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霧中月·躲藏 捉迷藏玩得開心嗎?
明曦將手中的過所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她還是不相信師兄會輕而易舉地將過所交給自己。然而不管如何看,這過所都沒有任何奇怪之處,她最後好生收了起來。
明曦跟在師兄身後,抬頭小心盯著他的背影。她不明白師兄到底在想甚麼,難道他覺得自己不會再離開了嗎?可是經過密室之事後,明曦更想離開了。
那太可怕了,藥廬不是她夢想中的家,師父和師兄也不是她夢想中的親人。她想要的生活是平靜又溫馨的,而不是充滿著血腥和痛苦。她已經痛苦很久了,該繼續往前走。
明曦怕死,但她只要逃跑後不被師父和師兄找到,就不會死。而且她心中明白,就算她乖乖待在藥廬裡,指不定哪天就被師父毒死了,畢竟她沒有師兄那麼頑強的身體。
只是師兄很敏銳,她該怎麼在師兄眼皮子底下離開呢?明曦出神地想。
“小曦,飲些水。”師兄側過身,將手中的竹筒遞給她。
越明曦伸手接過,抿著唇不讓自己道謝。然而當她喝完水後,卻瞧見師兄仍然保持那個姿勢盯著自己。她亦不說話,握著竹筒站在原地。
直到兩人周圍走過好幾人,見有人對著她和師兄偷笑,明曦才沉不住氣地小聲問道:“怎麼了?”
“前幾夜你對客棧主事道了謝,”師兄雙手攏袖,眉眼溫和地盯著明曦,“怎麼今日到了師兄這,竟無一言。”
明曦垂眸避開他的視線,聲音極輕道:“謝謝。”
“謝何人?”
明曦握著竹筒的手漸緊:“師兄。”
發覺師兄仍然沉默地站在原地,明曦抬頭咬牙道:“多謝師兄。”
師兄面上終於泛起笑,他伸手抽過竹筒:“走吧。”
傍晚時分,明曦和師兄終於走進一間客棧中。哪怕客棧破舊矮小,可明曦此時的心情卻依然愉悅。她跟著師兄走了許久,一度以為自己今晚會露宿林間。客棧位置偏僻,明曦瞧見正堂中只坐著零散幾人。
明曦挑了空位坐下,彎腰揉了揉自己泛酸的小腿。她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師兄身上,他正在和客棧小二交談,大抵是準備要兩間房在這個客棧中過夜。
明曦摸了摸自己的過所,心裡稍稍安穩下來。路上師兄告訴她,今晚要先在此過夜,等明日進了城便走水路去往銃州。明曦想著,等明日進了城,人多眼雜,那個時候她就混進人群裡離開。
就算師兄如何敏銳,他也不可能在眾多人中立馬尋見她所在之處。若是她不幸仍然被師兄找到,便藉口說自己被人群擠散,尋不見他的身影。
“想甚麼?”師兄走至明曦身側坐下。
明曦不想同師兄說話,她對他頗有怨言:“沒甚麼。”
師兄似笑非笑地盯著明曦,半晌後他湊近輕聲道:“小曦,今晚無論聽見何聲都不要將房門開啟,最好熄燈入睡。”
明曦嚇得倏地噤聲,甚至小心地打量四周。然而周圍的人瞧著都十分正常,沒有任何古怪之處。
因著師兄那句話,明曦整個晚上都睡得不安穩。她自然沒有熄了燈再入睡,只是她睡眠極淺,屋外稍稍傳來動靜她便會驚醒。
明曦就在渾渾噩噩中度過一晚,清早被師兄喚醒時,她覺得天地彷彿都在旋轉。這時她才恍然大悟,師兄昨日那句話不過是故意恐嚇她罷了。
進城的路上,明曦不斷打著呵欠,整個人睏倦得幾乎閉上眼就能瞬間睡過去。但她高三經常兩點睡六點起,這點睏意還是能勉強忍住。
然而明曦並未料到城門口竟然會排著長隊。她跟著師兄等在長長的隊伍後面,仿若蝸牛般往前慢慢挪動。可這時睏意湧上,明曦站在原地都打起瞌睡來。
就在她又一次闔著眼睛輕點腦袋時,師兄圈住她的肩膀將她帶至他的身邊。他聲音含笑道:“昨夜可是沒睡好?”
明曦很想出聲反駁師兄,但她已經困得睜不開雙眼。
師兄似乎也不指望明曦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緊緊環抱住她,抬頭盯著前方緩慢移動的隊伍。
直至輪到她和師兄兩人時,明曦才清醒過來。她還沒有忘記腦海中的逃跑計劃,強撐著精神跟隨師兄走進城內。然而大抵時辰尚早,城中不如明曦想象中熱鬧,她從師兄懷中掙脫開,重新思索著自己的逃跑路線。
“逛逛再離開吧。”師兄跟在明曦身旁。
明曦此時卻搖搖頭:“我們不趕時間嗎?”
