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燕歸巢·青州 道既明真是一根刺。
翟子安眉頭輕蹙:“回中原?”
明曦內心亦有些不安, 這一年道既明一直未找上門來,她在外域待得舒心自在。但是以道既明的心思,他定然猜到她這次的離開少不了他人的助力, 而翟子安大抵是他最懷疑之人。
翟子安兩人只是回中原那倒無事,但若是被道既明的人瞧見, 她猜測道既明極有可能順藤摸瓜尋見她的蹤跡。
“你不想回去?”翟子明手撐著臉, 他明明在與翟子安說話,眼神卻直勾勾地落在明曦面上。
明曦不適地避開翟子明的視線,他有時過分銳利, 讓她難以招架。
“翟子明。”翟子安上前幾步,喚回師兄的主意,“你難不成還想回中原?”
翟子明抬頭淡淡地盯著他:“無所謂啊, 反正我們甚麼都沒有了。錢財,理想,身份,地位,都沒有。”
院子裡的氛圍瞬時變得奇怪,明曦心裡難免沉悶。她轉頭看向一旁嬉鬧的安善和小豬,告辭的話在舌尖轉了幾轉還是嚥了下去。
她若是起身離開, 反倒讓翟子安感到難堪。
明曦只好出聲喚越安善:“小善,過來這裡。”
然而越安善一心放在小豬身上,自然沒有理會明曦的話,只是在聽見自己名字後停頓幾息。但小豬不同, 它一聽見便轉身朝明曦身側跑, 將越安善引過去。
“乖小豬。”明曦揉了揉小豬的腦袋,隨後伸手將安善抱在腿上坐著,“該吃飯了, 小善。”
越安善掙扎幾下,發現自己跑不了便乖乖窩在明曦的懷裡。
翟子明垂頭盯著那小小的人,開口道:“幾月不見,越發活潑。”
“是啊。”明曦理了理越安善的頭髮。
“真是快啊。”翟子明喝了一口酒。
他拿出新的杯子,朝杯子裡倒上小半杯水,隨即將杯子遞給越安善:“來,陪我喝些酒。”
安善見翟子明的次數不如翟子安多,瞧著他的眼神還有些警惕。她仰頭,眼睛水靈靈地看著明曦,似乎在詢問自己該不該將杯子接下。
“接著吧。”明曦輕輕笑著。
越安善雙手捧著杯子,但沒有喝,反倒想要伸手往杯子裡攪。明曦眼疾手快地抓住她,隨即將杯子抵在她的唇邊,安善抿了抿,猛地轉過頭再也不肯喝。
明曦將杯子重新放回桌上,無奈道:“每日都得騙她喝些水。”
翟子明將酒杯在越安善面前轉了轉:“那喝酒嗎?”
瞧見翟子明起了逗弄越安善的心思,明曦抬頭看向翟子安。而兩人的視線一相觸,翟子安便明瞭她的意思,轉身朝廚房內走去。
明曦垂眸看向翟子明,半晌後輕聲道:“你們何時回中原?”
“休息半月便去。”
明曦輕輕撫摸著越安善的腦袋:“因為鏢局還是……”
翟子明抬頭瞧了明曦眼:“鏢局。”
明曦倏地鬆了一口氣,但她心中仍然帶著不安,她不敢賭道既明的心思。若是跑到此處仍被他發現,她想不出來自己以後還能藏哪去。
“你害怕他找上門來。”翟子明注視著安善,輕聲道。
明曦沉默幾息,道:“是。若是可以,我希望我與他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如今這般的生活很好,我很知足。”
“如果以後小丫頭問父親的下落,那你又該如何回答?”
明曦並未猶豫:“我不會向她隱瞞道既明的存在。”
“我的意思是,你想為她尋個新父親嗎?”翟子明語出驚人。
明曦忽然頓住,她不知道該如何接上翟子明的話。過了好一會,她磕磕絆絆道:“我、我……我想我不會。我會陪著她長大,所以我想不會的。”
“好罷。”翟子明坐直身子,似笑非笑道,“真是可惜了。”
明曦和翟子明的談話結束片刻後,翟子安便端著幾盤菜從廚房內出來。他視線落在越安善身上:“她能喝米湯嗎?”
“可以喝些。”
越安善有午睡的習慣,加之早晨同小豬玩鬧,還未待明曦將飯吃完,她便抱住明曦睡著了。而翟子安比明曦先用完飯,便起身來至她的身側:“將她抱給我罷,你好生吃飯。”
明曦原是想要如此,但她忽然想到翟子明方才的話,隨即輕輕搖了搖頭:“沒關係,並不影響。”
翟子安重新坐下,視線落至翟子明身上,眼神帶著些微的審視。
飯後翟子安送明曦回屋,他問道:“半月後我啟程回中原,你可有甚麼想要之物?”
