滿眼都是我的人,弄丟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黎蘇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睫,看著茶盞裡碧綠的茶湯。水面映著她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神情。
“蕭世子。這些話,你那日跟我說過了。”
蕭景城渾身一震。
“你昏迷那幾日,我去看過你。”
“國公夫人跪下來求我。我去了。我在你床前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蕭景城先是一喜,隨後臉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醒來後,沒人跟他說過,黎蘇來過的事。
他昏迷的那些日子裡,意識浮浮沉沉,時醒時睡。
有一次,他好像聽見了她的聲音。那個聲音說了很多話,他拼命想聽清,卻只抓住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以為那是夢。
是他在無邊的黑暗裡,因為太想她而編造出來的幻覺。
原來不是。
她真的來過。
“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辨不清字句,“你說你不恨我了。”
黎蘇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不恨了。”
蕭景城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壓住,壓得胸腔悶痛,壓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恨了。
他從前總覺得,只要她還在恨他,就說明她心裡還有他。恨是愛的倒影,恨沒有散盡,愛就沒有死透。
可現在她說,不恨了。
連恨都沒有了。
那愛呢?
他不敢問。
因為他知道答案。
“蘇蘇,你……真的想好了?嫁給他?”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澀得像含了一把砂礫。
黎蘇沒有猶豫。
“嗯。”
一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進他耳朵裡,卻像一座山壓下來,砸得他血肉模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盞裡的熱氣散盡了,久到窗外的日頭又西斜了一寸,久到樓下的街市上傳來收攤的吆喝聲。
他終於開口。
“他……對你好嗎?”
黎蘇的目光微微動了動。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蕭景城看著她的臉。夕陽的餘暉從窗欞裡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眉眼間,將那處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她剛嫁進國公府,也是這樣坐在窗邊。日光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像一隻曬著太陽的貓。
那時她在看甚麼?他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自己從她身邊走過,她抬起頭對他笑,他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
那時他以為來日方長。
蕭景城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那雙鳳眸裡翻湧的所有情緒。悔恨,不甘,痛楚,不捨……全都被他一點一點壓進了眼底最深處。
“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蘇蘇,我有一樣東西給你。”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錦盒不大,朱漆描金,邊角被摩挲得微微發亮,看得出是被人反覆拿在手裡很久了。
黎蘇沒有伸手。
“是甚麼?”
“你開啟看看。”
黎蘇看著那隻錦盒,停頓了片刻,伸手開啟。
裡面是一支玉簪。
羊脂白玉,雕成紅梅的形狀。花瓣薄如蟬翼,透著光,像是剛從枝頭摘下,還帶著晨露的涼意。
和定親時他送她的那支,一模一樣。
不。
比那支更好。
玉質更溫潤,雕工更精細。
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花蕊處一點淡淡的緋紅,是玉料天然的沁色,被匠人巧妙地雕成了梅花的心。
“這是我在江南,找了數十位工匠花了十天十夜打造的。”
“蕭世子,這支簪子,我不能收。”
蕭景城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手在袖袍下攥成拳,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可他面上的神情卻沒有變,只是那本來就白的臉,又白了一分。
“……好。”
窗外的夕陽又沉了一寸。
蕭景城看著那支玉簪,嘴角動了動。
他原是想笑的。
可那弧度還沒成形便碎在了唇邊,只剩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輪廓。
“其實我早就預料到了。只是……不死心。想再爭取一次。”
說完,他閉了閉眼。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將甚麼東西生生咽回去。
再睜開時,那雙黑眸裡翻湧的情緒已被壓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極小心極剋制的試探。
“那……我能做你的兄長嗎?”
