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欺負你 “我許了,”他道,“你可以一……
鄉試三年一次, 在省城舉辦,如今眾人所在的府城,恰好也是本省的省城, 顧宴蘇此番應考, 便不需長途跋涉, 省卻不少麻煩。
即便如此, 也依舊十分不易。鄉試總共要考三場, 每場三天兩夜,夜裡只能宿在考棚, 這麼長時間考下來,不光考驗腦力, 更要考驗精神和體力。
葉扶秋先前打聽鄉試流程時, 聽說了不少考試中途累暈過去的例子,想起書中顧宴蘇鄉試時發了高燒, 一步之遙丟了解元的位置,心中不由更加擔心。
外頭何興套好了驢車,進來喊兩人:“車套好了, 咱們走吧。
提前一晚, 夜裡就得去貢院門口排隊, 等待漫長的搜檢入場, 和科考時一樣,葉扶秋不放心, 非得跟著親眼見他進了貢院才行。
夜色如墨, 街上靜悄悄的,兩人都沒說話。驢車吱呀吱呀行駛在青石板路上,葉扶秋被晃得有些睏倦,打了個哈欠, 眼皮子直打架,睏意襲來,頭一歪碰到顧宴蘇肩膀。
正閉目養神的顧宴蘇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他一愣,睜開眼側頭看去,便見葉扶秋閉著眼腦袋一點一點,不時撞到他肩膀。
顧宴蘇眸中含笑,輕輕扶住她後腦,讓她能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肩上。
許是身邊人的氣息太過熟悉,葉扶秋漸漸放鬆,昏昏沉沉睡了一路。
等驢車停下,何興回過頭剛想說話,就見顧宴蘇食指抵在唇邊:“噓。”
何興一愣,低頭便看見靠在他肩上睡得正熟的葉扶秋。顧宴蘇脫了外衣,小心翼翼墊在她腦後,讓她靠在驢車靠背上,自己輕手輕腳下了車,又對何興低聲道:“她累了一天,你帶她先回去吧,車慢些,別吵著她。”
顧宴蘇深深看了熟睡中的少女一眼,垂著的手顫了顫,最終沒忍住,輕撫了一下她鬢間的碎髮。
“去吧。”
他提上自己的考籃,轉身向黑夜中的貢院走去。
何興看看顧宴蘇,又看看睡得正香的葉扶秋,他雖遲鈍,也覺出幾分不尋常。何興摸了摸後腦,調轉車頭,回葉記去了。
他記著顧宴蘇的囑咐,驢車駛得四平八穩,一直到了家門口,葉扶秋都沒醒過來,他只好喊了一聲:“東家,咱們到了。”
葉扶秋迷迷瞪瞪地醒來,揉了揉眼睛:“啊,到了嗎?”
她打了個哈欠,慢慢直起身子,回過頭:“顧宴蘇你——”
座位上不見人影,只有他的外衣隨著自己起身的動作垂落下來,葉扶秋一怔,這才看清周遭的情形,她有些迷糊地問:“怎麼回葉記來了?”
何興解釋:“東家路上睡著了,顧公子不讓我喊你,我就直接回來了。”
“我睡這麼熟嗎?”葉扶秋拿起顧宴蘇的外衣,蹙起眉頭,“這送考,送了個寂寞啊。”
薄薄的外衣彷彿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葉扶秋的手緊了緊,搖搖頭,“希望他一切順利。”
何興悶聲道:“東家別擔心,顧公子一定能拿頭名。”
“但願如此。”
葉扶秋聳聳肩,下了車,回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高懸的明月,心中不免擔憂,夜色涼薄,他留下了外衣,該如何渡過漫漫長夜,若是真凍出風寒怎麼辦?
想起原著裡的劇情,她心中惴惴,算算時間,他此刻應當已經進入了貢院,在號舍中歇息了。
洗漱過上了床,一直到躺進被窩,她都還忍不住擔心。
第二天開門營業,也一直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陳河第一遍路過時她在擦花瓶,第十遍路過時她還在擦同樣的花瓶,陳河忍不住打趣道:“東家再擦這瓶,上頭圖案都要給你擦掉了。”
葉扶秋回過神,放下花瓶,瞪他一眼:“就你眼尖。”
陳河一甩帕巾,饒有興致地湊到她面前:“東家這是在擔心顧公子呢?”
葉扶秋往後一退,嘴硬道:“他有甚麼好擔心的,那麼大人了,考個試而已。”
陳河一挑眉:“這鄉試可不容易,連天帶夜的考三天,身體差點的都堅持不下來。聽說我二嬸家大兒子一場沒考完就暈過去,硬是被抬出了考場呢。”
葉扶秋臉上一僵,擔憂之色幾乎要溢位來,陳河見狀連忙又安撫:“哎我說笑的,東家別擔心,顧公子天天吃著咱葉記的飯菜,身體倍兒棒,肯定沒問題的。”
“好賴話都讓你說了。”葉扶秋板著臉,“看來還是工作不飽和,你去後廚幫他們把碗都洗了去。”
“我這明明是關心東家!”陳河哀嚎一聲,“東家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
葉扶秋臉色崩不下去了,“撲哧”一笑:“行了,別貧了,我知道了,讓你擔心了。”
陳河哭喪的臉立刻掛了笑:“這店裡上上下下,還是我陳河最貼心吧?”