師兄笑道:“自然。”
明曦側頭眨眨眼:“那就逛逛吧。”
師兄帶著明曦走進城中有名的甜點鋪子中。然而明曦的心思卻不在糕點上,當師兄遞來一塊時,她甚至下意識地張嘴咬住。直到師兄伸手將她唇邊的碎屑擦掉,明曦才倏地回過神來。
她猛地後退一步,動作幅度大得讓師兄不悅地微眯著眼。明曦不想顧及師兄的情緒,卻又不得不顧及。她輕輕搖頭:“師兄,我不太餓。”
“只這一塊。”師兄仍舉著那枚糕點。
明曦知道自己拗不過師兄,於是伸手就想接過,可師兄卻避開了她。她瞬間明白師兄的想法,他要繼續喂著自己吃完。明曦內心自然不願意,然而店鋪內人越來越多,她不想被人瞧著,最後妥協將那枚糕點吃掉。
明曦垂頭心情不佳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師兄寸步不離地跟在她的身邊,她根本沒有機會離開。明曦抬頭對師兄道:“我不想逛了。”
師兄微微側頭,片刻後道:“再買樣東西。”
他領著明曦走進一家專賣女性頭面的店鋪中,買了一頂半身的幕籬為她戴上。他聲音清淺:“碼頭那處人多,戴著好。”
明曦並不喜歡這般遮擋視線的東西,但她一聽到碼頭人多,自己或許可以溜走,便仍由這玩意掛在自己腦袋上。
待明曦來到碼頭,發覺這裡竟然比市集還要熱鬧,但她想也極有可能是因為碼頭不如市集廣泛,所以瞧著人密亦更擁擠。
明曦四處打量著,出聲詢問道:“師兄,我們坐哪隻船呀?”
“那處。”師兄指著遠處的一隻船。
明曦轉頭看向師兄:“現在就可以上去嗎?”
明曦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上船後藉口去自己的房間補覺,那師兄總不能跟著她進去。屆時她在偷偷溜下船,盯著船開走確保師兄離開。
瞧見師兄點頭,明曦興致勃勃地就要往前走。然而師兄拉住她的手腕,笑道:“慢些,這般著急?”
半路不能開香檳。明曦壓下心中的激動,她搖搖頭:“只是我從未坐過船呢。”
“銃州路途遙遠,光是坐船都要七八日。”師兄鬆手,“屆時坐到你腦袋發暈。”
明曦撇撇嘴,小聲嘟嚷:“可真是夠久的。”
直到靠近船隻,明曦方發覺這是一艘貨船,她瞧見不少人往船上搬著東西。她仔細觀察著,小聲問道:“這裡每艘船都是去銃州的嗎?”
“不是。”師兄耐心解釋道,“這裡的船都不去銃州。單憑水路我們無法抵達,得到其他地方換乘馬車。”
明曦愈加體會到古代交通的不便,如此輾轉,等到銃州怕不是都過了大半月。但這並不是明曦目前所要擔憂的,她不解道:“那這些船都是要去一個地方嗎?”
“非也。”師兄側目盯著明曦,“只有這艘船才是。”
“那其他船也是貨船嗎?”
“自然。”
明曦同師兄登上了船,不等明曦藉口補覺,師兄卻突然開口說要去尋船主,讓她先去船艙內的房間歇歇。
一瞧見師兄離開,明曦就想要下船。但她擔心師兄耍詐,因而還是先去了趟房間,將行李放下做個假象。
待她回到甲板時,正好瞧見一群人著急地搬著大箱子下船。為首之人催促道:“動作都快些,這船就快要開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明曦心神一動,鼓起勇氣上前問道:“這位小哥,船甚麼時候開呀?”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半盞茶……那就是五六分鐘。
瞧著不遠處還沒有人搬動的大箱子,越明曦心中有了打算。她去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離開師兄的身邊,讓他再也找不到自己。
明曦小心翼翼地來到箱子旁,她四處打量發現沒有人往這邊瞧後,便掀開箱子鑽了進去。箱子裡只裝了七八袋大米,還剩大半的空間,正好夠明曦藏身。
若是此時她下船在碼頭躲藏,指不定還被師兄發現不見後逮個現行。但躲在箱子裡,師兄或許在房間或者碼頭尋她,大抵不會立馬想到船上的箱子。
箱子並非密不透風,幾縷光束從細小的縫隙中照在明曦身上,她突然覺得很安心。明曦喜歡狹小但不昏暗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下,她可以將自己蜷縮起來,獲得微弱的安全感。
片刻後,明曦感覺到自己所在的箱子被人抬起來,整個人也跟著箱子輕輕搖晃起來。身下的大米袋堅硬,明曦其實並不舒服,但她實在太睏倦了,在輕微的搖晃下眼皮漸漸發沉。
她本來掐著自己的大腿讓自己清醒些,但抵不過睏意席捲,最後還是靠在自己的膝蓋上睡著了。臨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坐在人家的大米袋上,身上帶的錢足不足夠賠給人家。
明曦睡得不算安穩,她隱約察覺到箱子被輕輕放下,耳邊傳來幾人的交談聲、風聲和水聲。在一群嘈雜的聲音中,她最後竟然隱隱聽見師兄的聲音。
但明曦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師兄怎麼可能發現她在箱子裡呢,箱子又不是他準備的。工人大抵都離開了,明曦的耳旁再次變得安靜,她又昏睡過去。
明曦做了一場夢,一場美夢。
她夢見自己隨著船隻抵達了一個全新的城池。她前期身無分文,四處尋工掙錢,過得那是窮困潦倒。但是她勤快又願意吃苦,很快攢了筆錢租間小院。
日子越過越順後,她養了只黃狗,叫小黑。它最愛做的事就是送她上工,接她下工。她每天的生活都很平淡,上工、下工、逗小黑、種花種菜,上工、下工、逗小黑、種花種菜……
明曦醒來時聽見一陣陣水波盪漾的聲音,透過箱子的縫隙她瞧見天色已經昏沉下來。但她很快覺得不對勁,木箱竟然沒有放在船艙中,反而就這樣擱置在甲板上。
視角受限,明曦只看見前方的甲板空無一人。她小心地推開蓋縫,動作輕緩地從木箱裡爬出來,然而當她拍了拍衣裙站定時,餘光瞥見一旁竟然還立著一人。
明曦眼神顫抖地望向那人。
那人亦轉頭笑盯著她:“小曦,師兄等你很久了。捉迷藏玩得開心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