明曦搖搖頭:“並無。”
翟子安沉默著不再接話,直至走至明曦門前,他再次出聲:“越明曦,翟子明若是說了甚麼混賬話,你勿要放在心上。他仍舊憎惡道既明,但對你與小善,他從無壞心思。”
明曦直愣愣地盯著他,隨即笑道:“我自然知曉。翟子安,多謝這一年你對我和小善的關照。”
翟子安亦笑道:“客氣了,我們不是朋友嗎。”
半月後,翟子安將去中原,明曦抱著安善去送他。
翟子安並未料到,瞧見她時神情略微怔愣。
明曦笑道:“你們路上小心。”
翟子安頷首:“好。”
明曦直直地站在原地,待到再也瞧不清翟子安一行人的身影后,方轉身緩緩往回走,她得回屋子裡好生收拾些東西,再尋個合適的日子。
而就在明曦裝東西時,安善卻忽然鬧騰起來,她抓住包裹邊緣:“不,我要……”
裡面是越安善最喜歡的小玩具,她以為明曦都要丟掉,緊緊地握住不肯鬆開。
明曦聽懂她的意思,蹲下輕聲道:“小善,不會把它們丟掉的。”
得到明曦的解釋,安善終於緩緩鬆手,但她仍然眼神不安地盯著明曦。
瞧見她可愛的模樣,明曦泛起笑,她止住想要親吻安善臉頰的衝動,只是垂頭同她貼了貼:“小善,媽媽不會騙你,也不會丟下你。”
翟子安是在三月後回來,他這一路都極其仔細,並未遇見自己所擔心之人。一番清洗後,他拿著自己帶回的東西去尋越明曦。然而一陣等待,院門仍未被開啟。
他內心泛起不安,猛地推開門,瞧見院內、屋內空蕩一片。就在他以為是道既明尋見了越明曦的下落,卻忽然瞧見桌上正放著一封信。
明曦清楚自己是自私的。
她感激翟子安對自己的關照,可也同樣害怕道既明的到來。更何況,若是道既明真順著翟子安發覺她的下落,翟子安大抵也會被她牽連。
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
但她無法當著翟子安的面將這些想法一股腦說出來。他對她實在太好,好到讓她覺得不真實,讓她心中愧疚,讓她猶豫糾結。可是她同樣很清楚,她只是渴望、留戀那份好意,她對翟子安,並無男女之情。
而翟子明的話讓她徹底清醒,她不能再猶豫。
為了自己,為了小善,也為了翟子安。
越明曦悄無聲息地離開,只留下了那封信。翟子安覺得心臟被人緊緊揪住,疼得讓他幾乎難以呼吸,只能直愣地站在原地。
他其實早就知道,情情愛愛最容易影響人的心智;沾上情情愛愛之人,總有一日會成為廢物。但他的視線仍然不受控制地被越明曦吸引,他的心臟仍然不受控制地受到越明曦的牽引。
感情之事並非人能操控。
他起初只是可憐她,後來心疼她,最後不可遏制地愛她。其實他並未奢求越明曦回應他的感情,他也不是何等好人,自然配不上她。但能近近地、遠遠地看上一眼,他便覺得心臟被填得滿滿當當。
可是她連這份念想也不肯留給他。
翟子安垂頭走出房間,他眼眶微紅,卻緊緊握著那封信。
那他祝她在遠方安好。
明曦是在初夏時抵達青州。
青州是中原與外域的交界處,但這裡位置偏僻,交通不便,生活略微窮苦。大多數人並不願意待在此處,偷偷跑至外域或是往中原繁華地帶走。但好在此處民風淳樸,物價低廉,明曦同安善仍然過得自在。
初冬時,越安善已有兩歲,她走路已經十分穩當,偶爾絆腳會摔倒在地;說話也更加清晰,總是“小豬”“小善”“媽媽”喊個不停。
她比以往更加頑皮,總是愛追著院子裡的雞跑,就算被啄了也不哭,反倒喊著小豬一起去追、去咬。
三歲之後,越安善頑皮的性子更加明顯。她慣會裝可憐,每次犯了錯,總是抱著明曦大腿、掉著眼淚,軟乎乎地喊媽媽求饒,說下次不會再犯,結果繼續調皮搗蛋。
而越安善在藥理方面似乎極有天賦。明曦開了小小的藥鋪,白日會在鋪裡清點藥材,而安善只是這般跟在明曦身後打轉,便認識記住好些藥材。
見狀,明曦便有意帶著她識藥材,偶爾再領她進山瞧瞧。
四歲時,越安善被送去鎮上的學堂。但明曦並未料到,從學堂回來的第一日,安善會突然發問。
“媽媽,我沒有父親。”她的神情天真爛漫,“我也是從蛋裡孵出來的,對嗎?”
越安善其實並沒有父親的概念,只是在學堂上發現其他人嘴裡都會有“父親”這個詞。
而她只知道,母雞下蛋,雞蛋孵出小雞,小雞跟著母雞。小雞沒有父親,她也是小雞,是媽媽將她從圓圓的蛋裡孵出來,所以她才會從小就跟著媽媽。
“小善,你有父親啊。”明曦坐下,將安善抱著坐在自己腿上,“只是我和他性情不和,最後分開了。”
安善想了想:“像隔壁王嬸嬸那樣嗎?”
她嘴中的王嬸嬸是明曦曾經的鄰居。她和丈夫總是在爭吵,最後下定決心和離,離開了村子。
“是。”明曦緩緩點頭。
安善咬唇,小聲道:“他也讓你不開心嗎?”
明曦並不太想將過去的那些事直白地擺在安善面前:“人總會有開心和不開心的時候。”
安善忽然就哭了:“媽媽,可是你為甚麼要哭?”
明曦倏地愣住,她直直地盯著安善的臉頰,看著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從她的眼眶裡滾出來。
“你不要哭。”安善轉身抱住明曦的脖子,哽咽道,“媽媽,你不要哭,我好難過……”
明曦僵硬地抬手,這時方發覺自己臉上竟然溼噠噠的。
她伸手輕輕撫著安善的背,輕聲道:“小善,我是開心,開心我能擁有你還有小豬。”
明曦又騰出一隻手揉了揉小豬的腦袋。
話落,她仰頭看向屋外的天空,諷刺地想,道既明真是一根刺,這般多年了,還是扎得她難受。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