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忍著 沒有了以前的憐惜
蕭景城的目光掠過她懷中緊護著的銅爐,只停駐了短短一霎,便漠然移開。
他轉身登車,未再多看廊下一眼。
厚重的車簾垂下,遮斷所有視線。
馬車啟動,後面那輛青帷小轎靜靜跟上。兩行車輪一前一後,緩緩碾過青石路面。
轆轆之聲由近及遠,一聲疊著一聲。
沉甸甸的,不像是在路上行進,倒像是碾進了愈發黏稠窒悶的暮色深處。
聲響每遠一分,暮色便深重一寸。
車影漸淡,軲轆聲漸杳,最終連輪廓帶餘音,都被無邊漫上來的靛藍天幕吞噬得乾乾淨淨。
只餘一片空茫的寂靜,沉沉地,壓在黎蘇的心口。
她緩緩垂下眼睫。
銅爐外殼冰冷,寒意透過掌心直刺進來,尖銳得像一根根細密的冰針,深深扎進血肉裡。
起風了。
簷角掛著的風燈搖晃起來,昏黃的光暈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凌亂跳動的影子。
光影交錯間,彷彿暮色最後一點溫存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攪亂了。
翡翠的聲音帶著哽咽,被風斷斷續續地送來,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隔了千萬裡遠。
“娘子,起風了,您身子單薄,我們快些回去吧……”
她像是沒聽見,目光依舊固執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那裡只剩一片空洞的黑暗。
許久,她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轉身時,腳下又是一絆。
仍是那塊鬆動的鋪路石。只是這一次,再沒有一隻溫熱有力的手,會突然伸過來穩穩地托住她了。
她身形晃了晃,自己穩住了。
翡翠嚇得臉色發白。
她卻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懷裡的銅爐,指尖用力到骨節泛白。
“走吧。”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剛出口就被凜冽的晚風徹底吹散了。
主僕二人順著長廊往回走。
行至一處岔路拐角,卻見平日裡最為幽靜,常年落鎖的“攬月軒”方向,此刻竟是燈火通明。
暖黃的光從洞開的門窗裡大團大團地溢位來,熱烈地潑灑在院牆和石板路上。
煌煌然一片,將那一片天空都映出了暖色的光暈。與她這邊的沉寂漆黑,劃開了一道冷暖分明的界限。
翡翠小聲嘀咕。
“那院子不是一直空著嗎?怎麼……”
話音未落,就見管家福伯領著一群抱著錦褥,抬著箱籠的下人匆匆走來,看方向是往攬月軒去的。
他一面疾步向前,一面扭頭語速極快地囑咐著身後的人。
“暖爐務必再添兩個,要庫房裡上好的銀絲炭。還有那套紫檀木的桌椅,都仔細著搬。”
“世子爺特意吩咐了的,可不能怠慢。”
走得近了,他一抬眼,就瞧見靜靜立在路邊的黎蘇主僕。
他先是一驚,隨後猛地剎住腳步,臉上迅速堆起慣常的笑。
“少夫人安。這天寒地凍的,風又大,您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怎麼在這裡。
方才在正廳廊下,那人也這般問她。
難道這偌大的國公府,處處都是她不該踏足,不該知曉,甚至不該出現的去處麼?
翡翠見黎蘇臉色有些不好,便上前半步,問。
“福伯,這攬月軒是?”
福伯眸光閃了閃,避開黎蘇的視線。
“是有貴客要入住,世子爺吩咐加緊收拾出來。”
語氣含糊,顯然是不欲多言。
那邊有人高喚“管家”,催得急。
福伯如蒙大赦,忙不疊地朝黎蘇深深躬身。
“少夫人恕罪,老奴那邊實在忙亂,脫不開身,得先告退了,您千萬保重身子。”
說罷,便轉身帶著那群下人,快步走進攬月軒。
貴客。
黎蘇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
方才進門時,那輛靜靜跟在蕭景城馬車後的青帷小轎。
她只瞥了一眼,當時天色已昏暗,她只隱隱約約看到車內有人。
翡翠猜測道。
“應是世子爺從江南帶回來的客卿。只是,一位男客,不住在外院客館,卻安排在這內院的攬月軒,是不是……有些不太妥當?”
