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
沈渡洲花了兩個月準備求婚。
並不是他擔心賀聽瀾不同意,而是他每次想開口的時候,都會被各種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斷。
第一次,是在軍部總院的屋頂上看日出。他剛說了一句“聽瀾”,話還沒出口,賀聽瀾的通訊器就響了。能源塔的善後工作出了問題,她必須立刻趕過去。
第二次,是在沈家老宅的桂花樹下挖酒。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戒指盒,結果一隻松鼠從樹上跳下來,直接把戒指盒叼走了。他追了半個院子才追回來,但氣氛已經完全沒了。
第三次,是在軍校的食堂裡。他覺得這種地方也挺好,接地氣。剛把戒指盒放在桌上,宋凝就端著餐盤坐過來了,說:“你們吃甚麼?”他只能把戒指盒又塞回口袋。
第四次,是在賀崢家裡吃飯。賀崢難得下廚,做了一桌子菜。沈渡洲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在未來的岳父面前正式求婚,多有誠意。結果他剛站起來,賀崢就說:“坐下吃飯,別搞那些虛的。”
第五次,是在暴風角。他覺得那裡有紀念意義,他們在那裡突破了極限,也約定了未來。他站在隘口,看著風在巖壁間呼嘯,覺得這一刻完美極了。然後一陣狂風直接把戒指盒吹下了懸崖。
他趴在懸崖邊看了十分鐘,確認戒指盒卡在了下面三米處的石縫裡。他用雷電把它吸了上來,但戒指盒已經被風颳得面目全非,裡面的戒指倒還在。
“天意。”賀聽瀾站在他身後,似笑非笑的看著。
“甚麼天意?”他轉過頭,看見她靠在巖壁上,雙手抱胸,嘴角彎著。
“沒甚麼。”她說,“走吧,風太大了。”
他跟著她走了,戒指在口袋裡硌得慌。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兩個月過去了,他一次都沒成功。
宋凝知道後,笑得前仰後合:“你是不是被詛咒了?”
“閉嘴。”
“你直接說啊!搞那麼多花裡胡哨的幹嘛?”
“你不懂。”沈渡洲轉著硬幣,表情嚴肅,“這是儀式感。”
“儀式感?”宋凝翻了個白眼,“你連戒指盒都被松鼠叼走了,還儀式感?”
“那是意外。”
“那你倒是找個不會出意外的地方啊。”
沈渡洲默默思考,想了很久。最後,他選了一個地方。
……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
一間小小的公寓裡,一盞暖黃色的燈,和兩個人。
那是他們在軍部總院旁邊租的公寓。客廳裡放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個小圓桌。廚房裡堆滿了賀聽瀾學做飯時失敗的產物,燒焦的鍋、切壞的菜板、一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鹽。
沈渡洲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戒指盒,手心全是汗。
賀聽瀾在廚房裡煮麵。她最近在學做飯,雖然成功率不高,但煮麵已經不會把廚房炸了。
“面好了。”她端著兩碗麵走出來,放在小圓桌上,“嚐嚐。”
沈渡洲低頭看了一眼。
麵條煮過了,有點糊。湯底鹹了。雞蛋煎得焦黑。
“好吃。”他說。
“你還沒吃呢。”
“看著就好吃。”
賀聽瀾看著他心不在焉的樣子,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
“沒有。”
“你手心為甚麼全是汗?”
“熱。”
“現在已經十二月,快下雪了。”
沈渡洲臉色有些尷尬。
賀聽瀾放下筷子,雙手抱胸,看著他。
“說。”
“說甚麼?”
“為甚麼你從進門開始就一直摸口袋?”
沈渡洲的手僵住了。
賀聽瀾嘆了口氣:“渡洲,你是不是想求婚?”
沈渡洲整個人石化了。
“你……你怎麼知道?”
“你兩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賀聽瀾的表情很平靜,但耳朵紅紅的。
“我都看見了……。”
沈渡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每次要開口的時候,”賀聽瀾的聲音越來越輕,“我都知道。”
“……那你為甚麼不拆穿我?”