黎蘇愕然地抬起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蕭景城卻不等她回答,語聲急促地說了下去,像是怕稍一停頓,便再沒有開口的勇氣。
“宋宴昭若是對你不好,你告訴我。我幫你教訓他。”
“這樣你就有孃家了。你放心,以我鎮國公府的勢力,他便是做了皇帝,我也是能為你撐腰的。”
黎蘇怔了怔。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這個曾經連多看她一眼都吝嗇的人,此刻正用這樣笨拙又鄭重的方式,試圖在她往後的人生裡,求一個站腳的地方。
她搖了搖頭:“不用了。”
蕭景城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被抽乾了水分的宣紙,連嘴唇都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連這……也不可以嗎?”他的聲音在發抖。
看著蕭景城這副樣子,黎蘇到底是心軟了。自那日看到他躺在床上幾乎瀕死後,她放下了所有的怨與恨。
既然他自願將整個鎮國公府押上來,做她的後盾。
黎蘇彎了彎唇角,半真半假地道。
“好啊。那我以後若被欺負了,就來找你。”
蕭景城沉到谷底的心猛地一下飛了上來。
一股熱流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直直衝向眼眶。
他飛快地垂下眼睫,將那險些奪眶而出的東西死死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又一下,才把那股酸脹咽回去。
再抬起眼時,他笑著慎重承諾:“一言為定。”
能這樣友好的結束,對黎蘇來說,是一樁好事。
這也是她來赴約的原因,既然她已決定嫁給宋宴昭做太子妃,自然不能再給他的仕途,豎這樣一個勁敵。
雖然宋宴昭說完全沒必要,但她始終覺得冤家宜解不宜結。
黎蘇看了一眼窗外,緩緩站起身。
“宴昭還在等我,我得走了。”
蕭景城的笑容倏地僵在了臉上。
他以為自己能接受,她即將嫁給別的男人這個事實,可當她嘴裡說出“宴昭”這兩個字時。
他才知道。
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
妒忌像一條毒蛇,從心臟最深處竄出來。
不是一口咬下去便罷,而是一圈一圈地纏繞收緊,鱗片刮過血肉,獠牙刺入瓣膜,啃噬,撕咬,絞殺。
“你可知,宋宴昭不是好人。他騙了你。”
黎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夕陽從窗外投進來,恰好將他籠在一片陰影裡,看不清神情。只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到極處的火。
“蕭景城,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黎蘇冷著臉快步往門口走去。
蕭景城知道自己卑鄙。
知道這話說出來,只會讓她更厭惡他。
可他真的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嫁給別的男人,而甚麼都不做。
他猛地起身追過去,靴底踏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悶響。在她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他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黎蘇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
蕭景城被這目光刺得猛地清醒過來。
他像被燙著了般慌忙收回手,退後半步。
右胸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扯得生疼,他不敢皺一下眉,只將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蜷了蜷。
焦急地解釋:“我不是要攔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真相。”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絲懇求的意味。
“蘇蘇,我沒有騙你。宋宴昭……他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他對你一開始就不懷好意。他是因為前世我得罪過他,他恨我。才處心積慮想拆散我們。”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傳來晚歸的鳥鳴,脆生生地劃破暮色,又很快歸於沉寂。
黎蘇抓住他話裡的漏洞。
“這麼說,蕭世子你也是重生的?”
蕭景城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
黎蘇垂下眼簾,像是在消化這兩個字。
片刻後,她重新抬起眼。
“蕭世子當初從江南迴來,態度突然變得異常冷漠。是因為我前世得罪了你,所以你在報復我。”
不是問句。
蕭景城倒吸一口涼氣。
那口氣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堵得他整片胸腔都悶痛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見他避而不談,黎蘇便知自己的猜測是真的。
雖然他們成婚之初,他是冷漠的。但那也只是因為他性子清冷,對她還是有溫度的。後來,他被關入天牢。
她為他四處奔波,送去禦寒用品。
這之後,他對她明顯好了很多。她以為他的心被她捂熱了,他的心裡終於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直到,去年冬。
他從江南迴來。
他對她的態度變得更冷了,甚至比他們新婚時還要冷。
她疑惑,她不解。
哪怕後來她不愛他了,她放下了。無數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仍忍不住想刨根問底。
究竟是為甚麼?
現在她全都明白了。
“我明白了。”
不是,她明白了甚麼?
蕭景城覺察到黎蘇誤會了,忙解釋道:“蘇蘇,其實我……”
黎蘇打斷他的話:“都過去了,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可以嗎?”
蕭景城張了嘴,最終點頭:“……好。”
“其實,前世的事,宴昭有跟我說過一些。”
蕭景城猛地抬起頭。
“他……告訴你了?”