他搓搓手,暗示道:“東家這不得給我再加點工錢?”
“去去去!”葉扶秋啐他,“給了顏色就開染房,給你加的工錢還少嗎!”
陳河本也只是說笑,聞言嘿嘿一笑:“不少不少,我去忙了。”
被陳河這麼一頓插科打諢,葉扶秋心情好了不少,她緩緩舒了口氣,打起精神,繼續用最洋溢的熱情接待起絡繹不絕的客人們。
第三天傍晚,日頭西落,秋闈的第一場終於考完,葉扶秋早早帶著人到了貢院門口,望穿秋水等著大門開啟。
潮水般的考生從大門裡湧了出來,不分高矮胖瘦,老老少少,各個都是精神萎靡、神情委頓的樣子,活像一具具行屍走肉,看得葉扶秋心都揪了起來。
她搖著陳河和何興:“你們幫我看著,顧宴蘇在哪呢?”
陳河兩人也緊張地在人群中尋找著,終於,陳河眼尖,立刻大叫起來:“出來了,在那邊!”
順著陳河手指的方向,葉扶秋終於在人群中發現了顧宴蘇,他面色發白,滿面疲憊,葉扶秋心揪了起來,立馬要衝過去接他,陳河一把拉住她:“東家幹甚麼,那麼多人呢,別擠著你,讓何興去,他塊頭大,不怕擠。”
何興“嘿嘿”撓了撓頭:“我去。”
葉扶秋冷靜了幾分,承認陳河說得有道理,便讓何興去了,她和陳河留在車上等著。
何興逆著人流擠到顧宴蘇身邊,接過他手上沉重的考籃:“東家在那邊等你。”
顧宴蘇抬起頭,目光投向遠方正朝他不停揮著手的葉扶秋,精神一振,疲憊全消似的,加快了腳步向她走去。
待到了車上,顧宴蘇靠在靠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葉扶秋,唇角掛著淡淡笑意。
葉扶秋也打量著他,連日的考試讓他變得有些虛弱,不復平日的精神,她忍不住伸手抓過他手腕,手指搭到他脈上,探起脈象來。
顧宴蘇胳膊僵了一下,很快順從著讓她拉了過去,沒說話,只垂眸靜靜地看著她。
鴉羽般的長睫微微顫動,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夕陽的餘暉在他挺拔的鼻樑上吻過,給他凌厲的輪廓添了幾分柔和。
葉扶秋把完脈抬頭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她驀然失語,直到顧宴蘇微微挑眉示意,她才移開手,目光遊移道:“嗯,脈細如絲,但應指分明,無大礙,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顧宴蘇嘴角微彎:“不必擔心我,一切都好。”
葉扶秋想起那晚的外衣,輕聲問道:“你那時為何不叫醒我?衣裳給了我,夜裡那樣冷……”
顧宴蘇搖頭:“不必。你辛苦了一日,本不該隨我出來。一件衣裳而已,若能換你一息安眠,我冷些又何妨。”
葉扶秋抿了抿唇,心頭微顫,對他道:“下回你直接叫我,你考試重要。”
顧宴蘇又搖了搖頭,沒說話,意思卻不言而喻。
葉扶秋不知該說甚麼,心頭有一點煩惱,也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回到葉記,葉扶秋端來灶上溫著的熱粥,顧宴蘇匆匆喝了口粥,熟悉的味道讓他忽然一愣。
看到他表情,葉扶秋笑道:“是以前做過的及第粥,許久沒做過了,手都有些生了。”
翠綠的蔥花和香菜末點綴其間,色澤鮮明,熱騰騰的粥水稠滑細膩,經過長時間的熬煮,大米的清香完全被釋放出來,融合了豬雜的鮮美,鮮到極致,驅散了滿身的疲憊。
顧宴蘇眼底浮現一絲笑意:“記得那時我不願喝,你非逼著我喝。”
葉扶秋臉上顯出幾分窘意:“這就別提了。”
初見時的仇恨與矛盾,不知何時,早已化解在一盤盤冒著熱氣的美味裡了。
記起回憶裡的畫面,顧宴蘇面上露出幾分矛盾之色,安靜了許久,他忽然忍不住問她:“你那時,為何……忽然就變了?”
前世那個惡毒的女人,與今生聰敏靈秀、心地善良的少女,判若雲泥。這截然不同的兩面,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疑惑。
葉扶秋身子一僵,雙手背在身後,十指糾結地絞在一起,磕磕絆絆說出自己想過無數次的回答:“其實……我一直覺得不該那樣對你。那時我年紀小,爭不過葉小寶,便只敢欺負你。後來想通了,就……就變了。”
她忐忑地低著頭,不敢看他的反應,像等待審判的罪人。
顧宴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她的話。
半晌,葉扶秋頭頂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震得她耳廓發癢。她小心翼翼抬起頭,便見他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唇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住。
“我許了,”他聲音輕得像嘆息,道,“你可以一直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