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霧中月·苦藥 師兄可是惹你生氣了?
青年盯著站在原地不動的少女,他嘴角的弧度稍淺,幾息後放柔聲音再道:“小曦,來這邊。”
師兄的聲音讓越明曦回過神來。她頂著那名俠客審視的目光,慢吞吞地走到師兄身邊坐下。明曦低垂著眼,不想同俠客對上視線。
“別害怕,”師兄將茶杯遞給明曦,輕聲道,“這是師兄的好友。”
明曦仍然未出聲,只是伸手接過茶杯,微不可察地朝俠客點了點頭。
師兄視線重新落回那人身上,他笑意淺淺:“子安兄,後續之事,偏勞你了。”
“自然。既明兄所託,必當完成。”翟子安作揖,起身離開房間。
瞧見翟子安離去,越明曦終於抬睫看向他的背影,心中確定自己並未錯認,他就是之前來至藥廬的那人。明曦悄悄地看向師兄,疑惑師兄竟然與他是朋友。
“你之前見過他。”師兄語氣肯定道。
明曦輕輕地點頭。
師兄轉頭看向窗外:“因為他讓師父怒不可遏?”
明曦再次點頭。她的視線跟隨師兄落至窗戶,但被他擋去大半,甚麼也瞧不見。
“走吧,我們該回山了。”師兄不再多言,站起身朝外走去。
回山途中,越明曦和師兄兩人都未說話。直到進了藥廬,瞧見院子中沒有師父的影子,明曦方小聲問道:“師兄,我能去你的屋子裡嗎?”
青年挑眉看向眼神清澈的少女:“自然。”
走進師兄的屋內,明曦並未四處打量,只是將藥筐的甜食零嘴一一擺在桌上。
“這是給我的?”師兄走至明曦身後。
明曦點點頭:“我瞧師兄也喜歡吃甜食。”
明曦垂眸掩住情緒,她的話其實半真半假。給師兄多塞些好吃的,只是為了讓自己心中好受些。她明白師兄手臂上的傷都是師父造成的,但自己最初甚至下意識為師父找藉口。
明明師兄才是受害者。
加之今日師兄和那位翟子安的談話,明曦已經隱隱猜到師父和師兄在藥房內做些甚麼。可就算她知道,她也甚麼都做不了。
“師兄,你和那位郎君是如何認識的呀?”明曦終究還是問出了內心最好奇的事。
“我之前救了他。”
越明曦沉默下來。那時師父是她在異世唯一能依靠之人,所以瞧見師父因翟子安盛怒時,明曦下意識覺得那一定是翟子安的錯。但如今瞧來,分明是她先入為主了。
“怎麼了?”師兄察覺到明曦的異樣。
明曦幾番張嘴想說些甚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她會裝作不知道的,裝作不知道師兄與翟子安在今日見過面,裝作不知道師父和師兄……
傍晚時師父終於從藥房中走出,笑盈盈地問明曦今日又帶了甚麼酒回來。然接過酒,他忽地發問:“師兄可是惹你生氣了?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明曦心中一緊,她能察覺到師父和師兄的視線都看向自己。但明曦誰也不敢看,她知道自己演技很差:“沒有。我只是想到未買蜜餞,喝藥的時候又會特別苦。”
“你這丫頭,”師父朝她招招手,“過來讓師父瞧瞧。”
明曦沒有猶豫地走至師父身側,再順從地將手腕伸給他。可在師父把脈期間,明曦仍然放輕幾分呼吸,生怕師父發現自己過快的心跳。
師父收回手:“養了已有兩月,這藥也可停了。”
聽聞師父的話,明曦倏地睜大眼睛。她記得之前自己喝了大半月的藥,苦得實在忍受不住,問師父可以不喝了嗎,而師父卻說她身體實在虛弱,需得堅持。
確定師父說的不是假話,明曦陰鬱的情緒稍稍緩和,至少她再也不用喝苦苦的湯藥了。見師父不再多問,明曦起身離開時瞧了師兄一眼,隨後坐回椅上安靜用餐。
夜深透後,雪又落下了。聽著飄雪的聲音,明曦在床上翻來覆去,罕見地失眠了。她盯著晃動的火光,不由自主地想到師兄和那名俠客的對話。
那名俠客說,師父在拿師兄試藥。明曦無法想象那樣的事,她甚至連現代的臨床試驗都不夠了解。可是師父明明……意識到自己又在給師父尋藉口,明曦猛地從床上直起身。
她覺得自己腦袋一定是混沌了。明曦披起外衣走至窗邊,她正想開窗吹吹冷風讓自己清醒些,然而還未靠近窗戶,便聽見一聲驚恐的悶哼聲。
越明曦愣在原地,然而那道聲響轉瞬即逝,彷彿是耳邊的幻聽。明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她以往也常常產生幻聽。再加之住在山間,或許只是動物發出類似人的聲音。
可是下一瞬,那道悶哼聲再次傳來,較之上次更加驚悚恐慌。
明曦這下確定,那是人的聲音。擔心師父或是師兄受傷,她開門走到院子裡。
夜間雪下得又急又密,在院子裡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被。明曦並未瞧見任何人,但她在雪地上瞧見一道拖拽的痕跡。她順著痕跡往前走,結果走到了角落的後院門。
明曦站在原地盯著院門,她記得這道門一直都被鎖著,自她來到藥廬後便未見它開啟。
“怎麼還沒睡?”