黎蘇點頭。
那日從鎮國公府回去,宋宴昭就將自己是重生之人的事告訴了她。
他坐在她對面,將前世的事一點一點說給她聽。
說他前世如何將她從國公府帶走,說她如何憎恨他,說他們如何在逃亡的路上漸行漸遠,說她最後……
他沒有隱瞞任何一個細節。
包括她前世有多愛蕭景城,包括他前世用了怎樣卑劣的手段將她帶走,包括他前世的悔恨和不甘。
他說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抬起眼看她,那雙眼睛一點一點紅了,像被甚麼東西燙過。
“蘇蘇,前世我做了很多錯事。那時候我以為,把你搶過來就是得到了你。後來我才明白,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你。”
“所以這一世,我不會再搶了。”
“我會等你。等你心甘情願地,走向我。”
黎蘇聽完後,心裡有甚麼東西徹底鬆動了。
他把最不堪的一面攤開給她看,把選擇的權力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裡。
沒有隱瞞,沒有算計,沒有“為你好”的操控。
只是告訴她真相,然後等她自己做決定。
這就是宋宴昭。
當夜,黎蘇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飄在半空中,下方是萬丈深淵,風聲灌滿耳廓。
也是那夜,她做了一個夢。
他抱著她那具早已涼透的身子,坐在懸崖邊緣。她的頭靠在他肩上,青絲垂落,面容安詳得像只是睡著了。
他低下頭,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她似的。
“蘇蘇,若有來世,我一定……”
然後他抱著她縱身一躍。
醒來後,她還記得,他的那雙眼睛。
深情,絕望,悲痛……還有近乎成狂的執念。
蕭景城看著黎蘇提到宋宴昭時,眼裡浮現的光,他忽然甚麼都明白了。
不是宋宴昭騙了她,是他自己。
他從一開始就輸了,不是輸在權勢,不是輸在時機,是輸在他從來沒有真正懂得過她,輸在他從來沒有真正信任她。
她不要“為你好”的保護,她要的是尊重。
她不要強勢的佔有,她要的是平等的選擇。
她不要遲來的深情,她要的是一開始就被堅定地選擇。
而這些,今生的宋宴昭給了她。
雖然他仍覺得,那陰險狡詐的男人,只是偽裝出了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騙騙小姑娘。但不能否認,他在行為上確實都做到了。
而自己呢。
蕭景城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蘇蘇,我要走了。”
黎蘇的腳步頓了一下。
“金國來犯,邊城告急。我向陛下請了旨,後日便出征。”
想到前世的國破家亡,今生他一定要將金國人擋在國門之外。
給她,也給全天人一個安穩。
這是他重活一世的意義。
其實他將柳煙娘帶回來,並非全然是因為她救過他。
是因為他在無意中發現柳煙娘是金國的細作。
他將計就計將她帶在身邊。順藤摸瓜將那些人一網打盡。
這次江南的平叛,就是剿滅那些毒瘤。
至於柳煙娘,目的達到了,自然也沒有再留著的必要。
他嘴唇闔動了幾下,終是沒有再說甚麼。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披風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黎蘇站在門邊,背對著他。
“……預祝蕭大人旗開得勝。”
她的聲音頓了一瞬。
“保重。”
說完,她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披風的下襬被風拂起,在門框邊一閃,便消失在走廊盡頭。
蕭景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縫隙一寸寸收窄,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被門板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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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蘇走出天仙樓時,一眼就看見了等在路邊的宋宴昭。
他倚在馬車邊,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
暖黃色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雙溫潤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見她出來,他彎起唇角,那笑意從眼底漫開,鋪滿整張面容。
他走過來,伸手將她腮邊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我們回去?”
他沒有問她與蕭景城聊了甚麼。
黎蘇點點頭。
“好。”
他扶著她上了馬車,手掌在她手肘處輕輕託了一下,待她站穩了便鬆開。
然後他踏上馬車,在掀簾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天仙樓二樓的某個視窗。
那扇窗半敞著。
窗邊站著一個人,玄色衣袍,身形修長。
宋宴昭的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然後收回視線,掀簾進了車廂。
蕭景城,這一世,蘇蘇只能是我的,你,沒有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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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城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馬車漸漸遠去。
燈籠的光在夜色中變成一個小小的亮點,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轉過街角,徹底消失不見。
他仍站在那裡,手握著窗沿,指節收緊,手背上青筋微凸。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灌進他的領口。
右胸的箭傷被涼風一激,又隱隱作痛起來。那痛從傷口蔓延到整個胸腔,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有人拿鈍刀在裡面慢慢地剜。
他沒有動。
目光仍落在馬車消失的方向。
“蘇蘇。”
“我不會放棄的。”
“等我。”
“待我從邊城回來……”
他沒有說完。
夜色將他的後半句話吞沒了,只留下河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墨色的水波中明明滅滅。
像一個人的執念,不肯熄滅。
作者有話說:這個故事到這裡就正文完結啦。
5月開下本
《不要欺負老實寡嫂》
陰暗世子v老實寡嫂
狗血強取豪奪追妻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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