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離
6月1日晴
洛維醒了。
維希很高興，但是沒敢直接和他挑明傷勢。
事情顯然是瞞不住的，疼痛很快就讓洛維察覺到自己臉上的異常。
他伸出手去摸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左臉。
洛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維希，入目的是緊張而又帶著逃避的眼神。
小公主得知洛維醒了，想要詢問洛維感覺怎麼樣。
一進門看見洛維看著維希的眼神，頓時就明白了維希還沒有告知洛維他的傷勢。
這可不好辦。她在心裡想著，立馬就要找藉口出去。
但是她晚走一步。
“有鏡子嗎？”洛維問，把臉轉向了小公主。
小公主被他看得頭皮一緊。
鏡子不是實驗室的必需品，但是考慮到小公主是一個女孩，洛維這次特意從人類那裡要來了一面能夠讓小公主日常梳妝打理形象的鏡子。
現在洛維要用它來看自己臉上的傷勢。
眼見洛維鐵了心的要拿到鏡子，小公主推脫不得，只好滿足了他的要求。
把鏡子遞給洛維後她立馬找藉口跑了，生怕被洛維逮著去幹別的事情。
找不到藉口離開的維希可憐兮兮地目送她的背影。
＃
洛維看著鏡子裡臉上纏著繃帶的男人。
他看不到自己傷勢的輕重，只是那層層纏繞的紗布繃帶，以及從醒來之後就隱隱作痛的神經告訴他，這傷勢絕不會輕。
專注地凝視著鏡中人，洛維的態度認真到有些可怕。
有些謊言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選擇粉飾太平。
因為謊言被戳破之後帶來的傷害太大，大到難以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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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洛維才終於長長撥出一口氣，似乎要把胸中的鬱氣都吐出去。
“洛維……”
隱約從嘆息裡聽出幾聲泣音，候在一旁的維希有些按耐不住地想上前把他的鏡子奪走。
可他又害怕這樣的肢體語言會加深洛維心靈上的創傷，兩相為難之下，只能身體僵持在原地，任憑腦中的矛盾思想激烈鬥爭。
洛維將手虛放在臉上。
鏡中的男人也伸出手虛掩左臉。
他直勾勾地與鏡中人對視。
陰鬱、疲憊、麻木、憤怒。
眼底深深掩埋著顛狂。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的臉了。
依稀記得自己從前不是這個樣子。
……眼前這個陰鬱扭曲的男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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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維記得飛行器被擊落時自己拼命掌握機身平衡時的驚心動魄，也記得落地後自己把手從臉上拿下來時，看到的混在血液裡的其它液體。
自己的左眼是不是已經沒了？
他不願意向這一方面想，可是種種證據卻都向這一方面指明……
怎麼辦呢，他想，實驗室的醫療條件這麼簡陋，怎麼可能保住自己的眼睛？自己左眼沒了以後，還會有多少的麻煩在等著他？
不說未來生活方面上的困擾，就說最迫在眉睫的事情：出去一趟左眼就沒有了，臉上還留下這麼大一個傷口……是，宅中的蟲族的確都已經被自己控制住了，容易糊弄。
可是傷口癒合需要時間和頂級醫療資源，這些自己都得不到，等以後伊修斯追查起來怎麼糊弄？
還有那兩個高階蟲族……
洛維追問過那兩個攔路蟲族的結局，在被告知有一個蟲族重傷逃走的結果後，他的心就像被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逃走的蟲族死在半路上還好，可是一旦他逃回族群裡……
洛維簡直不敢想象這之後會發生甚麼。
維希已經做得很好了，至少生在和平年代的他在面對類人生物時沒有猶豫手軟。
只是他空有力量，實踐經驗卻不足，到底是讓那隻蟲族跑了。
如果當時自己能夠起來幫他一把……就不會留下這麼大一個隱患了吧？
事情已經超出他能控制的局面了。
＃
維希處理不了自己臉上的傷口，只有被專業培訓過的小公主能做到。
洛維讓維希把小公主喊了回來，讓她和自己說清自己的傷勢情況。
小公主如實說了。
蟲族醫療條件惡劣，小公主幫不了洛維。
洛維神色平靜地示意自己明白了。
小公主走的時候擔憂地覷著他的臉色，卻沒有從中看到任何異樣。
她向維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多關注一下洛維的動態。
維希輕輕頷首。
門關上了。
洛維身體慢慢向後傾斜，靠在了墊腰的軟枕上。
他的眼神放空地看著天花板，漸漸地陷入自己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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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希小心地把放在一邊的米粥端了起來，猶豫再三，還是打斷了洛維過於冗長的沉默和放空：
“洛維……你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先墊墊肚子……”
陰鬱低沉的青年將眼睛慢慢從天花板轉到維希的臉上，空蕩蕩的眼神讓維希不由得發毛。
像是下一秒就要拋棄俗世的一切，回歸虛無的懷抱裡。
維希想要在那雙眼睛裡找到俗世的煙火。
他看著那雙眼睛，把碗又向洛維那邊遞了遞。
洛維也在看他。
洛維把碗接到手裡，低頭漫不經心地喝了起來，一碗粥慢悠悠地喝了半天，等到終於見底時，他的眼裡也浮現出現了一絲人氣。
他扭頭輕輕喊著維希的名字。
維希連忙應聲，伸出手去接他的空碗。
