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之處
戰後第一週,賀聽瀾在軍部總醫院的病床上醒轉。
並非舊傷復發,而是被父親賀崢強行押送來的。
“聯邦條例明確規定,參與S級及以上作戰任務的人員,必須接受不少於七十二小時的醫學留觀。”賀崢立在病床前,面色平靜地念出條例條文,語氣不容置喙。
“爸,我身體無礙。”賀聽瀾輕聲反駁。
“條例便是條例,不可違背。”
“你何時變得這般循規蹈矩了?”
賀崢的臉頰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沉聲道:“從差點失去你的那一刻起。”
賀聽瀾聞言,瞬間噤聲。
她靜靜看著眼前的父親,一身軍裝依舊筆挺挺括,肩章上的星徽在晨光裡折射出冷冽微光,可眼角的皺紋,比三個月前深邃了數分,鬢角的白髮也添了許多。她沉睡的這些日夜,他始終守在病房外,半步未曾離開。
“顧長明的事……”她試探著開口。
“專項調查組已全權接管處理。”賀崢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你當下的任務,是安心休養。”
“那二十三個人呢?”賀聽瀾追問,眼底滿是關切。
“悉數成功救出。周明遠正在接受系統治療,恢復情況遠超預期。其餘二十二人,十七人已脫離生命危險,五人病情稍重,但專家組會診後表示,全力救治皆可脫險。”
賀聽瀾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沈渡洲呢?”
賀崢的神情微微一變,語氣平淡道:“他在隔壁病房留觀。”
“他出甚麼事了?”
“並無大礙,例行醫學觀察。”
“既如此,你方才神色為何那般異樣?”
賀崢沒有作答,轉身朝門口走去。行至門邊,他腳步頓住,淡淡補了一句:“他每隔一小時就來敲你的病房門,被護士勸阻趕回三次。最後一次,他竟試圖用雷電異能開鎖,直接觸發了整棟樓的安保警報。”
賀聽瀾一怔,隨即忍不住彎眼笑開,笑得眉眼彎彎,前仰後合。
“他向來是這般性子。”
賀崢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藏著無奈,又透著一絲極淡、幾不可見的溫柔笑意。
“嗯。”他輕聲應道,“他一直都是這樣。”
七十二小時醫學觀察期一結束,賀聽瀾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沈渡洲。
剛走出病房門,便在走廊裡撞見了他。沈渡洲正坐在她病房外的長椅上,指尖轉著那枚磨得發亮的硬幣,嘴裡嚼著能量棒。看見她出來,他身形一僵,立刻站起身。
“你結束留觀了?”
“你在這裡坐了多久?”賀聽瀾反問。
“也沒多久,就……一小會兒。”他眼神閃躲,含糊帶過。
恰巧有護士經過,聞言冷哼一聲,毫不留情拆穿:“他從早上五點就守在這兒了,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
沈渡洲的耳尖瞬間泛紅,一路蔓延到臉頰,窘迫得不敢抬頭。
賀聽瀾望著他,看著他指尖轉得發亮的硬幣,看著他嘴角沾著的些許能量棒碎屑,看著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緋紅,心頭一軟。
她邁步上前,微微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輕輕印下一個吻。
唇齒間滿是能量棒的甜味,清淺又溫暖。
沈渡洲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渾身動彈不得。指尖的硬幣應聲滑落,掉在光潔的地面上,叮叮噹噹地滾出老遠。
“你……”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滿是錯愕。
“走了。”賀聽瀾率先轉身往前走,耳尖也悄悄泛紅,“去吃飯。”
“現在是下午三點,不是飯點。”
“那就吃下午飯。”
沈渡洲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才慌忙彎腰撿起硬幣,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幾步,他輕輕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賀聽瀾沒有掙脫,任由他牽著。
走廊裡格外安靜,只有兩人輕緩的腳步聲,以及硬幣在他口袋裡輕輕轉動的聲響。
還有兩道交織在一起、急促而清晰的心跳聲。
戰後第一個月,聯邦臨時政府正式組建“能源塔事件特別調查委員會”。
賀崢被任命為委員會主席,顧雲深出任首席技術顧問,宋凝與陸時晏作為軍校代表,列席參與旁聽。
此次調查全程公開透明,這是賀聽瀾執意要求的。
