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相思怨9 局外人
遠處傳來另一隻白狼吼叫, 沈昭昭這才意識到此獵場內至少有兩隻白狼,她本以為這只是裴懷謙方才想要活捉的那隻。
面前白狼聽見吼叫後陡然鬆開滿是鮮血的獠牙,朝著狼聲的方向跑了兩步, 隨即站在一處高坡上,迎著月光, 帶著滿身血漬, 仰頭應和起來。
還沒等白狼吼叫結束, 沈昭昭和踏雲已轉身遁入密林中。
一人一狗慌不擇路,待沈昭昭跑了一段路之後,這才發現自己似乎跑進通往白狼巢xue的小道。
動物殘肢斷臂零碎屍體散落在小道兩側,森然白骨粘著零星血肉, 一股獨屬於腐屍的惡臭瞬間湧入鼻腔,沈昭昭捂住口鼻不斷奔跑,胃裡早就翻江倒海。
小道越走越寬,沈昭昭不確定這獵場內是否只有一隻白狼,萬一小道盡頭有更多白狼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她正想喚住踏雲,準備和踏雲朝東逃命,忽聽身側一陣野獸低吼, 眼前天旋地轉,下一瞬被白狼撲倒在地,獸爪撕裂衣衫刺進面板,待沈昭昭反應過來胳膊間傷口疼痛時, 踏雲一個俯衝, 又和白狼撕咬在一起。
一狼一獵犬在叢林間扭打,沈昭昭捂著胳膊起身,這才意識到裴懷謙說的那句‘踏雲可抵一頭豺狼’絕不是玩笑話語。
裴懷謙在尋另外一頭白狼……
踏雲在和白狼惡鬥……
她現在孤身一人, 回想方才跑來的方向,沈昭昭抬頭看了眼星空,這裡再往西,便是那條通往齊國的路,若是她現在……
沈昭昭嚥了口口水,渾然不覺肩膀刺痛,耳邊是自己怦然心跳,還有粗重喘息聲。
料想中山野間逃命的畫面迅速在腦子裡浮現,一路山高水遠,地勢險峻,逃去齊國便是另外一番天地。
或者她可以先逃出獵場,獨自一人躲在山林間生存一段時間,裴懷謙說不定會以為她被山中野獸殺害,屍骨無存……
沈昭昭這般想著,腳下朝西踏出了一步,緊接著兩步三步,就在她下定決心要離開時,耳邊響起踏雲喉間嗚咽。
她轉過頭,看見踏雲被白狼壓制在身下,一隻眼睛血肉模糊,另外一隻眼睛正仰著頭盯著她。
白狼也沒佔著便宜,右後腿血肉模糊能看見筋骨,顯然已經廢了。
踏雲喉間還在嗚咽,扭過頭沒再看沈昭昭,氣勢上陡然變弱。
喚她有甚麼用?
她離自由僅僅一步之遙,踏雲還能抵擋白狼一陣,那白狼看上去也沒多厲害。
說不定等一會兒裴懷謙帶著人便尋來了……
想到此處,沈昭昭下意識又踏出一步,此機會千載難逢,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沈昭昭狠心跑了幾步,踏雲嗚咽聲越來越小,她心如擂鼓,不停在內心說服自己,直到踏雲嗚咽聲戛然而止,沈昭昭驀然停下腳步,下一瞬,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轉身,毫不遲疑地掏出懷中匕首,朝著那一黑一白撕咬的方向,咬牙再次衝了回去。
整個獵場的人都在搜尋沈昭昭的身影,裴懷謙帶著獵犬朝西邊飛奔,每在路邊看到獸類殘肢一次,他的心便更沉一分。
“王爺!那是不是秋月姑娘的金鍊!”展川指著前方路旁草叢裡那道閃爍金光大喊。
裴懷謙上前拿起金鍊,上面還沾染了一絲血跡,定是逃跑途中掉落。
她定然是受傷了!
裴懷謙加快步伐跟著獵犬搜尋。
朝西越發深入,裴懷謙腦中忽然想起這是條逃往齊國的路,白狼便是從西邊山脈跑來這獵場。
可話說回來,她能保住命已實屬不易,踏雲定能拖延時間,但就不知她是否會利用這時間逃跑……
這般想著,裴懷謙心中愈發不安。
林繼遠帶著人從另一個方向搜尋,他無比後悔自己數次猶豫,若秋月這番受傷,那他怎麼也不能將人再次交給裴懷謙,說甚麼也要與他爭上一爭。
任憑秋月如何狡辯,他都不會再相信那些決然話語。
周圍獵犬忽然轉過頭朝裴懷謙方向奔來,寒風裹挾濃烈血腥味,裴懷謙拔劍衝向前方密林,人還未走近,便聽見踏雲那無力的嗚咽求救聲。
為何只聽見踏雲呼救,再也沒了其他動靜!
莫非她已逃走?!
她不能,她怎敢!
若她敢走,他定命人屠了這座山!
裴懷謙握緊手中長劍,指節咔咔作響,他衝進那片荊棘叢,聲音裡有無法忽視的顫抖,大吼一聲:“秋月!”
待他看見眼前一幕時,怔愣在原地。
冷月生寒,一人坐在血泊中背對眾人,血泊裡躺著一黑一白,沈昭昭青玉色衣衫滿是鮮血,肩膀上、後背上有數道抓痕,踏雲閉上眼暈死過去,沈昭昭聽見呼喚才回神,她緩慢站起身,轉過身子時,裴懷謙瞳孔驟縮。
——衣衫破爛不堪,臉上滿是血跡髒汙,只餘那雙眼睛熠熠生輝。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沈昭昭懷裡竟然抱著那白狼頭顱!