洛維抓住了他的衣角向自己的方向拉。
維希順著他的力度坐了過去。
比正常人類冰涼的手輕輕摸了摸維希的臉，拂過他的鬢角，理了理他有些過長的頭髮，維希微微低頭湊到洛維身前，好更方便他的動作。
他在心裡挑選著合適的話題，想要打破洛維身上的遊離與非人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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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維在薄被下緩緩調整姿勢，在維希疑惑的目光裡靠到他身邊，然後把維希的大腿當作枕頭，就這麼枕在了他的腿上。
“？？？！！！”
維希驚了。
他僵著身體一動不動，生怕洛維睡得不舒服。
洛維閉著眼睛，維希第一次以俯視的角度去看他，驚訝地發現他的睫毛又密又長。
像是枝頭振翅欲飛的蝴蝶，顫顫的，眉頭象徵著雄蟲的紅色標誌如同蝴蝶停靠的花朵那樣豔麗不凡。
當洛維閉上眼睛時，薄薄的眼皮就會遮擋住他眼裡的犀利與冷漠，原本俊美的面孔就這麼顯眼奪目起來。
褪去強硬和凜然不可侵犯之感後，他顯露出一絲不常見的脆弱與柔軟。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洛維撩開眼皮，偏黑的瞳孔就這麼沉靜的與維希對視上。
幾秒後，他又閉上眼，自鼻腔裡撥出潮熱的氣息。
“好累啊。”他說。
維希拿捏不準他的意思，沒敢貿然搭腔。
虛無感自他身上慢慢褪去，那個強硬精明的洛維又重新回歸塵世，洛維閉著眼，疲憊也重新浮現在臉上。
沉默了差不多半分多鐘，洛維突然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實驗室建在地下，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維希想起自己特意在光腦上查的天氣預報，輕聲回覆：“是個晴天。”
洛維“嗯”了一聲，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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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只鬆懈了十來分鐘，洛維很快就睜開了眼睛，眼神也恢復為一貫的銳利與沉穩。
他詢問維希這幾天觀察到的情況。
維希把自己回來後所見所聞一一訴說，在聽到弗洛西的情況後，洛維先是詫異，接著就皺起了眉頭；等到維希說完近來宅子內外蟲族們的異狀時，他的眉頭已然深深蹙起。
”第二天都不見了？”
“是。”維希斟酌著用詞，“但是等晚上我再從實驗室回去的時候，他們又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對我的態度也沒有那麼放肆了。”
只是那些蟲子看他的眼神裡多了些窺視與探究，平日裡也總是探頭探腦的，似乎要從他身上看出些甚麼來。
雖然維希依照洛維從前的教導對宅子裡的蟲族都種下心理暗示，讓他們潛意識裡相信自己和洛維都好好的待在宅子裡。
但是他對精神力的控制到底還是沒有洛維熟練，需要每天都需要重新加固自己的精神暗示。
即使做到這種地步，依舊有顧及不到的方面。這兩天開始有僕從隱晦打聽洛維的動向，詢問他為甚麼總是悶在房間裡不出來透透氣。
如果不是他們骨子裡有對雄蟲抹不去的輕視，只怕維希的半吊子水平早就忽悠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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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接小公主的人還沒到嗎？”
“是。”維希低聲回應，雖然私心裡並不希望小公主離開，可是眼見來接她的人遲遲不到，他也是焦急不已。
洛維拿手輕輕按壓隱隱刺疼的左臉，低聲說：“不急，過兩天他們就到了。我們這次去人類那裡主要目的是補充實驗室資源，這裡面就包含基礎及高階藥物，等人類方面來人了……”
他忽然定住不動了，渾身肌肉緊繃起來，連眼睛也隱忍地闔上。
臉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起來。
維希手足無措地僵坐在原地，生怕自己動一下會加劇洛維的疼痛。
好一會兒，洛維才緩緩舒了一口氣，細密的汗珠浮現在他臉上。
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洛維開始思考怎樣為這次行動善後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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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希進步很大，至少在他昏迷的這幾天裡把事情都處理的不錯。
雖說資訊有些閉塞，可是至少該做的事情他都做到了最好。
那個蟲族活著從維希手裡逃走了，無論回沒回去，接下來都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維希成年在即、蟲族有意聚攏雄蟲、戰爭即將爆發、還有伊修斯這麼快就放棄了弗洛西……
“弗洛西呢，他這兩天怎麼樣？”
維希的臉上閃過痛惜與不忍：“那群該死的蟲子對他施加暴力，這兩天他還在養傷口，除了格外害怕較大的肢體動作，精神上問題不算太大……”
“就是前兩天感覺還挺活潑的，今天好像就沒那麼有精神了。早上出門前去看他的時候他連眼睛都差點沒睜開……是不是我這兩天在飲食上沒準備好，耽誤了他的恢復……”
洛維看著還在為改善弗洛西改善飲食而糾結煩惱的維希，心下卻是隱隱有了決斷。
弗洛西活不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