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變故 他有了別的女人
黎蘇昨日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她的夫君,蕭景城有了別的女人。
怎麼可能呢?
這話黎蘇是不信的。
她永遠記得十四歲那年。
也是這樣一個臘月,府裡的紅梅開得正好。
祖父去後,嫡母要她將這樁與國公府的婚事讓給嫡妹。她說,世子爺金尊玉貴,怎是你一個庶女配得上的?
父親默許了。
待她及笄,便將她許給一個年過四十的江南鹽商做續絃。那鹽商的兒子都與她一般大了。
她自是不願的,可人單力薄無能為力。
及笄前,她躲在母親冷清的院子裡,看窗欞上的冰花,看了一夜。
母親摟著她默默垂淚,反覆唸叨:“這就是咱們的命”。
命!
黎蘇心底忽然就燒起了一團火,滾燙的,灼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天沒亮,她就換上那身最好的衣裳,藕荷色繡著蓮花的襖子。臉上撲了一層薄薄的粉,遮住一夜未眠的憔悴。
來到國公府。
那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門。
穿過積滿雪的長巷,鞋襪被雪水浸透,冰涼地貼在腳上。
每走一步,那點孤勇就洩掉一分。等她終於站在國公府威嚴的側門前時,手腳已完全沒有了知覺。
她站在一株開得正盛的紅梅樹下等。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響起。
她抬起頭。
那人從迴廊那頭走來,一身月白色錦袍,外罩玄色狐裘。
清晨稀薄的日光穿過梅枝,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眉目清絕,面容如玉,周身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疏離,像遠山巔上終年不化的雪。
如圭如璋,令聞令望。
她從前在書上讀到這句,總覺得虛無。直到看見他。
他停在她幾步之外,目光落下,沒有甚麼情緒,只是看著。
她說出來意。
他靜靜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那雙漂亮至極的鳳眸,像是結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惶惑可憐的樣子。
然後,他幾不可察地淡淡瞥了她一眼。
沒有回答,沒有承諾,甚至連一句“知道了”都沒有。
他轉身離開了。
直到次年,國公府送來庚帖,那上面與他排在一起的名字,是她。
那時,她就告訴自己,此生只要他不離,她亦不棄。
只是她沒想到,變故來得這麼快。
“喲,弟妹這麼早就來等世子啊。”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將黎蘇從回憶里拉回來。
是長嫂張月如,她穿著件嶄新的寶藍色襖子,抱著鎏金手爐,慢悠悠自暖房出來。
臘月的清晨,天還是暗沉沉的。
簷下的燈籠早就熄了,只餘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暈痕留在冷硬的木頭上。
張月如斜睨著黎蘇,目光從她凍得泛紅的臉頰,滑到那身半舊的衣裳上,最後落在她手中的特製的銅爐子上。
裡是她天未亮就起來熬的藥膳。
用文火煨在裡頭,怕涼了。
“弟妹還真是有心。”
“只是啊。這侍弄膳食的活,還是交給下人做的好。”
“咱們這樣的人家,世子夫人天不亮就圍著灶臺轉,傳出去……別失了身份體面。”
黎蘇攥著銅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向張月如,那雙魅惑的狐貍眼微彎,唇角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長嫂教訓得是。”
聲音輕柔,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溫婉。
她微微頷首,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頸,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
“只是……”
“世子爺脾胃弱,外頭的東西終究粗糙。”
“這藥膳的方子是妾身孃家帶來的,從小見祖母為祖父調理,最是溫補平和。”
“妾身愚笨,別的大事幫不上,也就這點微末心意,能親手為世子做些甚麼,心裡……才踏實些。”
張月如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最恨的就是黎蘇這副樣子。
不過一個五品小官家庶出的女兒,嫁進國公府做世子夫人,本該戰戰兢兢,伏低做小。
可她偏不。
總是這樣。看著溫順乖巧,骨子裡卻有一股折不斷的勁兒。
張月如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只兩人能聽見。
“黎蘇,你得意甚麼?這府裡上下,誰不知道世子爺娶你是為甚麼?不過是礙著老國公爺臨終那點遺願。”
“你真當他心裡有你?”