明曦正想得入神,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一顫。她轉身看向師父,嘟嚷道:“睡不著呀。”
師父面上沒有往日的笑意:“就算難眠,也不該大雪夜站在此處,若是著涼如何是好?”
“對不起,師父。”明曦下意識道歉,“我聽到聲音,以為是你或者師兄,就出來瞧瞧。”
“你師兄已經睡了。”師父側身露出師兄那間黑漆漆的房間。
她之前就瞧見了,明曦心想,但師兄或許不在屋子裡呢。
“夜裡冷,快些回去吧。”
明曦正想問師父怎麼也未睡,結果就被這句話擋了回去。她低低哦了一聲,抬腳準備回自己的屋子。然而她餘光突然瞥見的一抹紅,迫使她停住了腳步。
大抵是她停留太久,師父轉頭又喚了一次,明曦方回神走進自己的房間。直至回屋,明曦才後知後覺,寒意已經席捲全身。她蜷縮在被窩中,安慰自己那大概是受傷的小動物留下的痕跡。
明曦清晨起床時,夜裡那場大雪已經停下。一眼望去,院子裡滿目雪白,就連院中那棵枯木,也披上厚厚的銀裝。寒風從四面八方湧來,明曦攏緊衣衫,一頭扎進廚房。
師兄正在廚房內煮著面片湯,鍋裡泛起的濃濃白霧瞧著便讓人覺得暖和。
明曦朝師兄招呼了一聲便蹲在爐灶旁。爐灶裡燃著熊熊火焰,她在旁邊烤火暖身子。冬天快些過去吧,明曦不滿地扁嘴,她要被凍成冰條了。
昨夜下了大雪,師兄今日不會進深山採藥,那也意味著明曦不用跟著出門。她捧著師兄遞來的面片湯,覺得身心都溫暖起來:“師兄,這天甚麼時候才能回暖啊?”
“再過一月。”
明曦嘟嚷:“老天吶。”
之後兩人都沉默下來,廚房內只有柴火被燒得噼裡啪啦的聲響。明曦盯著眼前搖晃的火焰,思緒又漸漸飄遠:“師兄,後院門為甚麼要鎖著呀?”