忽然,她又像是想起甚麼,輕輕一拍手。
“是了。奴婢前兩日聽婆子們閒聊,說外院的客館在修繕。想來定是這個緣故,才讓那位‘貴客’暫時住到這內院裡來。”
攬月軒雖在內院,但不屬於內院核心,位置更靠近外院。
“定是這樣沒錯的。”
她說完,還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是這樣嗎?
黎蘇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望著不遠處那通明的院落。
寒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貼著她的裙角掠過,發出乾澀的嗚咽聲。
回到扶疏院時,天色已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院子裡那幾株寒梅,虯結的枝幹,在沉沉夜色裡只餘下嶙峋的剪影。
正房的門廊下,孤零零懸著一盞死氣沉沉的風燈,光線昏黃黯淡,僅勉強照亮門前幾步的石階。
進到屋內,黎蘇將懷中緊抱了一路的銅爐子,輕輕擱在了冰涼的桌面上。
咚。
爐底與木質相觸,發出一聲沉悶而孤寂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翡翠快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揭開銅爐的蓋子。
“還熱著呢。娘子護得真好,奴婢這就著人給世子爺……”
“倒了吧。”
黎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截斷了翡翠尚未說完的話。
她愕然抬眼,看向黎蘇。
燭光下,黎蘇的側臉沉靜無波,連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未曾改變,彷彿剛才那句吩咐,與吩咐人剪去一盞多餘的燈花,並無分別。
“……是。”
翡翠等了一會,仍不見黎蘇改變主意,便提起那銅爐子,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黎蘇又在桌邊站了許久。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沉沉地壓著窗紙。
她望著那片虛空,目光沒有焦點,彷彿思緒飄了很遠,又彷彿只是被這片空洞的黑暗吸附住,甚麼也沒想。
燭芯忽然“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光亮猛地一跳,映得她眼睫顫動了一下。
她這才回過神,轉身走向浴房。
溫熱的水沒過肌膚,氤氳的熱氣試圖驅散骨縫裡滲出的寒意。
她閉上眼。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放著,方才在正廳廊下的那一幕。
她知道他性子冷淡。
可久別重逢,她以為他們就算不能像其他夫妻那般小別勝新婚,至少也該有一聲溫和的問候,或一句:我回來了。
沒想到……
眼眶酸澀,有甚麼從裡面漫出來。
難道真如長嫂說的。
他娶她,只是因為老國公臨終前的遺願?
水漸漸變涼。
黎蘇從水中起身,水珠順著溼漉漉的長髮滾落,滑過纖細的鎖骨,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她擦乾身體,換上那件素白的綾綢寢衣。
衣料柔軟微涼,貼附在剛被溫水浸潤過的肌膚上。
領口因動作微微敞著,露出一截細膩白皙的脖頸,在昏黃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從浴房出來,她腳步猛地頓住。
蕭景城端坐在案桌前。
他已換下官袍,一身玄青色常服,將身形襯得越發挺拔清肅。墨髮用白玉冠一絲不茍地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
燭臺立在他左前方,暖黃的光暈如一層薄紗覆下來。
在他高挺的鼻樑處劃出一道分明的光影。
一側被照得明亮,連肌膚紋理都似被鍍上了一層薄金。
另一側則沉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手中的書卷上,神情專注。
室內落針可聞。
唯有炭火偶爾“噼啪”一聲爆開的輕響,和他指尖翻動書頁時,那幾乎細不可聞的沙沙聲。
就好像剛成婚時的每一個夜晚。
黎蘇心中一悸,下意識抬步走過去。
聽到動靜,他緩緩掀起眼皮。
目光投過來的那一瞬,黎蘇的腳步像是被甚麼無形的力量猛然釘在了原地。
空氣彷彿也在那一瞬間凝滯。
一滴水,順著未擦乾的髮尾滴落,沿著她纖細白皙的脖頸一路蜿蜒向下,滑過精緻的鎖骨,最終沒入微微敞開的衣襟裡。
蕭景城的視線,隨著那滴水珠滑落的軌跡,最終定格在那片被水漬洇染出更深顏色的衣襟處。
停留了一息。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隨即,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的書卷上。