‘咣噹’,手裡匕首滑落,沈昭昭強撐著身子踉蹌朝裴懷謙走去,一步……兩步……劫後餘生,她看著懷裡死不瞑目的白狼頭顱,像炫耀戰利品似的,朝裴懷謙咧開了個微笑:
“王爺……”
才說兩個字,沈昭昭便像是被抽掉全身力氣,兩眼一黑,朝裴懷謙的方向倒了下去。
裴懷謙沖上前將人接住。
林繼遠好不容易衝出荊棘叢時,看見的便是沈昭昭笑著喚裴懷謙並倒在他懷裡的那一幕。
月色下彷彿是一對璧人,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包括他林繼遠。
他恍惚了,這麼些日子自己腦子裡胡思亂想,如今怎麼看似乎都變成了笑話。
她那個笑發自真心,她好像…真的願意留在裴懷謙身邊?
林繼遠頭一次真切察覺到,自己真是個局外人。
如此熱烈又美好的女子竟不屬於他麼?方才她在月色下抱著狼首的模樣是那麼勇敢,可惜了。
林繼遠黯然神傷,心中升起股嫉恨又豔羨的滋味。
裴懷謙再沒心思去管林繼遠,他急忙抱著人回到臥雪軒救治。
受傷的侍從都無恙,踏雲瞎了一隻眼,好在身子修養幾日便活蹦亂跳。
另外那匹白狼還沒出獵場便被裴懷謙一劍封喉。
兩日後,臥雪軒美人塌上便多了匹白狼皮毛毯,碧潭院書房也有一件。
沈昭昭並無大礙,當時身上大多是白狼的血,除了肩膀後背幾道抓痕,並無特別嚴重的傷痕。
約莫是受驚的緣故,高燒整整一天一夜才好。
衛太醫在臥雪軒熬了一夜的藥,時刻替她診脈,裴懷謙也留在她身旁一直守著。
直到她高燒退去,裴懷謙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
沈昭昭迷迷糊糊睡了三日才清醒,第三日午時醒來,喜兒正守在她榻邊。
“姑娘!你醒啦!”喜兒忙著起身倒茶,只聽‘吱呀’一聲,門開了條縫,沈昭昭眯著眼瞧過去,但沒看見人,她心裡還在疑惑呢,忽然一顆狗頭就這麼鬼鬼祟祟湊到她榻邊。
“……”
沈昭昭聽見耳邊踏雲鼻吸聲,她全身乏力,無奈笑了下,側目看去,用手輕輕摸了它狗頭。
喜兒倒了水轉身,見進來的是踏雲,又笑又惱道:“這踏雲可真聰明,知道姑娘醒了便悄摸摸進來,只是這門開了條縫,風吹進來冷了姑娘可就不好了。”
喜兒前去關門,接著來到沈昭昭身旁,喂她喝了些水潤潤喉,又扶她倚靠著軟枕坐了起來。
現下轉眼便是春末,天氣愈發熱了,沈昭昭抬手掀開身上最上層的被褥,笑道:“哪就這麼嬌弱了。”
不說還好,一說便覺得自己捂了一身薄汗。
喜兒不敢懈怠,將她掀開的那床被子又蓋了回去:“姑娘小心為上,衛太醫說了,這幾日千萬不能讓姑娘著了風寒。”
沈昭昭拗不過她,謹遵醫囑。
臥雪軒的下人進進出出,衛太醫前來把脈又負責煎藥,展川特地送來訊息,說王爺處理完公務後便會前來和沈昭昭一起用晚膳。
“姑娘不知道,奴婢看見你渾身是血的時候,嚇得三魂沒了七魄,要不是有個嬤嬤在一旁掐了奴婢一把,喜兒怕是當場便昏過去了。”
喜兒再替沈昭昭揉胳膊,她看向沈昭昭的眼神盡是崇拜:“姑娘當時抱著那狼首,人雖昏著,在王爺懷裡怎麼都不肯撒手呢,可把奴婢嚇壞了。”
喜兒看了眼窩在床尾地面上的踏雲,又看向沈昭昭:“姑娘,聽說你殺了那頭白狼?這是真的嗎?府上的人都說姑娘不愧是王爺看上的人!”
喜兒這幾日走在路上,那些侍衛看她的眼神都佩服不少,不自覺就把腰桿挺得更直了。
沈昭昭抬眼看向守在床尾處的踏雲,一時間五味雜陳,她眼角餘光瞥見美人榻上的那匹白狼皮毯,有些慶幸自己當時選擇回頭。
踏雲是有靈性的獵犬,肯定在死鬥中察覺到沈昭昭意圖,若她真的走了,踏雲怕是鬥不過那匹白狼。
想起踏雲見她回來後奮起反擊的模樣,想起白狼喉間汨汨熱血,沈昭昭瞭然,那場面,她這輩子怕都是不會忘記了。
她收回視線,看向喜兒,很實誠地說道:“我沒那麼厲害,多虧了踏雲。”
“大可不必這般謙虛!”正說話間,房門被開啟,裴懷謙笑著走進:“秋月,你此番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
喜兒識趣退下,走出房門時還順便帶走了踏雲,一時間房內鴉雀無聲,裴懷謙坐在她榻邊,伸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不停摸索,他俯身在她眉間印下一吻,看向沈昭昭,視線灼熱:
“真不愧是本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