黎蘇呼吸一滯。
張月如退開半步,恢復了一貫的端莊笑容,聲音也揚起來了。
“唉,我好心想喚你進去避避風,你倒怪起我來了。罷了罷了,也是我多嘴。你既然願意等,那就等著吧。”
她轉身往廳內走,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笑得意味深長。
“弟妹啊,長嫂勸你一句。過猶不及。這世上沒有人是傻子。心意從不是,在風中等了多久。”
說罷,她施施然轉身,扶著丫鬟的手進了正廳。
厚重的門簾落下,隔絕了裡外。
院子裡侍立的丫鬟小廝們,看向黎蘇的目光悄然變了。
翡翠急得眼圈都紅了。
“大娘子怎能說這種誅心的話?她根本不知道娘子為了世子爺做了多少……”
黎蘇輕輕搖頭,示意翡翠不必再說。
她等在這裡,並非做給誰看。
只是心有所念,撓得她坐臥難寧。屋裡四壁都像在無聲地催促,倒不如等在這裡,還能好過些。
她只是希望,他千里歸家,進府,第一眼看見的
——是她。
他是年初離開的。
那時,牆角的桃枝才剛鼓出些絨絨的苞,院子裡的樹木都蒙著一層怯生生的淺綠,風裡帶著泥土剛剛甦醒的腥氣。
如今,已是深冬。
桃樹早已落盡,只剩下一叢叢倔強的枯枝,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穹。
十個月零三天,三千六百三十六個時辰。
她輕輕跺了跺已凍得沒了知覺的雙腳,伸著脖子,定定地望著府門的方向。
濃霧在天光中逐漸稀釋,硃紅府門的輪廓一點一點從混沌中顯現。
就在晨光染上門環時。
“嗡——”
極沉悶的聲響從門軸深處傳來,彷彿沉睡了一夜的府邸終於醒轉。
銅門環“鐺啷”撞在木門上,清脆的顫音在濃霧裡盪開。
接著是長長的“吱——呀——”,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身影從門外進來。
黎蘇身體猛地繃直,凍僵的血液在這一刻重新流動起來。
她睜大眼睛,連呼吸都屏住了。
彷彿只要眨一下眼,那身影就會化作霧氣散去。
不是他。
來人穿著那身她眼熟的玄青色國公府侍衛服。正是年初,跟著他一道南下江南的親衛。
那親衛見到獨自立在晨霧寒風中的黎蘇,並不意外。
以往世子爺每回外出歸家,少夫人都會在這裡等候,風雨無阻。這幾乎成了府裡不成文的景緻。
只是這一次……
想起世子爺回來時,那輛緊隨在後的青帷小轎。
侍衛心頭微緊,看向黎蘇的目光不由便帶了一絲憐憫。
他快步上前,單膝行禮。
“稟少夫人,世子爺的馬車已到朱雀大街。陛下親自出宮相迎,此刻,世子爺正隨聖駕進宮敘話。”
黎蘇唇瓣微動,還未及出聲,身後已傳來婆母,鎮國公夫人滿是歡喜的聲音。
“好,好!陛下如此厚愛,是景城的福分,更是咱們國公府的榮光。”
國公夫人由張月如扶著,從暖意融融的廳內走了出來。
張月如臉上漾著得體的笑。
“婆母說的是。”
“我聽父親提起,世子爺此次江南之行差事辦得極為漂亮,陛下龍顏大悅,怕是要有大封賞呢。”
她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一旁靜立的黎蘇,心底又忍不住泛了酸水。
妻憑夫貴。
這黎蘇不過是個五品小官的庶女,怎就這般好命,能嫁給世子爺。
國公夫人正歡喜,連連拍著張月如的手背,眉眼舒展,連道了幾聲“好”。
這喜訊如石子投入靜湖,頓時整個國公府前院的氣氛肉眼可見地活絡起來。
下人們臉上都帶出了笑影,走動間的腳步也輕快了。
一片漸起的喧嚷聲中,黎蘇卻像被隔在一層無形的琉璃後。
婆母的欣慰,長嫂的奉承,下人們的歡喜,那些聲音嗡嗡地響在耳邊,卻都未能真正落進她心裡。
她只清晰地聽見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怦,怦,怦——
一聲聲,又重又急,敲在胸腔裡。
不是為那可能到來的封賞,只是為他。
他終於回來了。
她幾乎能立刻在腦海中勾勒出他此刻的模樣。
定是穿著那身緋紅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冷,神色從容。
在金殿之上,在群臣之中,他永遠是最光華湛然,令人無法移目的那一個。
十五歲便三元及第的狀元郎,天子最倚重的近臣,鎮國公府矜貴的世子……
他身上的光環太多了。
多到她這個妻子站在他身旁時,總覺得自己像一抹單薄的影子,稍不留意,就會被風吹散了。
宮裡召見,定是要到晚上才能回府了。
前廳裡等候的眾人說說笑笑地散去,黎蘇也回到了扶疏院。
院子裡那幾株寒梅開了,疏疏落落的幾朵,顏色清淺,在冬日淡白的日頭下,幾乎沒甚麼暖意。
她小心地將藥膳從銅爐子裡取出來。
這藥膳不能涼放,要一直煨著。
可煨到晚上。幾樣補氣的藥材性子也怕已熬老了,失了平和。
他那樣講究的人,定能嚐出來,雖不會說甚麼,但用不了幾口便會放下。
這念頭在她心裡輕輕滾過,於是便轉身去了小廚房。
洗淨手,從櫥櫃裡取出備用的藥材,再熬一罐新的。
待他回來時,剛好能喝上。
太陽還未下山,黎蘇便提著重新熬製好的藥膳,來到正廳外的廊下,站定。
廊柱投下的影子斜長,起初只是淡淡的一道。
隨著太陽西沉。
那影子彷彿吸飽了墨,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重,像一道緩慢閉合的帷幕。
終於將她大半個身子都籠罩進它的陰影裡。
暮色便這樣,從腳下這道濃黑的影子開始,一寸寸地向整個庭院擴充套件開去。
先是淺淺的鴨蛋青,然後滲入些混沌的灰,最後凝成一種帶著寒意的靛藍。
遠處屋脊的輪廓,在昏暝中漸漸模糊,像是淡墨在宣紙上暈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響。
黎蘇猛地抬頭。
一輛青篷馬車正從洞開的府門外進來,後面還跟著一輛青帷小轎的馬車。
簷角掛著的風燈在暮色中搖晃,照亮了車前懸掛的國公府徽記。
是他的馬車。
他回來了。
黎蘇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向前迎去。
可凍僵太久的雙腳全然不聽使喚,第一步便是一個趔趄。
手上小心捧護的銅爐子劇烈一晃。
糟糕,藥膳。
她慌了一瞬,只顧著收緊手臂去護那爐子,腳下卻正踩中一塊鬆動的鋪路石。
“少夫人!”