“因為我想等你準備好。”
沈渡洲看著她,看著她微紅的臉頰,看著她假裝平靜的表情,看著她放在桌上、微微顫抖的手。
他突然覺得,這之前準備的失敗、意外、尷尬,通通都不重要了。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單膝跪下。
從口袋裡掏出被他攥了很久的戒指盒,開啟。
裡面是一枚很簡單的銀戒指,沒有任何點綴的寶石和雕刻的花紋,只有簡簡單單在內側刻的兩個字。
逆風。
“聽瀾。”他說,向來口齒清晰的聲音此刻有點結巴,“我知道我不太會說話。我也知道我搞砸了很多次。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和你過一輩子。不是因為你救了我的命,不是因為你幫我報了仇,不是因為你多厲害、多聰明、多了不起。”
“是因為……”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戒指。
“是因為……”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你讓我覺得,活著是一件很好的事。”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麵條的熱氣在升騰,只有暖黃色的燈在亮著。
賀聽瀾看著他,他跪在地上,眼眶紅紅的卻還在微笑的模樣,覺得沈渡洲沒有哪一刻能這麼吸引她。
“你知道嗎,”她聲音也在抖,“前世你死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要對你好。一定要告訴你,我在乎你。一定要……”
她說不下去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桌上,砸在麵碗裡。
“你不用對我好。”沈渡洲說,“你只要在就行。”
他把戒指舉高了一些。
“嫁給我。”
賀聽瀾看著他,笑了。眼淚掛在她臉上,一顆一顆往下掉。
“嗯,我答應你!”
她伸出手,讓他把戒指戴上。
銀色的戒指套進無名指,不大不小,剛剛好。
“我是你未婚妻。”她說。
沈渡洲看著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的樣子,突然覺得這之前所有的波折都值了。
他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以後別把蔥花挑給我了。”他在她耳邊說,“我也不喜歡吃蔥花。”
“那你為甚麼每次都吃?”
“因為是你給的。”
賀聽瀾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悶地笑了。
“傻子。”
“嗯,傻子。”他說,“你的。”
桌上的面涼了,但沒關係。以後還有很多很多頓面。有的會鹹,有的會淡,有的會糊,有的會剛剛好。
每一頓,他們都一起吃。
……
兩人訂婚的訊息傳得很快。
宋凝是第一個知道的。因為賀聽瀾發了一條訊息給她,就四個字:他求婚了。
宋凝秒回了一串感嘆號,然後是一段長達六十秒的語音。賀聽瀾沒點開,但她能猜到內容,大概就是“我就說嘛”、“終於啊”、“我要當伴娘”之類的。
第二個知道的是陸時晏。沈渡洲發了一張賀聽瀾戴著戒指的照片給他,配文:成了。
陸時晏回了一個字:嗯。
又過了三十秒,又發了一條:恭喜!婚禮記得叫我。
沈渡洲得意的笑了。
第三個知道的是賀崢。
賀聽瀾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澆桂花樹。
“爸,沈渡洲求婚了。”
電話那頭很久都沒聽到聲音。
賀聽瀾都以為訊號斷了。
“爸?”
“嗯。”賀崢的聲音很平靜,“聽到了。”
“你……不說甚麼嗎?”
賀崢咳了兩聲掩飾內心的不捨,冷靜的問道:
“他對你好嗎?”
“很好。”
“那就行。”
電話掛了。
賀聽瀾看著手機螢幕,有些愣。
然後手機又響了。是賀崢發來的一條訊息:
戒指多少錢?我報銷。
賀聽瀾笑著把手機遞給沈渡洲看。
沈渡洲看完,愣了愣回過神問道:“你爸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不是。他就是不會表達。”
“那他說報銷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選中的人,但你別想佔我女兒便宜。”
沈渡洲想了想,回了一條訊息給賀崢:
不用報銷。我攢了幾個月工資買的。雖然不多,但這是我的所有積蓄。
賀崢秒回:嗯。
隨後又一條:下週末回來吃飯。
沈渡洲看著螢幕,轉頭看賀聽瀾:“你爸做飯能吃嗎?”
“上次他把廚房炸了。”
“……那我們帶外賣回去?”