“絕不能再讓這件事被刻意掩蓋。”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上,她語氣堅定,“所有真相,無論多麼殘酷,都必須公之於眾,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賀崢看向她,微微頷首,全盤應允。
隨後,沈懷淵的遺書被全文公開,一字一句,清晰地宣讀在會場之上。
沈渡洲坐在旁聽席上,靜靜聽著父親的遺言,面色看似平靜無波,可賀聽瀾清晰地感覺到,他被自己握著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用力回握,給予他無聲的支撐。
“我沒事。”他低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知道。”
兩人並肩坐著,聽完了整份遺書。
散會後,沈渡洲獨自在走廊裡站了許久,賀聽瀾安靜地陪在他身側,一言不發。
“他最後說,對不起。”良久,沈渡洲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嗯。”賀聽瀾輕聲應和。
“他根本不需要說對不起,他從來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知道。”
“我只是……”沈渡洲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眼底泛起微紅,“我只是希望,他能親眼看到這一切。看到罪惡終被終結,顧長明伏法,能源塔徹底銷燬,所有被他虧欠、被傷害的人,都能得到應有的公道。”
賀聽瀾沒有多說,只是緩緩伸出手,掌心朝上,平攤在空氣中。
清風從窗外拂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本不是桂花盛開的時節,可風裡,偏偏縈繞著這抹溫柔的甜香。微風在她掌心輕輕旋轉,凝成一個小小的氣旋,而後緩緩消散。
“他會看到的。”賀聽瀾輕聲說,“風會把這一切,都告訴他。”
沈渡洲望著她白皙的掌心,沉默了許久,終於釋然地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不再有絲毫掩飾與沉重的笑容,乾淨而溫暖。
“嗯。”他重重點頭,“我知道。”
……
戰後第二個月,能源塔事件的二十三名實驗體,全部脫離生命危險。
周明遠是最後一個出院的。
他體內的能量頻率,穩定在了標準值的2.3倍,雖遠低於入院時的3.2倍,卻足以支撐他回歸正常生活。醫生坦言,再過半年,他的能量頻率有望恢復至2.8倍,雖無法重回巔峰,卻已是最理想的結果。
出院當天,賀聽瀾與沈渡洲一同前來接他。
周明遠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身形瘦削,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模樣普通溫和,可一雙眼睛格外明亮,與人交談時,總會直視對方眼底,透著真誠與篤定。
“你就是賀聽瀾?”他開口問道。
“是我。”
“趙霆曾跟我提起過你。”他語氣平靜,“他說,你是他帶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
賀聽瀾聞言,瞬間陷入沉默。
趙霆,這個名字,在過去兩個月裡,從人人敬仰的英雄教官,淪為了叛國叛族的罪人,刺眼又痛心。
“他說漏了一句。”周明遠目光堅定,語氣依舊平和,“你不僅是最有天賦的,你還是最有良心的。”
他轉頭看向沈渡洲,主動伸出手:“沈渡洲,你父親的遺書,我認真看過了。”
沈渡洲伸手,與他輕輕相握:“嗯。”
“他是個真正的好人。”周明遠由衷說道,“比顧長明好一萬倍,比趙霆好一千倍,比這世間太多人,都要乾淨磊落。”
“謝謝。”
“但你,比他更好。”
沈渡洲微微一怔,面露詫異。
周明遠鬆開手,淡淡笑了笑:“你父親一輩子都在做正確的事,卻始終揹負著太多,但你願意直面自己的內心,這就足夠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瘦削的背影,卻站得筆直挺拔,一步步走向光明。
沈渡洲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久久未動。
“他說的,是真的嗎?”賀聽瀾輕聲問。
“甚麼?”
“你比你父親更好。”
沈渡洲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不一樣。”
“他是生來便一心向善,做盡好事;而我,是一心想做個好人。”
“這兩者,有甚麼區別?”
“區別在於,他行善從不需要理由,而我,有我的執念和理由。”沈渡洲轉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身上,字字真切,“我的理由,是你。”
賀聽瀾心頭一暖,慌忙移開視線,掩飾著眼底的悸動,耳尖再次泛紅:“走吧,回去寫戰後報告。”
“又要寫報告?”沈渡洲瞬間垮了臉。
“賀崢大人下令,所有人都要提交,五千字。”
“五千字?我連五百字都憋不出來!”