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停留,從未發生。
矮櫃上擺著的刻漏,滴答滴答地響著,聲音在過分寂靜的夜裡,清晰無比。
一陣寒風從未關嚴的窗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臘月深夜刺骨的凜冽,毫無阻隔地穿透黎蘇身上單薄的寢衣。
直扎進骨頭縫裡。
她毫無防備,被激得狠狠打了一個寒顫。抱緊雙臂,抿了抿唇,轉身朝著床榻的方向走去。
蕭景城翻動書頁的動作停了下來,指節在微黃的紙頁邊緣收緊了一瞬。
他依舊維持著垂首閱讀的姿態,沒有抬頭,目光停留在攤開的書卷某一行字上。
久久沒有動。
黎蘇走到床邊,伸手放下了帳幃。
紗帳層層垂落,將外間那片暖橘色的光暈,連同那個靜坐的人影,一併隔絕。
帳內,黎蘇將自己埋進被褥裡,側身蜷縮著,背對著外側。
眼睛閉著,呼吸卻並未完全平緩下來,耳尖始終捕捉著帳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炭火似乎又添過一次,光線透過紗帳,暖橘色的光暈穩定地暈染著帳內一角。
時間在刻漏單調的滴答聲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黎蘇緊繃的神經幾乎要被這寂靜拉斷,帳外終於有了動靜。
是椅子被輕輕推開的聲音,木料與地面摩擦,發出短促而沉悶的一響。
緊接著,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不疾不徐,朝著床榻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近。
他,過來了。
黎蘇的呼吸驟然屏住,蜷縮的身體僵直,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腳步聲在床邊,停住了。
隔著層層帳幃,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高大身影站在那裡,帶來的壓迫感,讓床帳內空氣都凝滯了。
又過了一會,他動了。
先是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玉帶扣輕響,常服窸窣落地,疊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接著是靴子被褪下,落在腳踏上的輕磕聲。
然後,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搭在了帳幃的邊緣。
黎蘇幾乎是立刻閉上了眼睛。
纖長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線下劇烈地顫動,手指緊緊抓著被褥,強迫自己平靜,努力將呼吸放得輕緩綿長。
偽裝出已然熟睡的假象。
蕭景城拉開帳幃,目光在裝睡的黎蘇身上轉了一圈,唇角微微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隨即,似想起甚麼。又驀地陰沉了下去。
帳內的溫度跟著急劇下滑,甚至還隱隱透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虐。
他沒再看黎蘇一眼,拉開被褥,直接躺在外側,雙手規矩地放在腹前,闔上眼。
帳內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兩道刻意收斂的呼吸聲,在昏暗狹小的空間裡交織。
許久,黎蘇終於沒能忍住,悄悄睜開眼,小心翼翼地扭過頭,看向睡在外側的男人。
他瘦了。
心口無端一揪。
離開的整整十個月零三天,不,十個月零三天五個時辰。
他在外是日夜兼程,還是案牘勞形?有沒有按時用膳?江南溼冷,他的舊傷可有復發?有沒有……
想起過她?
正想得出神,蕭景城倏然睜開了眼。
昏暗中,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入他黑沉的雙眸裡。
然後,她看著他,一點點,緩慢地,沉沉的朝她覆壓過來……
沒有以往溫存前的繾綣憐惜。
甚至還帶著一絲她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暴戾。
“……唔……”
她繃緊了身體,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裡。而當他再一次毫不留情時,她終於忍耐不住,嚶嗚出聲。
“別……”
蕭景城的身體僵滯了一瞬。
昏暗中,他眸色暗得駭人。
裡面有甚麼在劇烈地翻湧,又被他以強大的意志力狠狠壓了回去。
汗珠從他繃緊的額角滾落,滴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膚上。
他微微俯身,薄唇貼上她耳廓,吐出兩個字。
“忍著。”
話音剛落,再未給她任何喘息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