在翡翠的驚呼聲中,她整個人失了平衡,直直向前撲倒。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
一隻有力的手,斜插過來,鐵鉗般牢牢托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乾燥溫熱,那熱度帶著侵略性,瞬間穿透了她單薄的衣袖,烙在她冰涼的面板上。
那是一隻極好看的手。
指節修長分明,骨線流暢,膚色是勻淨的冷白色。
簷下燈籠的光斜斜鋪過來,在面板上鍍了一層溫潤的釉色,隱約照見底下淡青色的脈絡。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邊緣圓潤乾淨。
中指指腹靠近指尖的關節處覆著一層薄繭,顏色略深,是長年累月握筆留下的。
這觸感太熟悉了。
無需抬頭,一股冷冽的松柏氣息,已隨著他靠近的動作,將她全然籠罩。
是他。
那隻手在扶穩她的瞬間,便毫不猶豫地撤走了力道,抽離得乾脆利落。
黎蘇被他驟然撤走的力道帶得又是一晃,才堪堪自己站穩。
男人清冷的聲音冷冷傳來。
“你在這做甚麼?”
她抬起眼。
廊下昏黃的光,恰好漫過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輪廓深邃的俊美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他的眼神沉靜,裡面沒有久別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潭一般的幽邃。
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
不悅。
喉嚨像是被甚麼給堵住了,泛著酸澀。
她下意識地將懷裡溫著的銅爐子往上提了提。
“我……”
她剛啟唇,一個音節還未吐完整,便被他冷聲截斷。
“回去。”
作者有話說:
開文啦,希望大家喜歡這個故事。
下本寫《不要欺負老實寡嫂》
【追妻火葬場/強取豪奪/叔嫂/老實人覺醒】
【老實寡嫂vs陰暗世子】
文案:
“不過是個寡居的商戶女,能得我幾分垂憐已是恩賜。”
“他表面溫潤,實則狠辣涼薄。這樣的人,應當離得遠遠的。”
-
人人都說蘇姝命好。
一個新婚剋死夫婿的商戶女,竟能引得魏王府世子不顧倫常,也要娶她為妻。
蘇姝也曾以為,這是苦盡甘來。
直到婚後,她才知曉,自己不過是一個笑話。
他心底早有白月光青梅,只是那青梅入宮做了嬪妃,便是當今的悅妃。
而她蘇姝,因為容貌與悅妃有三分相似,便成了他掩人耳目的替身。
-
再次睜眼,蘇姝回到死了夫君的那一日。站在靈堂上,看著任堰那張,清雅矜貴,如圭如璋的臉。
他正溫聲勸她:“節哀。”
蘇姝指尖掐進掌心,這一世,她不會再被他的虛情假意矇蔽,她決定守著亡夫。
可她越是避著,就越是到處都能碰到任堰,簡直是陰魂不散。
他甚至當眾攥住她手腕:“姝姝,我許你世子妃之位。”
蘇姝退後半步,一字一句帶著憎惡:
“世子請自重!我是你庶嫂。”
任堰,這一次,是我不要你了!
—
任堰是魏王府世子,氣度高華,丰神俊逸,又是與新帝一同長大的表兄弟,前途無量。
起初,他接近她,確實另有所圖。說娶她,也不是真心。不過是一個寡居的商戶女,怎配?
可不知何時起,他竟假戲真作,慢慢入了心。
後來,“死去”的大哥回來了,他眼睜睜看著她,笑靨如花地將手放入大哥掌心。
喚他:“夫君。”
那一刻,任堰才知,何為剜心之痛。
不!她曾是他的妻!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