“那我幫你寫?”
“真的?!”沈渡洲眼前一亮。
“假的,自己寫。”
“……”
戰後第三個月,桂花如期盛開,不過是在軍部總醫院的庭院裡。
不知何時,院中多了一棵桂花樹,樹身不高,僅一人多高,卻綴滿了細碎的金色花瓣,清甜的香氣瀰漫了整個院落,沁人心脾。
賀聽瀾站在樹下,仰頭望著滿枝繁花,眉眼溫柔。
“這棵樹,是誰種的?”她輕聲問道。
“我。”賀崢的聲音,從身後緩緩傳來。
她轉過身,看見父親手裡提著一個澆水壺,緩步朝她走來。
“你甚麼時候開始學著種樹了?”賀聽瀾滿是詫異。
“退休之後,總要找點事打發時間。”賀崢將澆水壺放在一旁,語氣平淡自然。
“爸你甚麼時候退休的?”她全然不知情,滿心錯愕。
“就在昨天。”賀崢看著那棵桂花樹,眼底透著釋然,“聯邦臨時政府透過了全新的軍改方案,上將退休年齡提前至五十五歲,我剛好到了年限。”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聯邦上將,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那你以後……”
“做個普通人,守著身邊人。”賀崢轉頭,目光溫柔地看著女兒,“你母親在世時,總盼著我能多陪陪她,我始終忙於軍務,未能兌現。如今,我想好好陪陪你,彌補過往的虧欠。”
賀聽瀾的眼眶瞬間發熱,鼻尖酸澀:“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你時刻牽掛。”
“在父母眼裡,你永遠都是需要呵護的孩子。”賀崢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即便你如今,已經有能力守護一方天地,摧毀一切黑暗。”
賀聽瀾忍不住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輕輕滑落,是釋然,是溫暖,也是長久以來的疲憊終得安放。
賀崢看著她落淚,手足無措地沉默了許久,才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微微沙啞:“別哭,你母親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哭,該埋怨我沒照顧好你了。”
“她不會怪你的。”賀聽瀾擦去眼淚,輕聲說道。
“你怎麼知道?”
“風告訴我的。”
賀崢看著她,眼神裡有疑惑,有無奈,更多的卻是化不開的溫柔:“你越來越像你母親了,她從前,也總說風會告訴她世間所有的心事。”
“那她說的,是對的嗎?”
“是對的。”賀崢望向滿樹桂花,聲音輕得像風,“她對的時候,遠比錯的時候多。”
清風拂過庭院,金色的桂花花瓣紛紛揚揚飄落,落在賀崢的肩頭,落在賀聽瀾的髮間,溫柔繾綣。
父女二人站在樹下,靜靜相伴,一言不發。
可風在低語,在訴說。
訴說著那些遠去的故人,訴說著那些未完待續的故事,訴說著這片被拯救、重歸安寧的天地。
當晚,賀聽瀾與沈渡洲一同坐在軍部總醫院的屋頂,仰望漫天星辰。
腳下的城市燈火綿延,宛如一片璀璨的光海,頭頂的星空澄澈明亮,星辰比平日裡更加耀眼。
“你說,星星之上,也有生靈存在嗎?”沈渡洲靠在一旁,輕聲問道。
“我不知道。”賀聽瀾如實回答。
“若是有,他們也會經歷紛爭與戰亂嗎?”
“大抵,是會的。”
“那他們也會有能源塔這樣的罪惡,有深陷苦難的人嗎?”
賀聽瀾沉吟片刻:“也許有,也許沒有。”
“若是有,你會前去幫他們終結這一切嗎?”
“不會。”她輕輕搖頭,“我從來不是甚麼無所不能的超級英雄,只是做了自己該做、想做的事。”
“可你救下了二十三條生命,守護了無數人。”
“那是我理應去做的。”
“你還親手摧毀了兩座罪惡的能源塔。”
“亦是理應如此。”
“你還救了我的命,無數次。”
“那也是……”
“聽瀾。”沈渡洲輕輕打斷她,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你做的所有事,從不是‘理應如此’,是你主動選擇去承擔、去抗爭、去守護。這便是你,與旁人最大的不同。”
賀聽瀾沉默了。
“我父親一輩子,都在做別人口中‘理應做的事’。”沈渡洲語氣低沉,“他理應潛心研究能源,理應信任同僚,理應顧全大局犧牲自我。他做完了所有‘理應做的事’,可結局呢?”