“好主意。”
——
顧雲深是最後知道的,是因為他在山裡教書,訊號不好。
那天他下山採購物資,手機才收到訊息。是賀聽瀾發的:沈渡洲跟我求婚了。
他站在小鎮的街上,看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條:恭喜。
又加了一句:婚禮在甚麼時候?我請假。
賀聽瀾回:還沒定。定了告訴你。
顧雲深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來。
他看著遠處山上的學校,看著那些在操場上奔跑的學生,看著夕陽把山頂染成金色。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選拔賽上沈渡洲擊敗他的那個下午,想起能源塔裡他把地圖交給賀聽瀾的那個夜晚,想起新塔倒塌時他站在遠處、看著廢墟的那個早晨。
有些人註定要在一起。
有些人註定要站在遠處,看著他們在一起。
他笑著搖搖頭,轉身走進了便利店。
買了一罐桂花酒,超市裡最便宜的那種,玻璃瓶裝,標籤上有幾朵俗氣的金色小花。
他開啟喝了一口。
太甜了。
和記憶裡的味道不一樣。
但他還是喝完了。
然後把空瓶扔進垃圾桶,揹著採購的物資,一個人走回了山裡。
路上,他給賀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山裡的桂花開了。下次來,我給你們釀一罐。
……
婚禮定在來年春天。
沈渡洲想在沈家老宅的桂花樹下辦。賀聽瀾說桂花秋天開,春天沒有花。
“那就等秋天。”他說。
“等不了那麼久。”她說。
“為甚麼?”
“因為……”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耳朵又紅了,“因為我不想等了。”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
“好。”他說,“那就春天。沒花就沒花。你在就行。”
婚禮很簡單。
只邀請了最親近的人。
賀崢穿了軍裝,雖然已經退休了,但他說這是正式場合,必須正式。
宋凝當了伴娘,哭得比新娘還兇。陸時晏站在她旁邊,遞了一整包紙巾。
顧雲深從山裡趕來了,帶了一罐自己釀的桂花酒。罐子很醜,是他自己燒的陶,歪歪扭扭的,不過味道很香。
“手藝不怎麼樣。”他把罐子遞給沈渡洲,“但酒還行。”
沈渡洲接過來,開啟聞了聞。
“多練練。”他調侃道。
“想的美。”顧雲深錘了他一拳,“我又不是專業釀酒的。”
周明遠也來了。
他的氣色比出院時好了很多,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恢復了神采。他帶了一束花,是風信子。
“你母親最喜歡的花。”他對賀聽瀾說,“趙霆以前提過。”
賀聽瀾接過花,沉默了一會兒。
“趙霆……”她開口。
“他在監獄裡過得還行。”周明遠說,“我去看過他。他說,對不起。”
賀聽瀾沒有回答。
對不起。這個詞她聽過太多次了。沈懷淵的遺書裡說過,顧長明臨死前說過,現在趙霆也說。
但有些對不起,說了也沒用。
“我知道了。”她說。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
儀式很簡單。他們站在桂花樹下,看著對方,說了一句話。
沈渡洲說:“以後的路,一起走。”
賀聽瀾說:“好。”
就這些。
賀崢都紅了眼眶,雖然他堅持說是因為風吹的。
但是那天沒有風。
晚上,他們坐在桂花樹下,喝顧雲深帶來的那罐酒。
酒確實不如沈懷淵釀的那罐好。太淡了,桂花的香味沒有完全滲進去。
“下次我們自己釀。”沈渡洲說。
“你會釀嗎?”
“不會。可以學。”
“跟誰學?”
“跟我。”賀聽瀾理直氣壯的說道,“我學過。”
沈渡洲看著她:“你甚麼時候學的?”
“上輩子。”她說,語氣很淡,“上輩子你死後,我去了沈家老宅,挖出了那罐酒。喝完了。然後學著釀了一罐。埋在原處。想著,如果有一天能回到過去,就把它挖出來給你喝。”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
“後來我真的回來了。但那罐酒不見了。”她停了一下,“也許這是我做的一場夢?”
沈渡洲沒有說話。
他把酒罐放在地上,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不是夢。”他說,“我在。你也在。酒也在。”
“酒不是你爸釀的那罐。”
“不重要。”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喝。”
賀聽瀾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很穩。很有力。
和前世他臨終時那個微弱的心跳完全不同。
“渡洲。”
“嗯?”
“你說,我母親能看到嗎?”
