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驚蟄雨·依賴 只能依賴最害怕的師兄。
天色未亮,明曦便被師兄喚起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眼神睏倦地盯著師兄。
昨夜被師兄帶回屋後,明曦心裡便一直忐忑不安,然而師兄並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只是抱著她講了些他與徐安平的舊事。可是當她困得想要闔眼睡覺時,師兄便要掐著她的腰讓她清醒過來。
可惡的師兄。
明曦動作遲鈍地從床上爬起來。她幾乎是閉著眼睛在穿衣裳,半晌都理不好領子。如果不是師兄站在床前盯著自己,她極有可能垂著頭又睡過去。
“師伯要等著急了,”師兄伸手扶住明曦,替她穿上外衣,“回來再睡。”
大抵是師兄的語氣太過溫柔,抑或是明曦意識還不夠清明,她委屈地問道:“我非去不可嗎?”
“自然。”師兄雙手捧住明曦臉頰,“師兄可不想你獨自待在此處,多危險啊。”
師兄掌心冰冷,明曦瞬時清醒。她眼睫顫了顫,垂頭避開師兄的手,順從地穿上鞋離開房間。
師伯的臉色果然如師兄所言般難看,再思及昨夜之事,明曦格外害怕這位師伯,她緊跟在師兄身側,生怕自己被落下。
明曦並不知道師兄和師伯要去何處,只發覺自己離村子越來越遠,似乎要往陰森森的山內走去。明曦握緊手中的提燈,彷彿這樣才能讓她徹底安心。
“你都跟他學些甚麼?”走在前方的師伯忽然出聲。
明曦反應幾息才明白師伯這是在問自己。她下意識瞧了眼師兄,隨後小聲道:“……認草藥。”
師伯似乎冷笑了聲:“竟然未將你煉成藥人?”
明曦沉默了,她不清楚如今的自己算不算師父的藥人。大抵也是算的吧,只是她的作用是給師兄解毒。明曦以為自己已經不在意,然而聽見師伯這般說,她還是覺得自己心裡鈍鈍的痛。
道既明全程並未說話,但他時刻都注意著明曦的神情變化。瞧見她聽及藥人時神色低落,他嘴角揚起一抹極輕的笑。可憐的明曦啊,被最親近的人傷害,再次變得孤苦無依,結果只能依賴最害怕的師兄。
最害怕師兄,偏又最依賴師兄。思及此,道既明心底湧出一抹滿足。
“師伯,”師兄終於開口,“您還是對師父很好奇啊。”
師伯冷哼一聲:“他不過是我的手下敗將,有何值得我好奇。我每年都等你帶來他的死訊。”
師兄倏地輕笑,語氣中帶著微不可察的嘲諷:“那可惜了。”
明曦察覺到師兄和師伯之間微妙的變化,她清楚師伯的毒需要師父的藥才能緩解,若是師父一死,師伯也活不長久。如此一瞧,師父與師伯的關係就算是緊張,卻也未想置對方於死地。
天色漸漸明亮起來,晨曦的微光透過雲層落入林間,然而山林之中仍然一片昏暗。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明曦同師兄在山洞前站定,裡面望著一片漆黑,彷彿一張巨口要將幾人吞噬進去。
明曦膽怯,她僵在原地不願再往前一步。
“別害怕,小曦。”師兄接過她手中的提燈,“跟在師兄身邊便是。”
明曦垂眸盯著師兄朝自己伸來的手。她害怕是真的,但半晌後她抿唇輕聲道:“謝謝師兄。”
她最終沒有握住師兄的手。
山洞內陰森森的,甫一進去,明曦便聞見刺鼻的潮溼味和腐朽味。她忍住不適繼續往前走,終於在盡頭瞧見除提燈之外的光亮。然而明曦並未感到安心,反而隱隱覺得不對勁——有甚麼藏在山洞中。
師伯在深坑前停下,他轉身從暗處的櫃子裡抓出一把黑糊糊的東西丟入坑中,隨即摸出帕子擦拭著雙手。他抱怨道:“你昨晚若是不下死手,今日也不用再跑一趟。”
明曦突然聞見淡淡的血腥味,她難以忍受地皺起鼻頭。聽見師伯的話,她一頭霧水,忍不住探頭朝坑底瞧去。然而看見坑底的景象時,她被嚇得連連後退。
師兄抵住她的肩膀,明知故問:“怎麼了?”