他沒有說完,可賀聽瀾全然懂他的心酸與遺憾。
“所以,你不想再做‘理應做的事’了?”她輕聲問。
“不是。”沈渡洲笑了,眼底滿是堅定,“我想做‘正確的事’。正確的事,與理應做的事,時而重合,時而相悖。”
“比如?”
“比如,旁人說‘理應做的事’,是讓你安心休養,不打擾你;可我心裡,‘正確的事’,是守在你病房門口,陪著你,不讓你獨自面對一切。”
賀聽瀾想起那天護士的話,他從清晨五點,一直坐到下午三點,滿心滿眼,都是她。
“那不是正確的事,是傻事。”她嘴角上揚,眼底滿是笑意。
“傻就傻。”沈渡洲毫不在意,笑得坦蕩,“只要能陪著你,傻也無妨。”
賀聽瀾看著他,忍不住彎眼輕笑,眉眼間滿是溫柔。
“那你覺得,此刻最正確的事,是甚麼?”
沈渡洲認真思索片刻,眼神發亮:“一起等日出。”
“現在是深夜,還要等很久。”
“我不怕等。”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硬幣,在指尖靈活地轉動,“我有這枚硬幣,陪我一起等,多久都沒關係。”
賀聽瀾看著他指尖的硬幣,看著他星光下澄澈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嘴角藏不住的笑意,輕輕點頭:“好,一起等。”
兩人並肩坐在屋頂,靜靜等待天明。
腳下的城市燈火漸漸熄滅,漫天星辰一顆顆隱入天際,東方的天際線,慢慢泛起一抹柔和的淡金色。
不知何時,沈渡洲靠在賀聽瀾的肩頭,沉沉睡去,呼吸輕緩而平穩。掌心的硬幣再次滑落,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卻沒有吵醒他。
賀聽瀾沒有叫醒他,只是安靜地坐著,望著東方。
看著太陽一點點掙脫地平線,金色的晨光傾瀉而下,灑滿整座城市,灑滿屋頂,也灑在沈渡洲安靜的睡顏上,溫柔而耀眼。
清風拂過,帶著庭院裡桂花的清甜香氣,縈繞在兩人身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陶罐,這是她白天在桂花樹下,摘下新鮮花瓣,親手泡製的桂花茶。
輕輕開啟封口,抿上一口,清甜醇厚。
沈渡洲微微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天亮了嗎?”
“亮了。”
“你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安穩,便沒打擾。”
“我睡了很久嗎?”
“沒有多久。”
沈渡洲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陶罐上,好奇地問:“這是甚麼?”
“新泡的桂花茶。”
他接過陶罐,輕輕喝了一口,眉眼舒展:“很甜。”
“嗯。”
“以後每年,都釀新的桂花酒,好不好?”
“好。”
沈渡洲看著她,眼底映著漫天晨光,笑得格外溫暖。
太陽徹底升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世界,驅散了所有黑暗與陰霾。
兩人並肩坐在屋頂,捧著一罐桂花酒,看著這座城市在晨光中緩緩甦醒,生機勃勃。
風從遠方吹來,帶著大海的遼闊,帶著青山的溫潤,帶著世間萬物的呼吸,溫柔繾綣。
賀聽瀾閉上雙眼,靜靜感受著風的低語。
風在說,一切安好,山河無恙。
“聽瀾。”沈渡洲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溫柔而堅定。
“嗯?”
“往後餘生,這條路,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賀聽瀾緩緩睜開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晨光在他身後暈開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的眼睛比星辰更亮,比晨光更暖,盛滿了對她的愛意與未來的期許。
她輕輕點頭,靠在他肩膀,笑容溫柔而堅定:“好,一起走。”
清風在兩人身邊旋轉,攜著漫天桂花花瓣,飛向高空,飛向遠方,飛向那個滿是光明與希望的新世界。
那個世界,由他們親手守護,一同創造。
一步一個腳印,踏實而堅定。
一朝一夕相伴,溫暖而心安。
一年一歲相守,長久而圓滿。
風,從未停止。
路,一直向前。
他們,始終並肩,從未停歇。