沈渡洲沉默了一會兒。
“能。”他說,“風會告訴她的。”
賀聽瀾笑了。
“學我說話。”
“學你說話怎麼了?你說話好聽。”
“哪裡好聽了?”
“哪裡都好聽。”
“油嘴滑舌。”
“只對你。”
風吹過桂花樹,雖然春天沒有花,但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在說……
看見了。
都看見了。
……
婚後第一年,他們在公寓裡繼續學做飯。
賀聽瀾的煮麵技術已經穩定了,不會糊,不會鹹,雞蛋也能煎得金黃。沈渡洲負責洗碗,雖然他總是把洗潔精放太多,導致碗滑得抓不住,摔了好幾個。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是碗太滑了!”
“那你少放點洗潔精。”
“哦。”
第二天,他又摔了一個。
賀聽瀾嘆了口氣,去買了防滑的洗碗手套。
婚後第二年,他們在沈家老宅的桂花樹下埋了一罐新酒。
這次是賀聽瀾釀的,用的是她上輩子學的方法。沈渡洲負責封口,他用雷電把蠟融化,均勻地塗在罐口上。
“你這技術,可以去做電工。”賀聽瀾說。
“電工不需要S+級的雷系異能者。”
“那你覺得你需要甚麼?”
“需要你。”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回答?”
“不能。”
婚後第二年,賀崢退休後第一次出遠門,去了賀聽瀾母親的墓地。
他一個人去的,沒有告訴任何人。
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捧土。說是從墓前的樹下挖的。
“她想看看你們。”他說,把土撒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
賀聽瀾站在旁邊,看著那捧土混進樹根的泥土裡。
“她會看到的。”她說。
“嗯。”賀崢點了點頭,“我知道。”
婚後第五年,宋凝結婚了。
新郎不是陸時晏,他們只是好朋友。新郎是一個搞氣象研究的普通人,不會任何異能,但對宋凝好的不行。
陸時晏當了伴郎,這次他站在旁邊,表情平靜。
婚禮結束後,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喝了很多酒。
沈渡洲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還好?”
“還好。”陸時晏說,“就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嗯。”
“五年前,我們還是軍校的學生。現在,你結婚了,宋凝也結婚了。就剩我一個。”
“你也找一個。”
“找誰?”陸時晏笑了,“找個被我三招打敗的?”
“那你找個能三招打敗你的。”
“哪有那麼多S+級的?”
“會有的。”
陸時晏看著手裡的酒杯,轉了一圈又一圈。
“也許吧。”他嘆口氣說,“也許有一天。”
過了段時間,顧雲深從山裡寄來了一個盒子。
裡面的信只有幾行字:
山裡的學校建了新校舍。學生們讓我問你們好。附贈一罐今年的桂花酒。比去年的好喝。
沈渡洲開啟酒罐,喝了一口。
“怎麼樣?”賀聽瀾問。
“還行。”他說,“但還是我爸那罐好喝。”
“你就不能誇誇他?”
“等他釀得比我爸好再誇。”
“那你可能要等一輩子。”
“那就等一輩子。”
婚後,他們又回到了暴風角。
暴風角的風還是那麼大,隘口的巖壁仍舊那麼高。但曾經追兵的痕跡已經被風沙抹去了,只剩下一片荒涼的、壯闊的風景。
賀聽瀾站在隘口,閉上眼睛,感受著風。
風從千里之外吹來,帶著海洋的氣息、沙漠的氣息、城市的氣息。帶著所有人的呼吸、心跳、喜怒哀樂。
“變了。”她睜開眼睛。
“甚麼變了?”
“風。以前我只能感受到痛苦。暴風角的風裡有所有人的痛苦。現在……”她停了一下,笑了,“現在我能感受到別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擁抱。”
“是因為你變強了?”
“不是。”她說,“是因為我變了。”
她轉過頭看著沈渡洲。
“以前的我,只能感受到痛苦。因為我心裡只有痛苦。”她說,“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甚麼?”
“有你。”
沈渡洲看著她,看了很久。醉人的笑意從他嘴角盪漾開來。
“我也是。”他說。
“現在是甚麼?”
“現在是……”他想了想,“一個會做飯但是總是摔碗的丈夫。一個……”
“一個很好的人。”賀聽瀾打斷他。
沈渡洲愣了一下。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父親是好人。你也是。只是你比他多了點菸火氣。”
“煙火氣?”