明曦心臟狂跳,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她死死抓住師兄的袖口,面上血色早已褪去。
坑底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蛇。
“無事,小曦。”師兄輕撫她的後背,微眯著眼看向師伯手中的蛇,“它們爬不上來的。”
明曦感覺自己的手一直在抖,雙腿也發軟發顫。她整個人幾乎都靠在師兄身上,哪怕自己絲毫不想做出這副姿態。
其實蛇並非攻擊性極強的動物,甚至略微膽小。或者說整個自然界的生物,鮮少有主動襲擊人類的。它們大多生活在自己的領地,就算有人類入侵,第一反應也非襲擊,而是逃離。
但明曦偏生害怕這類爬行動物。她小時候住在農村土房子,曾經看見碗櫥中盤著一條蛇。那條蛇不大,僅僅比她的手指粗些,被發現時,它跑得極快,幾乎現出殘影。
可明曦還是被嚇得哭出了聲。
道既明倒是享受師妹投懷送抱,他一手握著提燈,一手環住明曦,彎腰湊到她耳邊輕聲安撫。但到底是安撫,還是另類的恐嚇,也僅有他自己心中最清楚。畢竟他相信,恐懼與依賴本就是一體。
返回途中,明曦全程低垂著腦袋,她不敢抬頭瞧看師伯,否則容易看見那幾條蛇在他脖子盤旋。回到屋子時,天已經矇矇亮了,村裡的雞鳴聲此起彼伏,間或傳來幾聲嘹亮的狗吠。
“師父,師兄,小師妹。”徐安平聽見聲音後從廚房內出來,他朝幾人一一招呼,“廚房內熱著飯。”
師伯擺擺手:“那你端進來吧。”
“好。”
師兄帶著安撫性地輕碰明曦的臉頰:“吃完早飯再回屋休息罷。”
明曦的肚子也隱隱泛著餓意,她垂眸點頭,絲毫未察覺到其餘人的目光。
然而明曦並未想到,她方踏進廚房,徐安平便將熱粥盛好抵到她的面前。明曦伸手接過,朝他低聲道謝。昨夜師兄給她講了許多徐安平之事,明曦發覺他似乎格外喜愛動物,對他的警惕也放低許多。
在徐安平離開廚房給師伯與師兄送飯後,明曦便坐在廚房內,盯著昨夜方誕生的小狗崽。它們身下又被墊上厚厚的布料,正哼哼唧唧地在母親身邊打轉。
“待它們滿月,小師妹帶只回去養罷。”徐安平不知何時回到廚房,輕聲道。
明曦回頭,瞧見他坐在灶臺的另一側,手中針線未停,似乎在縫製著衣物。但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徐安平抬頭朝她溫和一笑:“我瞧小師妹也喜歡它們。”
半晌,明曦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我很喜歡,但現在不適合。”
一來她和師兄不會在此待足一月;二來她遲早要逃離藥廬,那小狗該如何,自己不能這般不負責任地收養。
徐安平並不追問原因,他垂頭繼續手中的動作,廚房中再次變得清淨,只餘幾隻小狗的哼唧聲。而明曦本就與徐安平不熟悉,也不會主動開啟新的話題,只是安安靜靜地注視著小狗崽。
“屋中無趣,小師妹想去村子裡逛逛嗎?”
明曦搖了搖頭:“徐師兄不必麻煩。”
徐安平沉默幾瞬:“昨夜冒犯小師妹,還望小師妹見諒。”
明曦一時未反應過來徐安平在說甚麼:“徐師兄在說何事?”