然而問完後,明曦彷彿突然醒悟,神情驚慌地盯著師兄,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
“門後有只井,深險,容易失足。”
明曦心中的緊張漸散:“原來如此。”
她轉頭看向屋外,瞧見天空又落下細密的雪粒。明曦手支著下頜,歪頭盯著那隨寒風在半空周旋盤轉的雪色,心想自己不該如此多疑多慮。
對明曦而言,待在院子裡的日子並無過多樂趣。她認不全字,更不會句讀,那些古籍話本總是讀不懂。就連藥書也常常是讓師父說,她用現代的文字寫,這樣將草藥記清。
自從師兄回來後,師父便將這些事都交給師兄,他則日日待在藥房裡,不肯輕易出來。
今日廚房裡格外暖和,明曦不想再跑到冷冰冰的屋子裡,索性將那些草藥搬進廚房。
“此為何藥?”師兄舉起一株草苗。
明曦覺得熟悉,大抵在藥書上勾畫過。但她左瞧右瞧,如何也想不起來這株草藥的名字。她輕聲道:“師兄,我想聞一聞。”
“好。”師兄答應了。
然而明曦等了又等,也未見師兄將草藥稍稍遞出來,他依然舉在自己的面前。明曦心中不滿地嘀咕,但身體還是前傾朝師兄靠近。
越明曦的頭髮烏黑秀長,再留上一段時日大抵就能齊腰。她前傾去嗅草藥時,幾縷鬆散的頭髮落至師兄的手背。可她對此一無所知,甚至興奮地仰頭說出草藥的名字,明亮的眼中幾乎只有師兄的身影。
青年神情未變,只是點頭表示她說的無差,隨即又拿起匾中其他草藥。他依舊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哪怕少女為了聞清而不得不前傾彎腰。
飄飄揚揚的雪粒落了整個白天,就連入夜時分,也未出現停下的趨勢,明曦只好將房內的炭燒足些。冬天的夜漫長又漆黑,她本想早些回到屋子裡,但飯後師父卻罕見地將她喚進藥房。
明曦來到藥廬已近兩月,但這卻是她第一次進入師父的藥房。明曦以前去過中醫館,裡面會有濃濃的苦味和淺淡的草藥香。但師父的書房內,除了苦澀,還有一抹若有若無的腥味。
甫一進門,明曦便覺得渾身不舒服,心口也隱隱泛著悶,但她不敢告訴師父,只能垂著腦袋蔫蔫地跟在師父身後。
苦味越來越明顯,明曦不受控制地皺起鼻子。就在她承受不住時,師父轉身盯著她,眼神帶著明曦熟悉甚至畏懼的審視。
“師父。”明曦出聲,想要斷開師父的視線。
師父果然恢復正常,他笑道:“明曦啊,師父需要你的血,僅是幾滴。”
明曦眨眨眼,她想要問為甚麼,但師父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讓她將疑問嚥進了肚子裡。最後她只是小幅度地、不情願地點點頭。
瞧見師父拿著她的血走進內間,明曦心中的不安愈發明顯。她不斷揉搓著指腹,幾番生出直接離開藥房的心思,然而她不敢。
明曦鼻頭泛酸,可是她不明白,為甚麼自己總是不敢。小時候反抗不了,長大卻不敢反抗,永遠都被人牽著往前走。她想不明白,她為甚麼總是這樣。
“明曦。”
師父的聲音從內間傳來,明曦忍住眼淚,她抬頭望去,瞧清師父手中端著一碗湯藥。明曦以為那是給她喝的,下意識退了一步。
“將這藥端給師兄,等他喝完再將碗拿回來。”
明曦聽懂了師父的言下之意,他要她盯著師兄將藥全部喝下去。她內心生起排斥,一時沒有伸手去接。
師父嘆氣,將碗強塞進明曦手中:“你這丫頭,不想你師兄早些好起來嗎?”
明曦聞言抬頭看向師父,她最近沒有發覺師兄有何處不對勁。然而師父不多解釋,只是催促著她快些送給師兄。
夜裡雪下得愈來愈大,寒風將樹木颳得呼呼作響,乍聽彷彿是林間有鬼尖泣。明曦來至師兄門前,幾番猶豫後她終於抬手敲門:“師兄,你睡了嗎?”
師兄開啟房門,側身讓明曦進屋說話。他將房門半掩著,垂眸看向明曦手中的湯藥:“這是師父給我的?”
明曦幾次張嘴卻又沉默,最後只是輕輕地點頭。
師兄沒有猶豫地將湯藥飲盡,隨後將碗還給明曦:“去給師父吧。”
明曦抿唇盯著師兄,原來師兄猜到師父的想法了。她轉身快步離開房間,去到師父的藥房中交差。
師父瞧起來十分滿意,他面上重新泛起明曦熟悉的笑:“不錯。”
但他並沒有讓明曦直接離開,反而又將一樣東西交給她:“再將這個拿給師兄。”
明曦不滿地接過,為甚麼方才不能讓她一起帶給師兄。
然而當明曦來到師兄房間時,卻發現方才明亮的屋子現在已經漆黑。她試探地敲敲門,想著師兄沒有回應她就明日再交給他。
房屋內格外安靜,明曦沒有聽見師兄的聲音。可就在她轉身準備離開時,師兄卻出聲了。
“進來。”師兄聲音微弱道。
明曦推開門,步履放輕地走進去。她將東西放在屋內的桌面,小聲道:“師兄,師父讓我轉交的東西放在桌上了。”
師兄又不應聲了。
明曦轉身想要出去,結果瞧見師兄只著中衣隱在黑暗處,如同鬼魅。
他朝明曦招手:“小曦,過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