“嗯。會笑,會鬧,會搞砸,會犯傻。會為了一個戒指盒追松鼠,會在屋頂上等我出來,會把我挑出來的蔥花全吃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不需要做好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夠了。”
風吹過隘口,呼嘯著穿過巖壁,帶著陣陣歡鈴聲。
很多年後,沈家老宅的桂花樹已經長得很高了。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秋天的時候,金色的花瓣落滿了地面,像鋪了一層金毯。
樹下埋了很多罐酒。
沈懷淵的那罐,早已經喝完了。罐子被洗乾淨,放在客廳的櫃子裡,和一張泛黃的照片擺在一起。照片上,一個年輕的男人抱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一棵小桂花樹前。兩個人都在笑。
賀聽瀾釀的第一罐,也喝完了。罐子被埋回了原處。沈渡洲說,讓它陪著樹根,這樣明年桂花會更香。
後來的每一年,他們都會釀一罐新的。有的好喝,有的不好喝。有的太甜,有的太淡。有的被人誇了,有的被人嘲笑了。
但全都被喝完了。
兩人一起喝的。
有一年秋天,他們帶著一個小女孩來到了沈家老宅。
女孩大概四五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淡黃色的裙子。她跑進院子,仰頭看著滿樹的桂花,發出一聲驚歎。
“好漂亮!”
“喜歡嗎?”賀聽瀾蹲下來,幫她拂去頭髮上的花瓣。
“喜歡!”女孩轉過頭,眼睛亮亮的,“媽媽,這些花可以吃嗎?”
“可以。可以做桂花糕,可以泡桂花茶,可以釀桂花酒。”
“酒不好喝!”女孩皺起鼻子,“上次爸爸給我喝了一口,辣死了!”
沈渡洲站在旁邊,無辜地攤手:“就一小口。”
“一小口也辣!”
“等你長大了就不覺得辣了。”
“那我要快點長大!”
“不急。”賀聽瀾把她抱起來,“慢慢長大就好。”
女孩摟著媽媽的脖子,看著滿樹的桂花,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風吹過院子,花瓣飄落下來。
女孩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媽媽,風在說甚麼?”
賀聽瀾閉上眼睛,感受著風。
風從很遠的地方吹來,帶著海洋的氣息,帶著山的氣息,帶著一座小小的學校裡孩子們讀書的聲音,帶著一座城市裡人們在陽光下散步的笑聲,帶著一個院子裡一位老人澆花時哼的小曲。
帶著所有人的故事。
“風說,”賀聽瀾睜開眼睛,看著女兒,笑了,“它很喜歡你。”
“真的嗎?”
“真的。”
“那它喜歡爸爸嗎?”
賀聽瀾瞟了一眼沈渡洲。
他站在樹下,陽光透過桂花灑在他身上,肩膀上落滿了金色的花瓣。他笑得暖融融的,眼睛裡全都是寵溺。
“喜歡。”她說,“風喜歡所有人。”
女孩滿意地點了點頭,從媽媽懷裡滑下來,跑去找桂花樹下的螞蟻了。
沈渡洲走到賀聽瀾身邊,握住她的手。
“累嗎?”他問。
“不累。”
“晚上吃甚麼?”
“你想吃甚麼?”
“你做的甚麼都行。”
“那吃麵?”
“好。”
“蔥花呢?”
“放。我不吃的挑給你。”
“你甚麼時候開始吃蔥花了?”
“從今天開始。”
“……為甚麼?”
“因為女兒說酒不好喝,我得用蔥花彌補一下。”
賀聽瀾笑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著女兒在桂花樹下跑來跑去,看著陽光把院子染成金色,看著風把花瓣吹向天空。
很多年前,她站在暴風角的隘口,聽著風的怒吼,以為這一生只剩痛苦。
很多年前,他站在軍部總院的屋頂上,攥著一枚戒指,以為這一生只剩偽裝。
但現在——
現在有桂花,有酒,有陽光,有風。
有一個在樹下追蝴蝶的女兒。
有一個會做飯但是總是摔碗的丈夫。
有一個更好的世界。
那個世界,他們一起創造的。
風不止。
路不停。
他們一直在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