“誤以為你是既明師兄的妻子,實在冒犯。”
明曦這才遲鈍地明白,她不知如何回應,如昨夜般擺擺手道:“無事無事。”
但明曦心底仍然有些彆扭,自己和師兄的關係總歸不似以往純潔簡單的師兄妹,其間複雜得讓她不願意去深思。
明曦慢悠悠地將手中熱粥喝完,便想著將這一隻碗給洗乾淨放至一旁。她起身來到灶臺另一側,正要把碗放下時,餘光晃見徐安平手中之物,驚得手中碗摔在地上。
清脆的一聲讓徐安平回過頭來,他關切道:“小師妹可有傷到手?”
說著,他便想上前幫明曦收拾。
“徐師兄!”明曦氣息不穩地喚住他,“我自己來便好。”
徐安平垂頭看向自己沾滿鮮血的手,這時方反應過來,隨後黯淡著眼後退幾步。
明曦匆匆收拾了碎片便回至屋中,她將房門關嚴實,腦袋中忍不住回想方才瞧見的畫面——徐安平正在縫合那幾條死了的蛇。
這都是甚麼奇怪之事,她身邊的人怎麼都如此不正常。
就在明曦感到不安時,房門被敲響,徐安平的聲音在屋外傳來:“小師妹,抱歉嚇到你了。”
明曦一時沒有回應,只是緊緊盯著那扇門,生怕徐安平直接闖入。
“那些蛇我亦日日餵養,瞧見它們死去,我心中難受,便想將它們埋葬在土中。”徐安平不急不緩道,“人們講究屍身完整,所以我也想將它們縫合完整。”
他也不管明曦是否在聽,自顧自道:“而師父將這些蛇放在師兄的床上,其實是想讓師兄用它們煉藥,他知道師兄不會被這些蛇傷害的。師父和師叔很瞭解彼此,他知道師兄是師叔最成功的藥人。”
然而明曦並未因他這番解釋而感到放鬆,她反而覺得他有種近乎天真的殘忍。明明知道這些人在做何等可怕的事,可他卻覺得理所當然、並無不妥。
“小師妹,實在抱歉,我這就將蛇抱回我的房間。你若是想繼續看小狗崽,便去廚房罷。”
明曦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她又生起逃跑的心思。然而思及之前的經歷,她雙腿有些發軟,不敢再輕易地離開。若是又被師兄抓住,她指不定還要受甚麼磋磨。明曦焦慮地刮蹭指腹,她的整顆心都浸泡在負面情緒中。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倏地推開。明曦驚恐轉頭去瞧,發現是師兄時竟然不爭氣地放鬆下來。
“小曦,還在害怕嗎?”師兄走至她的面前蹲下,聲音柔和道。
明曦難得主動地抓住師兄的手:“師兄,我們早些離開好不好?”
既然她不能一個人離開,那就和師兄一起離開好了,明曦近乎天真地想。
“我們得等藥制好。”師兄耐心地引導,“發生甚麼了,告訴師兄。”
這兩日的驚恐堆積在一起,明曦毫無徵兆地掉落眼淚:“這裡很可怕……”
師兄伸手捧住明曦的臉頰,動作輕柔地將眼淚擦掉。他嘴中說著安撫的話,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滲出水。漸漸地,師兄的舉動代替言語,他吃掉明曦的淚珠,親吻著她的眉心、鼻尖、臉頰,甚至是嘴唇。
然而就當他想鑽進去汲取水液時,卻被明曦避開。
明曦起初並未排斥師兄的親近,甚至詭異地從中得到些許的安全感。然而當師兄貼上她的唇時,明曦倏地回過神,她垂頭掩住自己的臉,悶聲道:“師兄,我想睡一覺。”
師兄碰了碰明曦手背:“好啊。”
小可憐。道既明眼底浮現淺淡的笑意。
他將明曦抱入懷中,伸手輕輕撫摸她的秀髮,接下來就是讓她繼續習慣在恐懼時被親暱對待。
作者有話說:
師兄是真的很惡劣很精分,不要對他抱太多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